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谷第一架雲梯剛搭上去，就被滾石砸斷了。
兩個紅巾社的漢子連人帶梯摔下來，後面的人想接，沒接住，骨頭斷開的聲音被喊殺聲蓋過去，只剩一灘血從亂石縫裡往外淌。
「盾！盾往前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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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大山吼得嗓子都劈了，扛著半面裂盾衝到最前，弩箭砸在盾面上，震得他肩膀一歪。
東風谷不好打。
衛昭站在谷口外，看著兩側陡壁上滾下來的石塊，手指輕輕壓著白蠟槍。
不好打，很正常。
盧嵩再蠢，也不會把京城前最後一道釘子插在平地上。
東風穀穀口窄，兩側能架弩，關卡後面還有木柵和拒馬。
二十萬新軍只要縮在裡面，不求殺敵，只求堵路，就能把他這二十五萬義軍磨得皮開肉綻。
衛昭要的不是硬啃。
硬啃會贏，但太慢。
慢，就是盧嵩想要的。
「衛帥！」
周老刀一瘸一拐衝過來，臉上被碎石劃了一道，血順著鬍子往下滴。
「東風寨還能上！再給老子一炷香，我親自帶人爬上去！」
衛昭看了他一眼。
這貨是真不怕死。
也是真容易壞事。
現在義軍剛打出火氣，最怕的就是一群首領帶頭往上撞。
東風谷這種地方，靠熱血能沖一陣，沖不穿就會變成屍堆。
屍堆一高，後面的人再勇，也會開始怕。
怕不是錯。
人看見前面一排排摔下來，不怕才怪。
「退。」
周老刀愣住。
「啥？」
衛昭抬手，聲音不高。
「鳴金，後撤三里。」
柳驚霜不在，霍青鸞也不在，這一路軍里能立刻明白他意思的人不多。
果然，命令一傳下去，周圍幾名義軍首領臉色全變了。
韓大山扛著盾跑回來，眼珠子瞪得很大。
「衛帥，俺們還能打！」
趙七娘肩上的傷還沒好，剛才又被弩箭擦破了袖子，她咬著牙看向谷口。
「再退，前面死的人就白死了。」
李槐抱著帳冊，嘴唇發白，卻也低聲道：
「主帥，軍心剛熱起來，現在撤，下面的人會想不通。」
衛昭沒理他。
「傳令，前軍改後軍，後軍先走。傷兵帶走，屍體能帶就帶，帶不了的先記名。三里外重新列陣。」
韓大山急得拍盾。
「不是，衛帥，咱真退啊？」
「真退。」
衛昭看向他，語氣很平。
「你想死在谷口？」
韓大山張了張嘴。
「俺不怕死。」
「我知道。」
衛昭指了指東風谷。
「可你死在這裡，最多換兩塊滾石，三支弩箭。值嗎？」
韓大山說不出話了。
衛昭心裡很清楚，義軍最難的不是讓他們往前沖，而是讓他們在衝上頭的時候停下來。
衛家軍能令行禁止，義軍還差得遠。他今天必須把這根繩勒住。
勒不住，到了京城底下，會出大事。
鳴金聲響起。
前陣一片騷動。
「撤？」
「這就撤了？」
「老子剛爬到一半！」
「別廢話，衛帥有令！」
東風寨的人罵罵咧咧往後退，黑山堡的礦工扛著傷兵，白水營的人拖著斷梯，青州軍把沒咽氣的弟兄往木板上抬。
有人不甘心，回頭朝關上吐血沫，也有人鬆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衛昭都看見了。
這才是人。
會怕，會不甘，會罵娘，也會在軍令下來時咬牙往回走。
比起黃金城前那盤散沙，他們已經好了太多。
但還不夠。
東風谷關上。
鄧衡看著谷口義軍潮水般後撤，眉頭皺得很緊。
旁邊副將先笑了。
「將軍，衛昭退了！」
鄧衡沒說話。
他不信。
衛昭是什麼人？
剛破黃金城，逼降靠山王，十八路義軍都被他擰成一股繩。
這種人會攻一陣就退？
太假了。
假得像把「來追我」三個字寫在旗上。
副將卻沒這麼穩，指著谷外道：
「將軍，他們陣型亂了！後軍先走，前軍拖傷兵，連雲梯都不要了幾架。這是被咱們打疼了！」
鄧衡盯著遠處那件白袍。
衛昭還沒走。
白袍站在亂軍之後，槍尖斜垂，像是在壓陣，又像是在等他犯錯。
鄧衡牙關咬了一下。
「不許追。」
副將愣了。
「將軍？」
「不許追。」
鄧衡聲音更冷。
「守住東風谷，就是大功。衛昭想騙我出關，做夢。」
副將臉上的笑僵住，卻不敢再勸。
鄧衡心裡煩得厲害。
他知道自己不是名將，也知道手下這二十萬是什麼貨色。
真出關野戰，一旦被衛昭抓住空當，新軍會散得比羊群還快。
守。
只要守到京城援軍來。
王景帶五十萬大軍壓過來，衛昭這一路自然會被夾死。
想到這裡，鄧衡胸口稍微穩了些。
可他不知道，谷外那件白袍等的，從來就不是他。
三里外。
義軍重新列陣時，罵聲還沒停。
周老刀把刀往地上一插。
「衛帥，老子不是不聽令，但你得給句明白話。弟兄們死了這麼多人，打到一半退下來，憋得慌。」
韓大山點頭。
「俺也是。你說退，俺退。可俺心裡堵。」
趙七娘沒吭聲，只把沾血的袖口紮緊。
李槐看了一眼周圍士卒，低聲道：
「主帥，若不能解釋清楚，軍心會浮。」
衛昭坐在一塊石頭上，拿布慢慢擦槍尖上的血。
他故意等了一會兒。
等他們的火氣燒到喉嚨，等所有人的眼睛都盯過來。
這時候說話，才有用。
「鄧衡是什麼人，你們知道嗎？」
周老刀皺眉。
「守東風谷那個？」
「嗯。」
衛昭把布丟到一旁。
「花解語戰前送來的訊息。鄧衡，京營副將出身，貪財，好色，膽子不算小，但也談不上真勇。最要命的是，他狂。」
韓大山愣了。
「狂？」
衛昭笑了笑。
「仗著一身蠻力，喜歡跟人斗陣前，動不動就說自己可敵萬人。以前在京營，沒少收商戶銀子，也沒少搶人家歌姬。盧嵩用他，是因為京城老將死的死，病的病，剩下的人不敢接這個爛攤子。」
周老刀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衛帥這是詐敗？引他出來？」
趙七娘卻皺眉。
「不對。」
她看向東風谷方向。
「這也太明顯了。攻一陣就退，傷兵帶走，旗也沒亂，主帥還親自斷後。稍微懂點兵法的人，都知道不能追。」
衛昭抬手，指了指東風谷，又指向京城方向。
「鄧衡未必會追。」
周老刀臉一黑。
「那咱退個屁？」
「可京城會來。」
帳前沒人說話了。
衛昭的手指點在地上的簡圖上，聲音一點點冷下去。
「我們分兵攻打白骨墳和東風谷，你們覺得京城會就這麼看著？」
韓大山怔住。
李槐臉色先變了。
趙七娘反應也快，手指按住刀柄。
「盧嵩會派援軍。」
「不是會。」
衛昭看向京城方向。
「是一定。」
衛昭低頭看著簡圖，指尖在東風谷外那條官道上輕輕一划。
「若京城援軍以為我們攻關受挫，陣腳不穩，必然急行軍壓上。新軍最怕急，隊伍一拉長，首尾難顧。」
「傳令下去，灶火照點，傷兵照抬，旗幟半卷。讓東風谷看見，我們退得很難看。」
韓大山撓頭。
「那弟兄們呢？」
衛昭抬眼，目光掃過面前這些從黃金城血水裡爬出來的人。
「吃飯，喝水，磨刀。」
眾人齊齊抬頭。
衛昭的聲音很輕，卻把所有人的火氣都壓進了刀口裡。
「等京城援軍來，繞後進攻京城派來的援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