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嵩把硃筆往御案上一砸。
「擬旨。」
殿下跪著的中書舍人手一抖,筆尖在黃絹上拖出一道墨痕。
他趕緊把頭壓低,不敢去擦。
盧嵩看見了,臉色更冷。
「怕什麼?朕還沒死。」
沒人敢接。
太極殿裡安靜得厲害,只有硃筆滾到案邊,又被內侍撿起來的細響。
盧嵩盯著殿下那一片彎下去的脊背,心裡那口火怎麼都壓不住。
東風谷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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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這是好事。
衛昭被困在關內,糧少,水少,外頭五十萬新軍壓著。
只要王景不犯蠢,慢慢圍,衛昭遲早要餓,要亂,要突圍。
可盧嵩不放心。
他太清楚衛昭這個小畜生了。
從青羊宮出來時,誰把他當回事?
一個病秧子,一個被衛家推出來撐門面的遺孤。
可就是這麼個人,一路殺到黃金城,逼得靠山王投降,逼得他盧嵩不得不殺皇帝、坐龍椅。
不能等。
等,容易出變數。
他要先把衛昭的名分砸爛。
名分這東西,平日看著虛。
可真到了爭天下的時候,比刀還要命。
衛昭現在打的是討逆,是誅盧嵩,是替衛家伸冤。
天下百姓聽得懂,也願意跟。
那就改。
把衛昭改成逆賊。
把衛家改成叛族。
誰跟衛昭,就是跟朝廷作對。
盧嵩眼底發狠,慢慢開口。
「衛昭,衛氏餘孽,假借清君側之名,實則聚眾謀逆,攻城略地,屠戮朝廷兵馬,逼降靠山王,罪不容誅。」
中書舍人低頭寫著,手指抖得厲害。
這話太髒。
髒到連他這個替盧嵩寫詔的人,都覺得噁心。
衛家是不是叛逆,天下人眼睛沒瞎。衛家九子死在邊關,老太君被逼死在京城,衛昭帶兵打到如今,殺的是盧黨,破的是異族,連靠山王投降前都只求他馬踏京城殺盧嵩。
可現在,龍椅上坐著的是盧嵩。
刀也在盧嵩手裡。
盧嵩說衛家是叛逆,聖旨上就只能這麼寫。
盧嵩繼續道:
「衛家滿門,蒙受國恩,卻養虎狼之心。自今日起,定衛氏為逆族,凡衛氏族人、親眷、舊部、附逆者,一律拿問。」
殿下有官員肩膀一顫。
盧嵩看見了。
他笑了一下。
怕就對了。
他就是要讓他們怕,讓京城怕,讓天下人知道,衛昭不是不能罵,衛家不是不能殺。
「衛昭首級,賞萬金,封萬戶侯。」
這句話一出,殿內終於有人抬頭。
萬金。
萬戶侯。
這賞太重了。
重到足夠讓亡命徒紅眼,足夠讓一些搖擺的州府動心,足夠讓江湖殺手、山野豪強、世家私兵,都開始盤算那顆腦袋值不值自己賭一把。
盧嵩要的就是這個。
殺衛昭,不能只靠王景。
七殺樓也好,江湖人也罷,甚至衛昭身邊那些義軍首領,只要有人貪這萬金萬戶侯,衛昭就要時時防著背後的刀。
他坐在龍椅上,手指一點點敲著扶手。
小畜生。
你不是很會聚人心嗎?
朕倒要看看,人心值不值萬金。
……
聖旨貼到京城午門外時,第一批看見的人沒有罵。
他們只是愣住了。
一個賣炊餅的老漢站在人群後頭,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問旁邊識字的書生。
「上面寫啥?」
書生嘴唇動了動,沒念。
老漢急了。
「你念啊。」
書生臉色發白,最後還是念了出來。
「衛昭謀逆,衛家為逆族,人人得而誅之。取衛昭首級者,賞萬金,封萬戶侯。」
人群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笑出了聲。
不是高興。
是氣笑了。
「衛家謀逆?」
一個挑擔子的漢子把扁擔往地上一摔。
「衛家九個兒子死在邊關的時候,盧嵩在哪?衛老太君被逼死的時候,他又在哪?現在他殺了皇帝坐龍椅,反倒說衛家謀逆?」
旁邊婦人趕緊拉他。
「別說了!你不要命了?」
那漢子眼睛紅了。
「命?老子一家四口,青州蝗災餓死兩個,賑銀讓盧黨吞了,命早就沒了半條!現在還不讓人說句真話?」
巡街兵丁握著刀衝過來。
「誰在妖言惑眾!」
人群立刻散開半步。
可沒人跪。
這讓兵丁心裡也發毛。
以前聖旨一貼,百姓不管信不信,至少會低頭。今日不一樣。
那些眼睛看著他們,裡面不是怕,是一股壓了很久的火。
兵丁頭目咬牙,指著那挑擔漢子。
「拿下!」
兩個兵丁剛上前,旁邊酒樓掌柜忽然把一碗熱湯砸了出來。
「拿你娘!」
熱湯潑在兵丁臉上,那人慘叫一聲。
下一刻,人群里不知誰先動手,爛菜葉、石塊、木凳全砸了過去。
「盧嵩才是逆賊!」
「衛家不是叛逆!」
「狗屁大周!」
喊聲一出來,就壓不住了。
午門外亂成一片。
有人扯下聖旨,踩進泥里。
也有人嚇得轉身就跑,可跑到巷口又停住,回頭看著那張被踩爛的黃絹,眼眶發紅。
他們不是不怕死。
他們怕了太久。
怕到最後,忽然發現盧嵩連臉都不要了。
那還有什麼好怕?
……
不止京城。
三日之內,聖旨往各州府飛。
可盧嵩想看的景象沒有出現。
青州。
一群流民圍在縣衙前,看完告示後,沒人去領賞。
一個瘦得只剩骨頭的少年撿起石頭,砸在「衛氏逆族」四個字上。
「我爹說過,衛家軍給過他半袋糧。」
沒人攔他。
第二塊石頭,很快砸了上去。
江南。
鹽商會館裡,幾個掌柜圍著聖旨沉默半晌。
有人低聲道:
「蘇家那位二夫人,如今就在衛昭軍中。」
另一個掌柜把算盤一合。
「那還用說?盧嵩新朝若贏,咱們遲早被他榨乾。衛昭若贏,至少帳還能講。」
「糧呢?」
「送。」
「送多少?」
「能送多少送多少。」
西境。
幾個羌人商隊聽見衛昭被懸賞萬金,先是一愣,隨後大笑。
「萬金買衛昭的頭?」
「盧嵩是不是瘋了?大王都在衛昭軍中,誰敢動他?」
「誰動,先砍誰。」
北地。
衛家舊部藏在山坳里,聽完聖旨後,一個斷臂老卒慢慢跪下,朝京城方向磕了個頭。
不是拜盧嵩。
是拜衛家九子。
「少帥沒錯。」
他站起來,拿起牆上的鏽刀。
「該回去了。」
聖旨像火一樣傳出去。
可燒的不是衛昭。
是盧嵩自己。
他想用聖旨把衛昭定死,結果天下人反而把最後那點遮羞布看清了。
什麼大周開國之君。
什麼奉天承運。
說到底,就是一個殺皇帝、奪龍椅、還要誅忠良九族的老賊。
……
東風谷關內。
箭矢釘進木柱時,周老刀正蹲在地上啃半塊硬餅。
「嗖」的一聲,他差點把餅塞進鼻子裡。
「敵襲!」
韓大山抓起盾就往前沖。
衛昭抬手。
「別亂。」
他看著那支箭,箭尾綁著一截細竹筒。
不是攻城箭。
是送信。
花解語的人。
衛昭走過去,拔下箭矢,指尖在竹筒上停了一下。
能把信從王景五十萬新軍外圍送進來,還要避開東風谷關外的巡哨,這不是普通探子能做到的。
六嫂這張網,真是越到死局越值錢。
他拆開竹筒,取出薄薄一卷絹布。
衛昭低頭看信。
看著看著,他嘴角慢慢抬了一下。
臉上露出必勝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