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嵩坐在龍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扶手,嘴裡竟哼起了江南小調。
殿下跪著的人,沒有一個敢抬頭。
昨日還有人罵他亂臣賊子,今日那些人的腦袋已經掛在午門外。
鄭安石被拖去凌遲,幾個跟著哭喪的清流,也被七殺樓的人連夜摘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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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殿終於乾淨了。
盧嵩看著眼前這一片跪伏的脊背,心裡那口憋了幾十年的氣,總算順了些。
以前他站在這裡,得彎腰,得抬頭,得看元熙帝臉色。
那狗皇帝心裡明明想要銀子,嘴上還要裝仁君。
明明想殺衛家,手上還得乾乾淨淨。
髒活都給他做。
罵名都給他背。
現在好了。
龍椅是他的了。
盧嵩手掌慢慢壓在扶手上,指腹摸到昨夜沒擦乾淨的一點血痕,嘴角反而翹了起來。
熱血上位,果然比跪著舒服。
可這點舒服沒能撐太久。
一名黑衣內侍快步進殿,跪地叩首。
「陛下,黃金城探馬回報,衛昭已經整軍,最遲三日,可至京畿。」
殿內剛松下去的氣,又繃起來了。
盧嵩哼到一半的小調停了。
三日。
太快了。
衛昭這小畜生攻破黃金城,蕭恆投降,三十萬黃金城精兵被打殘不說,還成了他入京的路引。
這個局面,盧嵩不是沒想過,可真擺到眼前,還是讓他胸口發堵。
他不是怕死。
不。
他怕的是自己剛坐上龍椅,還沒坐熱,就被衛昭一槍挑下去。
那才叫笑話。
盧嵩緩緩抬眼。
「京城八大家族的人,到齊了嗎?」
內侍趕緊道:
「回陛下,王、謝、崔、陸、裴、鄭、顧、沈八家家主,都在偏殿候著。」
盧嵩笑了一聲。
「讓他們進來。」
片刻後,八名衣冠整齊的世家家主進殿。
他們步子很穩,臉色卻不穩。
誰都知道盧嵩昨日殺了皇帝,今日又召八大家族入宮,絕不是請他們喝茶。
可他們也不敢不來。
京城的刀,現在在盧嵩手裡。
王家家主最先行禮。
「臣王承,拜見陛下。」
有了第一個,剩下的人也跟著彎腰。
「臣等拜見陛下。」
這聲陛下喊得不齊,也不真心。
盧嵩聽得出來。
可他不在乎。
真心值幾個錢?他要的是銀子,是糧,是人。
盧嵩靠在龍椅上,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諸位都是大周柱石。」
八位家主眼皮都跳了一下。
大周。
這兩個字,他們聽著還硌牙。
盧嵩卻說得順口極了。
「衛昭已破黃金城,三日後兵臨京畿。諸位覺得,朕該如何?」
沒人說話。
這種話怎麼接?
說陛下聖明?
衛昭已經快打到門口了。
說不如投降?
腦袋現在就掉。
沈家家主咳了一聲,小心道:
「衛昭打的是清君側,如今元熙帝已崩,盧……陛下已登大寶,或許可以派人議和。」
盧嵩臉上的笑沒了。
沈家家主的腰一下彎得更低。
完了。
說錯話了。
盧嵩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議和?」
他聲音不高。
「你是讓朕把脖子洗乾淨,送到衛昭刀下?」
沈家家主額頭冒汗。
「臣不敢。」
「不敢就閉嘴。」
盧嵩往前傾了傾身子,眼神一點點陰下來。
「衛昭要殺朕。不是要錢,不是要官,不是要封王。他要把朕的頭摘下來,放到他那個死鬼娘的靈前。」
殿內沒人敢接。
他們都知道這是真的。
盧嵩和衛家的仇,早就不是幾封詔書、幾箱金銀能解的了。
盧嵩心裡也清楚。
所以他不能跪。
跪也活不了,那就只能打。
他抬手,內侍立刻捧出一卷黃絹。
「朕登基,免天下三年田稅,開京倉賑民,許八大家族入新朝中樞,各家嫡子可封侯,旁支可入六部。」
八名家主同時抬頭。
這話重。
重到他們不能裝沒聽見。
盧嵩繼續道:
「王家掌戶部,謝家掌禮部,崔家掌吏部,陸家掌工部。裴、鄭、顧、沈四家,各出一名子弟入禁軍。」
八大家主的呼吸變了。
他們不是忠臣。
他們是世家。
世家最會算。
元熙帝在時,他們被盧黨壓著,被皇權防著,表面風光,實則誰都伸不開手。
現在盧嵩把位置擺出來,等於把半個朝堂攤在他們面前。
可這餅有毒。
衛昭三日後就到。
吃了盧嵩的餅,就得替盧嵩擋衛昭的刀。
盧嵩笑了笑。
「朕知道京中守軍不夠。」
他抬手一揮。
「所以朕要諸位出錢,出糧,出人。」
殿內靜了一下。
來了。
王承臉皮抽了抽。
「陛下要多少?」
盧嵩豎起一根手指。
「八十萬。」
「什麼?!」
這次連最穩的崔家家主都失聲了。
八十萬。
不是八萬。
京城附近哪裡來八十萬精兵?
盧嵩冷冷看過去。
「朕說的是八十萬大軍,不是八十萬精兵。」
這話一出來,幾個家主反倒聽懂了。
新兵。
家丁,佃戶,奴僕,遊俠,城中壯丁,甚至逃難來的流民。
只要給一把刀,披一件號衣,就能算兵。
顧家家主臉色發白。
「陛下,這些人沒有訓練,若上戰場,只怕一觸即潰。」
盧嵩不耐煩地擺手。
「朕要他們打贏衛家軍了嗎?」
眾人一愣。
盧嵩盯著他們,一字一句道:
「朕要他們把衛昭拖住。」
這才是他的盤算。
衛昭手裡的兵再能打,也剛從黃金城血戰下來。
衛家軍疲,南境軍疲,西羌兵也疲。
十八路義軍死傷過半,剩下那些人也不是鐵打的。
八十萬新兵當然打不過。
可八十萬人站在那裡,就算是一群豬,也夠衛昭殺一陣。
只要拖住,京城就有時間重整。
只要拖住,七殺樓就有機會再出手。
只要拖住,他盧嵩就還有翻盤的餘地。
他不能坐在龍椅上等死。
案板上的魚才等刀落,他不是魚。
他是殺了皇帝坐上來的新君!
盧嵩的目光掃過八名家主。
「諸位放心,朕不會只拿你們的人去送死。」
他拍了拍扶手。
殿外甲葉聲響起。
一隊御林軍踏入殿門,金甲黑纓,刀鋒雪亮,步子齊得讓人牙酸。
八大家主臉色又變了。
皇家御林軍。
十萬。
這是元熙帝當年壓箱底的刀,號稱天下最強兵種。
糧餉最足,甲冑最好,軍械最新,挑的都是各州悍卒。
誰都以為這支兵只認皇帝。
沒想到,盧嵩早就把手伸進去了。
王承喉嚨發乾。
「陛下……御林軍也聽您調遣?」
盧嵩笑了。
「他們不是聽朕調遣。」
他指了指自己身下的龍椅。
「他們聽這個。」
隨後,武將被傳入太極殿。
為首兩人,一個臉色黝黑,身材粗壯,名叫曹烈。
另一個瘦高陰沉,眼窩很深,名叫鄧衡。
這兩人原本只是京營副將,往日連靠山王府太保都比不上。
可元熙帝死了,蕭恆降了,京中老將不是被殺,就是裝病。
矮子裡拔將軍,也只能拔他們。
盧嵩看著二人。
「曹烈。」
粗壯武將立刻抱拳。
「末將在!」
「朕給你二十萬兵,駐守白骨墳。」
曹烈眼皮一跳。
白骨墳在京城東南,地勢開闊,舊年亂葬崗連著兩道土坡。
那裡不好聽,可最適合紮營擋路。
衛昭若從黃金城直撲京城,必經那一帶。
盧嵩又看向鄧衡。
「鄧衡。」
「末將在。」
「朕也給你二十萬,駐守東風谷。」
鄧衡低頭領命,手指卻微微收緊。
東風谷比白骨墳更險,兩側山坡不高,卻能藏兵。
若衛昭大軍進谷,前後封住,確實能夾。
可問題是,對面是衛昭。
那個剛啃碎黃金城的人。
鄧衡不傻,他知道這二十萬新兵是什麼貨色。
昨日還在搬糧、打鐵、種地,明日就披甲上陣。
真遇上衛家軍,別說殺敵,能不能拿穩矛都難說。
這仗不好打。
非常不好打。
盧嵩看出來了。
他冷笑一聲。
「怕?」
曹烈趕緊道:
「末將不怕!」
鄧衡慢了半拍,也低頭。
「末將不敢怕。」
盧嵩盯著他們。
「朕不要你們殺衛昭。」
兩人同時抬頭。
盧嵩手指點在御案上。
「發現衛家軍蹤跡,不許退,不許避。白骨墳出兵壓其前鋒,東風谷截其後路。兩軍合圍,夾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