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恆把刀遞出去的那一刻，黃金城內城的喊殺聲終於停了。
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停。
有黃金城老卒還握著刀，眼睛紅得嚇人，像是只要蕭恆一句話，就能繼續衝上來跟衛家軍換命。
也有義軍攥著繩梯，身上還帶著血，聽見「黃金城降了」五個字，整個人站在城牆邊，半天沒反應過來。
衛昭接過蕭恆的刀，手指壓在刀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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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不是刀沉。
是這座城沉。
二十多日血戰，幾十萬人命砸進去，才砸開了黃金城這一道門。
現在門開了，他反倒沒覺得痛快。
太貴了。
貴得讓人笑不出來。
「傳令。」
衛昭抬眼，聲音不高，卻傳得很遠。
「黃金城降兵，原地繳械，按營收編。敢趁亂殺俘、搶糧、姦淫百姓者，斬。」
周老刀剛從城牆上下來，聽見這話，咧了咧嘴。
「衛帥，咱們還沒進京呢，就先管這麼細？」
衛昭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想讓盧嵩在京城牆頭喊一句『衛昭縱兵屠城』，你現在就可以帶人去搶。」
周老刀嘴角一僵，立刻罵了一聲。
「誰搶誰孫子！東風寨聽見沒？都他娘把手給老子收乾淨！」
衛昭心裡鬆了半寸。
這幫人能打了，但還不是軍。
能打，只能破城。
能守規矩，才配進京。
京城不是黃金城。黃金城是軍城，打爛了也只是軍中血債。
可京城裡有百官，有百姓，有天下人的眼睛。
他要殺盧嵩。
不能讓盧嵩先把髒水潑過來。
韓大山扛著裂開的盾走過來，聲音悶得厲害。
「衛帥，黑山堡的人不走。」
衛昭看他。
韓大山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繼續道：
「黃金城打完了，按理說我們這些義軍可以散了。可弟兄們說，城都打到這份上了，盧嵩那條狗還沒死，誰也咽不下這口氣。」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句。
「黑山堡還有兩萬多人，能爬牆，能推車，能扛盾。要去京城，算我們一份。」
衛昭沒有立刻答。
他看向身後。
趙七娘肩上纏著布，布上還在滲血，白水營的人站在她後面，許多人連刀都握不穩了。
李槐的帳冊少了半本，皮甲上有一道被箭擦開的口子，他臉色發白，卻站得很直。
白素蓮摘了面紗，臉上沾著灰，身邊白蓮教眾比來時少了一大半。
十八路義軍。
來的時候號稱五十萬。
打到現在，只剩二十多萬。
可這二十多萬，眼睛裡沒有退意。
衛昭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鬆了一點。
行。
這場仗沒白打。
血沒白流。
黃金城把他們從流民、礦工、船伕、邪教徒、山匪，硬生生磨成了能跟著軍令往前走的人。
「諸位想清楚。」
衛昭握著蕭恆的刀，目光掃過他們。
「進京不是搶京。」
「不是誰先衝進城門，誰就能搬金銀，搶府庫，燒官宅。」
周老刀咳了一聲。
「衛帥，你別老看我。」
衛昭冷冷道：
「我就看你。」
帳前頓時有人笑了一聲。
緊繃了二十多日的氣，被這一句壓鬆了些。
衛昭卻沒笑。
「盧嵩弒君篡國，是天下逆賊。我們去京城，是討逆。」
「誰敢把討逆打成劫掠，本帥先砍誰。」
沒人再笑了。
趙七娘第一個抱拳。
「白水營，隨衛帥入京，殺盧嵩，不搶百姓一粒米。」
李槐慢慢彎腰。
「青州軍，隨衛帥討逆。」
韓大山把盾往地上一砸。
「黑山堡，隨衛帥討逆！」
周老刀啐了一口血沫，拔刀舉起。
「東風寨也去！盧嵩不死，老子這條腿不是白斷了？」
緊接著，一片聲音壓上來。
「鐵犁軍隨衛帥！」
「紅巾社隨衛帥！」
「鹽河幫隨衛帥！」
「白蓮教隨衛帥討逆！」
衛昭看著他們，手指在刀鞘上輕輕收緊。
好。
盧嵩。
你以為殺了皇帝，坐上龍椅，就能把天下嚇住？
你錯了。
現在來殺你的，不只是衛家軍。
是被你逼到活不下去的人。
……
半日後，黃金城校場。
蘇清韻把一摞帳冊擺在案上，指尖按得很穩。
「衛家軍本部十五萬，戰後可戰者九萬七千。」
「霍青鸞帶來的南境駐邊軍十五萬，可戰者十一萬。」
「拓跋月帶來的西羌與邊軍混編二十萬，可戰者九萬餘。」
她抬眼看衛昭。
「合起來，三十萬上下。」
衛昭點了點頭。
這個數，他已經有心理準備。
前文說近五十萬精兵壓境，聽著嚇人。
可黃金城不是紙糊的。
二十多日硬啃，損了將近二十萬。
光聽數字都疼。
落在帳冊上，是墨。
落在戰場上，是一張張臉。
衛昭閉了一下眼，又很快睜開。
不能軟。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蘇清韻繼續翻帳。
「十八路聯軍來時五十萬，戰死、重傷、潰散、護送傷兵後撤之後，能繼續隨軍的，二十餘萬。」
她頓了頓。
「若加上收攏的黃金城降兵，能湊出五十萬大軍。」
蕭恆站在一側，臉色灰白。
聽見「黃金城降兵」幾個字，他嘴角動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衛昭看了他一眼。
老王爺的脊背還直著。
只是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截。
十八太保全死，黃金城三十萬精兵打殘，蕭氏皇帝又被盧嵩當殿弒殺。
這口氣，換成別人早塌了。
蕭恆還能站在這裡，已經算硬。
「降兵不入前鋒。」
衛昭開口。
「蕭王爺麾下殘軍，負責熟悉京畿道路、城防布置、傳遞軍令。願隨軍討逆者，編入後陣。不願再戰者，繳械登記，留黃金城休整。」
蕭恆抬頭看他。
「你信他們？」
衛昭笑了一下。
「不全信。」
蕭恆愣了愣。
衛昭說得很直。
「所以不用他們攻城。」
「但他們是大魏兵，不是盧嵩的兵。元熙帝死了，盧嵩弒君篡位，他們若還握刀替盧嵩守京城，那才是真瘋了。」
蕭恆沉默片刻，忽然點頭。
「老夫親自去說。」
衛昭沒有攔。
這事必須蕭恆去。
黃金城殘軍服的是靠山王，不是衛昭。
衛昭可以拿刀壓他們，但壓出來的是怨氣。
蕭恆一句話，比十道軍令都好用。
這就是身份的用處。
哪怕大魏已經爛了，靠山王三個字，還是有分量。
……
夜裡，衛昭一個人坐在黃金城城樓上。
白蠟槍靠在身邊，槍尖洗過了，卻還是有淡淡血腥味。
城下火把連成一片，傷兵營的呻吟聲斷斷續續傳來。
衛昭聽著，手指慢慢按上眉心。
累。
真累。
身體上的累還能忍，最難受的是帳冊上的數。
殺敵二十萬上下。
自己這邊也死了太多人。
若不是盧嵩還活著，他真想倒頭睡三天。
可不行。
盧嵩現在坐在龍椅上。
老太君還等著他。
衛家九位兄長也在等著他。
就在這時，熟悉的冰冷提示在腦海里響起。
【叮！】
【宿主親率大軍攻破黃金城，斬敵約二十萬。】
【主角親手殺敵，獲得殺神值計算中……】
【麾下士兵殺敵，按比例結算中……】
【本次累計獲得殺神值：兩萬點。】
衛昭手指一頓。
兩萬。
來得很快。
也很重。
他以前聽見殺神值，只會想著能換什麼，能不能變強，能不能活下去。
可現在，兩萬這個數後面，是黃金城二十多日的屍山血海。
他沒有矯情到不要。
也不會假惺惺地說這東西髒。
戰場上贏了才有資格談以後。
輸了，連給死人立碑的機會都沒有。
「先存著。」
衛昭低聲道。
大道浮屠功第一層已經練成，後面還要繼續推。
盧嵩身邊有七殺樓，京城裡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刀。
他不能只靠大軍。
個人實力，也得往上提。
殺神模板的聲音卻沒有停。
【檢測到宿主即將完成歷史級成就——馬踏京城。】
衛昭眼神定住。
來了。
【成就說明：率軍攻入帝都，改寫天下氣運。】
【完成條件：占領京城。】
【成就獎勵：真龍之主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