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墳和東風谷，盧嵩都派了兵。」
衛昭把兩枚黑旗按在沙盤上，指尖沒有立刻鬆開。
帳內眾人全都看了過來。
剛從黃金城出來，許多人身上的血都還沒洗乾淨。
周老刀腿上夾著木板，坐沒坐相，刀就橫在膝頭。
韓大山肩上纏著布，臉色發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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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七娘的袖口還帶著血漬，李槐抱著帳冊，眼圈黑得嚇人。
可沒人喊累。
因為京城就在前面。
盧嵩也在前面。
衛昭看著沙盤，心裡很清楚，這一仗和黃金城不一樣。
黃金城是硬骨頭，啃就是了。
白骨墳和東風谷，卻是盧嵩臨時擺出來的兩顆釘子。釘子不一定硬，但位置噁心。
不拔，進不了京。
拔錯了，會被另一邊咬後腰。
蘇清韻站在案旁，手指點了點白骨墳。
「花解語剛送來的訊息，盧嵩逼京城八大家族出錢出糧出人，湊了八十萬新軍。白骨墳二十萬，東風谷二十萬，京城內還有御林軍十萬。」
周老刀當場罵了一句。
「八十萬？他娘的，盧嵩從哪變出來這麼多人？」
李槐抬眼，聲音沙啞。
「不是兵，是人。佃戶，奴僕，家丁，流民，給一根矛，披一件號衣，就能算兵。」
衛昭點頭。
這才是盧嵩的狠。
他不指望這些人打贏，只要他們站在那裡送死，拖住衛家軍的腳步，就夠了。
盧嵩這個老東西，真是連自己剛拉起來的新朝百姓都不當人。
不對。
從一開始，他也沒把百姓當人。
韓大山盯著白骨墳那枚旗，皺著眉。
「衛帥，俺覺得先打白骨墳。」
周老刀立刻抬頭。
「為什麼？」
韓大山悶聲道：
「名字晦氣。白骨墳白骨墳，聽著就像給咱們挖好的坑。讓它擋在去京城的路上，弟兄們心裡不痛快。」
周老刀嗤了一聲。
「你打仗看名字？那明天盧嵩把京城改名叫神仙城，咱是不是就不打了？」
帳內有人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韓大山瞪他。
「老子不是怕名字，是怕士氣。黃金城剛打完，弟兄們死了那麼多，眼下最要緊的就是一口氣。」
「白骨墳擺在大道口，誰路過不看一眼？看多了就晦氣！」
衛昭沒有打斷。
韓大山說得粗，但不全錯。
兵不是木頭。
人會怕，會想，會被一個破名字弄得心裡發毛。
尤其剛打過黃金城，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人，對「白骨」兩個字最敏感。
趙七娘卻搖頭。
「我倒覺得該先打東風谷。」
她走到沙盤另一側，拿短刀刀鞘點了點谷口。
「白骨墳地勢開闊，盧嵩放二十萬人在那裡，看著嚇人，其實藏不了多少花樣。」
「東風谷兩側有坡，谷道不寬，若讓他們扎穩，我們大軍一入谷，前後都難受。」
霍青鸞一直沒說話。
聽到這裡，她才抬手，把東風谷兩側的木塊往裡推了半寸。
「這裡不能拖。」
她話少，可一開口，帳內立刻安靜。
衛昭看向她。
「說。」
霍青鸞指著谷口。
「東風谷不算天險，但能用人堆成險。盧嵩給鄧衡二十萬，只要他不求勝，單靠堵路，就能讓我們很難受。」
她頓了頓，又把白骨墳那枚黑旗往前一推。
「可若先打東風谷，白骨墳會從側後壓過來。白骨墳到東風谷，不到半日急行軍。」
柳驚霜接了話。
「所以先打白骨墳。」
她聲音冷。
「開闊地，衛家軍騎兵還能用。先擊潰曹烈，再回頭拔東風谷。」
拓跋月抱著刀，眉頭皺得很緊。
「不行。」
柳驚霜看她。
拓跋月也不躲。
「白骨墳開闊，打得快是快。可東風谷一旦知道白骨墳被打，鄧衡不會傻等。他可以直接出谷，卡我們回軍的路。」
她抬手敲了敲沙盤。
「到時候我們在白骨墳剛打完，人困馬乏，後路又被東風谷堵住，盧嵩再派御林軍出京接應。衛昭，你會很難受。」
衛昭眼皮動了一下。
會很難受。
說輕了。
那就不是難受，是被三面拖住。盧嵩要的就是這個。
衛家軍剛打完黃金城，氣勢很盛，但體力不是假的。
三十萬精兵折損近二十萬，剩下的人不是鐵打的。
十八路義軍能跟著入京，是因為一口氣頂著，可這口氣不能亂耗。
盧嵩看準了這一點。
他在白骨墳和東風谷擺兩坨爛肉，不求咬死衛昭，只求噁心死衛昭。
周老刀撓了撓胡茬。
「那就先打東風谷唄。把那破穀子拿下，白骨墳那邊再回頭收拾。」
李槐搖頭。
「東風谷易守難攻，若先打那裡，白骨墳二十萬壓上來，我們夾在谷口和白骨墳之間，更不好看。」
周老刀煩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不成繞路？」
蘇清韻溫聲道：
「繞路要多走三日，糧草要多耗十萬石。盧嵩現在巴不得我們繞。」
周老刀閉嘴了。
他不懂帳，但他知道十萬石糧能壓死人。
衛昭看著沙盤，半晌沒說話。
帳內的爭論聲慢慢低下去。
所有人都在等他。
衛昭很清楚，這時候自己不能急著開口。
主帥一開口，就是軍令。
軍令若錯，死的不是一個兩個，是幾萬十幾萬人。
他把盧嵩的盤算在心裡過了一遍。
白骨墳，曹烈，二十萬新軍。
東風谷，鄧衡，二十萬新軍。
兩個地方互為支援。
打白骨墳，東風谷來救。
打東風谷，白骨墳來壓。
若他謹慎，盧嵩就拖。
若他急躁，盧嵩就合圍。
好一個狗皇帝。
剛坐上龍椅，別的沒學會，拿人命填路倒是很熟。
花解語站在陰影里，輕聲開口。
「七殺樓的人也可能在路上。」
帳內幾人臉色變了。
衛昭看她。
花解語笑意很淡。
「盧嵩弒君用的是七殺樓，既然用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他用白骨墳和東風谷拖住大軍，再讓七殺樓刺殺主帥，很合他的性子。」
柳驚霜手按上刀柄。
「那就更不能分散。」
衛昭卻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帳內的人都看著他。
周老刀眼皮跳了跳。
「衛帥，你別這麼笑。你一笑，我就覺得有人要倒霉。」
衛昭沒有理他，手指按住白骨墳和東風谷兩枚黑旗。
「既然盧嵩想讓兩邊互相支援，那就不讓他們支援。」
韓大山愣住。
「怎麼不讓？」
衛昭抬頭。
「兩邊同時打。」
帳內一下沒聲了。
連周老刀都張著嘴，半天沒罵出來。
柳驚霜第一個皺眉。
「分兵？」
「嗯。」
「我們人數本來就不如對方，還要分兵，這能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