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衡把手按在城垛上，盯著谷外那幾處半卷的旗，臉色越來越難看。
副將這時開口道：
「將軍，衛昭退了！」
鄧衡站在木樓上，盯著谷外那片緩緩後撤的旗影，臉色陰得厲害。
「我看見了。」
副將急得往前一步。
「那還等什麼？他們剛攻關受挫，陣腳浮動，咱們現在殺出去，正好咬住他們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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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衡轉頭看他。
「你覺得衛昭是傻子？」
副將被這一眼看得脖子一縮。
鄧衡心裡煩。
他也想追。
誰不想追？
衛昭啊。
只要能在東風谷外咬下衛昭一塊肉，哪怕只是斬幾千義軍，他鄧衡這輩子都能在新朝站穩腳。
盧嵩剛登基，正缺能打的人。
他若立功，封侯拜將都不是夢。
可問題是，夢太香，香得像毒。
衛昭剛攻破黃金城，蕭恆都降了。
這樣的人，會因為一輪滾石弩箭就退？
扯淡。
鄧衡不聰明到能跟霍青鸞比陣法，也不蠢到看見肉就把頭伸進鍋里。
「傳令。」
他把刀往欄杆上一壓。
「各營守住谷口，弩手不許下牆，拒馬再加兩層。誰敢出關，斬。」
「等京城軍令。」
……
谷外三里。
周老刀聽完探馬回報，先是一愣，隨即狠狠啐了一口。
「娘的，這鄧衡居然真不出來。」
韓大山把裂盾往地上一杵。
「不出來咋辦？咱白退了？」
趙七娘看向衛昭。
她沒說話，可眼神里也帶著問。
衛昭正蹲在地上，用槍尾在泥里劃東風谷後方的路。
聽見這話，他反倒笑了。
「他不出來，也好。」
周老刀眼皮跳了一下。
「衛帥，你這笑不太對。」
衛昭抬頭看他。
「你怕？」
「怕個屁。」
周老刀立刻挺胸，挺到一半扯著傷腿，疼得臉皮抽了一下。
「我就是覺得，你一笑，總有人倒霉。」
衛昭把槍尾往東風谷後一條小路上一點。
「他不出來，我們就繞後。」
帳前安靜了一瞬。
韓大山撓頭。
「繞後打東風谷？」
「不。」
衛昭搖頭。
「打京城來的那五十萬援軍。」
這句話落下，幾名義軍首領先是沒反應過來，過了兩息，周老刀眼睛猛地亮了。
「你是說……咱不啃谷口，去咬他們後路？」
衛昭點頭。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鄧衡若追，他就回頭吃鄧衡。
鄧衡不追，那就更好。
東風谷守軍縮在關里，等於是自己把自己釘死了。
京城來的五十萬援軍還不知道谷外真實情況，只會以為他攻關受挫，正在三里外整軍。
這就是時間差。
戰場上最值錢的不是刀，是時間。
誰先騙到一段時間，誰就能把刀插到別人沒防住的地方。
李槐臉色微變，立刻蹲下來翻帳冊邊上的地圖。
「主帥，從這裡繞到官道側面，要走山後小路。路窄，輜重過不去。」
「不要輜重。」
衛昭說得很快。
「每人兩日乾糧，輕裝走。重傷兵、輜重、灶火留在原地。」
趙七娘懂了。
「留下假營？」
衛昭看她一眼。
「白水營最會擺假旗，你來做。」
趙七娘嘴角終於翹了一下。
「這個我熟。以前被官兵圍剿，白水營十面旗能擺出一百人的動靜。」
周老刀嘿嘿笑了。
「那東風寨的人負責罵娘。咱別的不行，隔著三里地罵鄧衡祖宗，這個絕對像真大營。」
韓大山也咧嘴。
「黑山堡留幾隊人敲盾，夜裡火堆燒旺點。」
幾人越說越興奮。
剛才撤兵憋出來的火，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衛昭看著他們，心裡也鬆了半寸。
這就是他想要的義軍。
不是一群只會嗷嗷往前沖的莽漢，而是能聽令、能忍、能騙、能突然咬人的兵。
還不夠精銳。
但已經能用了。
「留下三萬人。」
衛昭站起身，白蠟槍斜斜一抬。
「其餘二十二萬，跟我走。」
衛昭沒再耽擱。
時間不等人。
京城援軍越靠近東風谷，隊伍越長，越急，越亂。
他必須趕在王景完全靠攏鄧衡之前，一刀切進去。
否則五十萬人真壓到谷口，他這二十五萬義軍就會被夾在中間。
那就不是釣魚。
是把自己送進鍋。
半個時辰後，東風谷外的聯軍大營仍舊火光連片。
遠遠看去，旗幟半卷，傷兵進出。
……
另一邊。
王景騎在馬上，胸口還熱著。
五十萬新軍從京城開出來，旗號連了數里。
雖然隊伍亂，腳步也不齊，可那種被無數人簇擁著向前的感覺，仍舊讓他指尖發麻。
平亂將軍。
持節調兵。
太極殿上，盧嵩親口賜下金印時，滿朝文武都看著他。
王景到現在還記得那些目光。
有羨慕，有嫉妒，有看傻子的，也有等著看他死的。
可那又如何？
世家子弟那麼多，能被龍椅上的人親自點將的，有幾個？
衛昭若能靠一場場血戰成名，他王景為什麼不能？
他不缺膽子，也不缺書讀。
兵法他讀過，京畿地形他熟，御林軍里那些老將平日裡看不起他，說他只是王家旁支，靠姓氏吃飯。
這一次，他就要讓所有人閉嘴。
衛昭很強。
強到黃金城都被他打穿。
可人再強，也會累，也會犯錯。剛打完黃金城，立刻分兵，還帶義軍去攻東風谷，這就是錯。
抓住這個錯，他王景就能一步登天。
副將策馬靠近。
「將軍，前鋒已經接近青石坡，再往前二十里，就是東風谷外。」
王景點頭。
「加快。」
副將猶豫了一下。
「將軍，隊伍已經走得很急了。新兵跟不上，後隊拉得有些長。」
王景皺眉。
「衛昭攻關受挫，正是機會。慢了，他緩過氣來就麻煩。」
副將不敢再勸。
王景心裡有些不耐煩。
這些老卒就是這樣。
凡事都要穩。
穩到最後，功勞都被別人搶了。
他不能穩。
他是王家旁支，不是嫡脈。機會砸到手裡，抓不住，這輩子就只能給那些嫡子讓路。
他要賭。
賭贏了，王家以後提起他王景，不會再說「旁支那個小子」，而是說平亂第一功。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亂了。
先是幾聲短促的喊叫，隨後馬嘶聲炸開，隊伍前段像被誰狠狠擰了一把，旗幟歪斜，幾隊新兵擠在一起，長矛互相撞得噼啪響。
王景眼皮跳了一下。
「怎麼回事？」
沒人立刻答。
前方的嘈雜聲越來越大。
「有敵！」
「左側！左側山坡有敵！」
「不是斥候！是大軍！」
王景猛地勒馬。
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衝過來，頭盔都跑掉了，臉上全是土。
「將軍！」
王景怒道：
「說！」
傳令兵聲音都劈了。
「衛昭！是衛昭的大軍！」
傳令兵跪在馬前，哭喊著把最後一句話砸出來。
「將軍！衛昭的大軍繞過東風谷，已經打到我們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