盧嵩的龍輦停在京城外時，十萬御林軍同時舉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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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盾沿砸地，聲音壓得城牆上的守軍都變了臉色。
王景站在十萬御林軍陣前，身上換了新甲，金印重新掛在腰間，臉上的血污也洗乾淨了。
十萬御林軍，甲冑齊整，長矛如林，弩陣壓前，騎兵分列兩翼。
每一名士卒都是從各州精挑出來的悍卒，吃的是京城糧餉，用的是最好的軍械，跟那些剛從田裡抓來的新兵不是一回事。
他王景能站在這裡，就是盧嵩還沒放棄他。
只要這一仗贏了，東風谷的敗就還能洗。
五十萬新軍敗了，不代表他王景一輩子都得跪在那場敗仗里。
前方，衛昭的大軍停了。
二十萬。
比出京時少了許多。
可這二十萬人一停下，整片官道都像被壓住了。
衛家軍白旗在前，柳驚霜長刀拄地，霍青鸞令旗收在袖中，拓跋月騎在馬上，羌刀橫在鞍邊。
蘇清韻、花解語、商婉清、聶隱娘、蕭觀音、謝道寧全都在。
十八路義軍首領也都在。
周老刀歪坐在馬上，腿上還綁著木板，嘴卻比誰都閒。
韓大山扛著那面裂盾，盾面上的血舊了一層又一層。
趙七娘站在白水營前，手指壓著弩機。
王景看見他們，喉嚨發緊。
就是這群人。
就是這群看起來亂七八糟的人，在東風谷從關門裡殺出來，把他的前軍撕成了碎肉。
可現在，他不能退。
他退一步，身後龍輦里的盧嵩就會先砍了他。
更何況，御林軍真的不一樣。
王景抬劍，聲音拔高。
「衛昭！」
這一聲傳出去，御林軍陣中鼓聲頓了一下。
王景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穩，心裡總算壓住那點亂。
能說話就行。
只要能說話，就能把氣勢拿回來。
「東風谷一戰，是本將輕敵。」
他盯著那道白衣，牙齒磨得發酸。
「可今日，你不會再贏了。」
衛昭騎在馬上，沒動。
白袍。
白槍。
不著戰甲。
王景最恨他這副樣子。
像是什麼都不怕，像是十萬御林軍在他眼裡也只是路邊一堆枯草。
憑什麼？
憑什麼你衛昭永遠能這樣站著？
王景繼續道：
「你以為破了白骨墳，奪了東風谷，殺散一群新軍，就真能天下無敵？」
他抬劍指向身後。
「睜眼看清楚！這是御林軍！大魏，不，大周天下最精銳的軍隊！」
盧嵩坐在龍輦上，聽見「大周」二字，眼皮終於動了一下。
王景餘光瞥見，心裡鬆了口氣。
對。
就這麼說。
他今日不是為自己喊話，是替盧嵩把這口氣撐起來。
「這十萬人，足以平天下亂軍。」
王景聲音越來越高。
「本將甚至不需要守城！今日就在京城外，與你拉開陣勢，正面打一場！」
御林軍陣中，有人握緊長矛。
這話有用。
他們不是新軍。
他們也不願意被衛昭嚇得縮回城裡。
衛昭看著王景，臉上終於有了點笑。
很淡。
可王景看見那點笑，胸口的火一下炸了。
又是這個笑。
東風谷時，衛昭也是這麼笑的。
像在看一個已經寫好死法的人。
衛昭抬手，身後軍陣安靜下來。
他看著王景：
「說完了？」
王景臉色一僵。
衛昭把白蠟槍往馬鞍旁一壓，語氣平得讓人更難受。
「手下敗將，就閉嘴吧。」
御林軍前陣有幾個人眼皮跳了跳。
王景的臉瞬間漲紅。
衛昭繼續道：
「五十萬新軍在你手裡，敗得連帥旗都被自己人踩進泥里。盧嵩不殺你，是因為他沒人可用了，不是因為你真有本事。」
「讓你主子出來說話。」
衛昭抬眼，看向龍輦方向。
「你不夠格。」
這四個字落下，二十萬大軍後方忽然爆出一陣低笑。
周老刀第一個沒忍住，拍著馬鞍罵：
「聽見沒？衛帥說你不夠格！趕緊讓那老狗出來，別派個挨過打的小崽子擋話！」
韓大山也吼：「盧嵩！出來！」
義軍跟著喊。
「盧嵩出來！」
「殺君篡位的老狗，出來！」
「給老太君償命！」
喊聲一層壓一層，直衝御林軍陣前。
御林軍沒有亂。
可不少人握矛的手緊了。
衛昭看在眼裡。
這才是他要的。
御林軍精銳，不能像新軍那樣靠嚇就散。可精銳也是人。盧嵩殺君篡位，名分不正，這根刺就插在他們心裡。只要一直拔，一直撬，打起來時總會疼。
他今日要贏。
但不能把二十萬人全砸進去硬換。
十萬御林軍不是土雞瓦狗。
盧嵩敢出城，說明這老東西已經把最後的膽子攥出來了。一個快輸光的人，反而最狠。
衛昭心裡很清楚。
這一戰，不能輕。
不能飄。
也不能讓盧嵩先把氣勢壓住。
龍輦上，盧嵩終於站了起來。
內侍趕緊扶他，被他一把甩開。
他穿著龍袍，站在高高的輦車上，遠遠看著衛昭。
隔著兩軍，隔著十里亭那座新墳，隔著衛家九子戰死的邊關，隔著老太君在金殿上撞出的那口血。
盧嵩看了很久。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怒。
會罵。
會恨不得把衛昭的皮剝下來，掛在京城城門上。
可真看到那道白衣時，胸口那口堵了許久的濁氣，竟一點點散了出去。
衛昭來了。
衛家最後一個兒子，真的殺到京城外了。
這一天，他躲不過。
既然躲不過，那就打。
盧嵩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卻讓王景後背發涼。
「衛昭。」
盧嵩的聲音從龍輦上傳下來。
「你娘死在金殿上，你九個兄長死在邊關，你父親衛淵死得更早。」
衛昭的手指慢慢握緊槍桿。
別急。
他對自己說。
別被這老東西牽著走。
盧嵩最擅長的就是往人傷口裡捅刀，再逼人失態。
今日兩軍陣前，他越怒，盧嵩越高興。
盧嵩繼續道：
「衛家滿門忠烈？好聽。」
他看著衛昭，眼底那點冷意終於露出來。
「可忠烈有什麼用？你們衛家替大魏守了那麼多年邊，最後還不是只剩你一個病秧子站在朕面前？」
「盧嵩。」
衛昭抬頭。
「你說得對。」
盧嵩眉頭微動。
衛昭道：
「忠烈沒用。」
這句話一出，身後不少人都愣了。
衛昭聲音不高，卻穩得嚇人。
「所以今日，我不跟你講忠烈。」
他舉起白蠟槍，槍尖指向龍輦。
「我來殺你。」
二十萬大軍轟然炸開。
「殺盧嵩！」
「殺盧嵩！」
盧嵩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最後看了衛昭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退路。
衛昭也看著他。
老東西。
你終於肯把最後的命拿出來了。
下一刻，盧嵩手掌往下一落。
「全軍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