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盯著前方倒下的三面義軍旗，手指一點點攥緊劍柄。
衛昭又退了。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下令追擊。
剛才那股熱勁還在胸口燒，可腦子裡另一個聲音也在往外冒。
不對。
衛昭這種人，不可能怕他王景。
黃金城都被這人啃碎了，靠山王蕭恆都被逼到投降，十八太保死得一個不剩。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剛和五十萬新軍碰上，就被嚇得掉頭跑？
王景死死盯著義軍後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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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堡那群礦工退得很慢，盾牌還豎著，東風寨的人邊退邊罵，罵得難聽極了，像是真被打急了。
青州軍還在拖傷兵，地上丟了一片血衣、斷矛、壞盾。
像敗。
太像敗了。
可越像，王景越不敢信。
副將急得滿臉漲紅。
「將軍！衛昭退了！再不追，他就脫身了！」
王景沒有說話。
他在想。
衛昭為什麼退？
若是誘敵，誘的是誰？
自己？
還是東風谷的鄧衡？
不。
王景眼皮跳了一下，忽然想通了。
衛昭最怕的不是自己這五十萬人。
五十萬新軍聽著嚇人，真正打起來，未必能把他怎麼樣。
衛昭真正擔心的，是被自己黏住之後，東風谷得到訊息，鄧衡率軍出關，從後面壓過來。
前有五十萬援軍，後有東風谷十幾萬守軍。
那才是死局。
所以衛昭不能戀戰。
他必須快退。
快到東風谷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抽身離開。
王景胸口那口氣一下順了。
原來如此。
衛昭不是怕他，是怕被拖住。
可怕被拖住，本身就是破綻。
「傳令。」
王景猛地抬劍，聲音冷下來。
「全軍壓上！」
副將一怔。
「將軍，不再探？」
「探個屁！」
王景盯著遠處亂退的義軍，眼裡那點猶豫被功名燒乾了。
「衛昭想跑，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不能久戰。我們要做的不是一口吃了他，是黏住他。」
他抬手指向義軍後陣。
「前軍貼上去，中軍壓住官道，兩翼繼續繞。」
「不要給他重新列陣的機會！」
只要纏到東風谷出兵。
這潑天的功勞，就真落在他王景頭上了。
「追！」
號角聲炸開。
京城新軍前排先是一愣，隨後在軍官的刀背催趕下往前涌。
人太多了，一動起來，官道兩側全是腳步聲，旗幟一面接一面往前壓。
王景看著那片人潮，胸口又熱了。
五十萬。
就算是一群新兵，也是五十萬。
衛昭再能打，也不能把五十萬人當紙撕。
……
東風谷。
鄧衡看見第二封軍報時，臉色變了。
「衛昭繞過東風谷，奇襲王景？」
副將站在旁邊，臉色發白。
「將軍，谷外那座營，恐怕是假的。衛昭留下少數人馬虛張聲勢，大軍已經繞到官道後方去了。」
鄧衡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
差一點。
就差一點。
若京城這次只派十萬、二十萬援軍，真有可能被衛昭一口吞了。
到時候王景敗，援軍潰，東風谷就成了孤關。
衛昭回頭一壓，他鄧衡連跑都沒地方跑。
這小畜生，真毒。
鄧衡看向谷外那片還在冒煙的假營，牙根發酸。
他原本還覺得自己沒追是穩。
現在才發現，不是他穩，是他差點被衛昭嚇住。
可很快，另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不對。
衛昭現在繞出去了。
他的大軍已經離開谷口，深入官道側面，正和王景的五十萬援軍纏在一起。
這是什麼？
這是把後背露給東風谷！
鄧衡的呼吸粗了半拍。
衛昭啊。
衛家十子。
殺東胡，破黃金城，逼蕭恆投降。
這樣的腦袋若被他鄧衡摘下來，會是什麼功勞？
盧嵩會封他什麼？
侯？
國公？
還是直接讓他掌京營？
貪念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住。
副將看見他的臉色，立刻急了。
「將軍，不能輕動！衛昭詭計多端，谷內還有二十萬守軍，只要守住東風谷，便是大功。」
鄧衡猛地回頭。
「守？」
他一腳踹在副將膝上。
「守到什麼時候？守到王景殺了衛昭，然後回京封侯？」
副將摔在地上，臉都白了。
「可將軍，若這是衛昭的局……」
「局？」
鄧衡指著軍報，聲音拔高。
「他現在被王景五十萬大軍黏住，退都退不乾淨！你告訴我，他還能拿什麼布局？」
他不是不知道危險。
可富貴就在眼前。
這世道，膽小的人只能替別人抬轎。
盧嵩剛登基，最缺的就是能殺衛昭的人。
王景一個王家旁支都敢帶五十萬新軍出京，他鄧衡憑什麼不敢？
再說了，東風谷不需要那麼多人守。
衛昭主力都走了，谷外剩下的不過是假營。留三萬人，足夠看門。
鄧衡越想越覺得對。
「傳令！」
他拔刀，刀尖指向谷外。
「留三萬守關，其餘人，隨本將出谷！」
副將跪著往前爬了半步。
「將軍！」
鄧衡眼神一冷。
「再勸，斬。」
副將閉嘴了。
片刻後，東風谷關門開啟。
十幾萬守軍從谷內湧出，旗幟壓著塵土往官道方向撲去。
……
官道西南，亂石坡前。
衛昭聽見身後越來越近的喊殺聲，臉上的笑終於壓不住了。
王景黏得很緊。
比他想的還緊。
這小將腦子不差，膽子也大，竟然沒有一股腦亂沖，而是用前軍咬住義軍後陣，中軍一層一層壓，兩翼還在往外繞。
若換一支真正的精銳，這一套下來，衛昭真會難受。
可惜。
新軍就是新軍。
隊伍一急，前後就開始脫節。
中軍還在往前擠，兩翼已經被亂石坡卡得歪歪扭扭，車馬堵在官道上，後隊的旗都看不見前隊。
王景想包他。
很好。
想包，就得把人攤開。
人一攤開，五十萬就不是五十萬，是一截一截的肉。
衛昭要的就是這個。
韓大山扛著盾退回來，臉上全是血。
「衛帥！他們咬得太死了！黑山堡再退，就要進亂石坡了！」
衛昭點頭。
「進。」
韓大山愣住。
「真進？」
「真進。」
衛昭看向遠處東風谷方向。
那邊塵土已經起來了。
一條灰線正在朝這邊壓。
鄧衡出來了。
成了。
衛昭心裡那塊石頭落地，隨即又生出一股說不出的冷意。
兩個都來了。
王景想封侯，鄧衡想搶功。
全都是抱著圍殺自己的心思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