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兵衝進內城東門外的時候,衛昭的白蠟槍還插在一具黃金城校尉的胸口。
「報——京城急報!」
那人聲音劈得不像人聲,膝蓋一軟,直接跪在血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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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昭手腕一抖,把槍尖抽出來,血順著槍刃滴到城磚上。
「說。」
傳令兵抬頭,臉上全是灰,眼睛卻紅得嚇人。
「元熙帝死了!」
城門前一下沒了聲音。
連剛才還在遠處廝殺的喊聲,都像被什麼壓低了半截。
衛昭的手指停在槍桿上。
他打的是清君側,是殺盧嵩,是替衛家討公道。
若元熙帝還在,他殺進京城,逼皇帝斬奸相,天下還能聽懂這套話。
可現在皇帝死了。
誰殺的?
誰坐上去了?
這一步若處理不好,衛家軍就不是清君側,而是趁亂奪天下。
衛昭眼神冷下來。
「誰殺的?」
傳令兵咬牙。
「盧嵩!」
周圍幾名衛家軍親兵同時罵出了聲。
柳驚霜的刀鋒猛地一轉,血從刀口甩出去。
「盧嵩弒君?」
「是!」
傳令兵額頭抵在地上:
「盧嵩在太極殿勾結七殺樓刺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刺殺元熙帝,又逼百官下跪,廢大魏國號,改國號為大周,自稱開國之君!」
這句話落下,衛昭反倒笑了。
盧嵩這條老狗,竟然自己把最後一層遮羞布撕了。
衛昭本來還在想,打進京城之後,怎麼處理元熙帝。
殺?
天下人會說衛家逼宮弒君。
不殺?
老太君的血、九位兄長的血、邊軍餓死凍死的血,誰來還?
現在不用選了。
盧嵩替他選了。
元熙帝死在盧嵩手裡,大魏朝堂被盧嵩踩在腳下,天下大義從這一刻起,已經不在龍椅上了。
它在城外這面白旗上。
但這話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衛昭抬眼,看向旁邊眾人。
柳驚霜的臉冷得嚇人,握刀的手背青筋繃起。
她恨元熙帝,也恨盧嵩,可聽見大魏皇帝被奸相當殿殺死,還是壓不住那口怒。
她是衛家大嫂,是衛家軍的魂。
她可以反盧嵩,可以殺昏君,可她不能看著一個奸相坐上龍椅。
蘇清韻站在後面,指尖按著帳冊,眼神卻很清。
她沒罵。
她在算。
算京城糧倉,算百官風向,算盧嵩弒君之後,天下州府會怎麼選。
衛昭太熟悉她這個神情了。
二嫂心裡恐怕已經轉了十幾本帳。
花解語低頭笑了一下,笑意藏得很深。
她當然也恨。
可衛昭從她眼裡看見了另一個東西。
機會。
盧嵩弒君篡位,衛昭就不用再背造反的罵名。
馬踏京城,不再是逼宮,是討逆。
這女人看得太快了。
快到讓衛昭都想說一句,不愧是搞情報的,心真黑。
拓跋月直接拔刀。
「我就說那個老東西不是人!弒君?篡國?他還真敢!」
她罵完,又看向衛昭,眼底發亮。
「那還等什麼?打進去,砍了他!」
衛昭心裡苦笑。
簡單,直接,很拓跋月。
可現在黃金城內城還沒徹底拿下,蕭恆還握著十萬殘軍。
京城又出了這麼大變故,一旦蕭恆聽見訊息瘋了,拼著殘軍死戰,黃金城還要再死幾萬人。
他要的不是多流幾萬人血。
是讓黃金城自己放下刀。
霍青鸞看著內城城樓,忽然開口。
「蕭恆會吐血。」
衛昭看了她一眼。
這話聽著怪,可准。
蕭恆為什麼守黃金城?
不是因為他覺得衛家有罪,也不是因為他相信盧嵩清白。
他守的是蕭氏江山。
他擋衛昭,是因為他姓蕭,因為元熙帝再爛,也是大魏皇帝。
現在呢?
皇帝被盧嵩殺了。
國號被盧嵩廢了。
蕭恆守了二十多日,十八太保全死,三十萬兵打到只剩十萬,結果他守的那張龍椅,被盧嵩一屁股坐了。
換誰誰不吐血?
衛昭把白蠟槍抬起,槍尖指向內城。
「把訊息送進去。」
柳驚霜皺眉。
「送給蕭恆?」
「嗯。」
衛昭聲音很穩。
「原話告訴他。元熙帝死了,盧嵩弒君篡國,改號大周。」
他停了一下,眼神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再告訴他,衛昭在內城東門外等他一句話。」
親兵抱拳,轉身狂奔。
內城城樓上,很快亂了。
先是一名傳令兵被放進去。
沒過多久,城頭旗語停了。
弩車也停了。
再過片刻,內城深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和馬蹄聲。
衛昭站在東門外,沒有動。
柳驚霜握刀站在他左側。
拓跋月扶著刀,臉色還有些白,卻硬撐著不坐。
霍青鸞看著城門縫隙,手指輕輕點著染血的陣圖。
蘇清韻低聲道:
「若蕭恆投降,他手裡十萬殘軍就是我們最快入京的鑰匙。」
衛昭點頭。
他當然知道。
黃金城殘軍雖然被打殘了,可他們熟悉京畿,熟悉官道,熟悉城防,更重要的是,他們是靠山王的人。
蕭恆一降,天下宗室最後一點遮羞布也就沒了。
盧嵩再喊自己是大周開國之君,也只是一個弒君篡位的老賊。
花解語輕聲道:
「京城裡的人,會很高興。」
衛昭看了她一眼。
花解語笑了笑,沒把後半句說出來。
京城的人會高興,因為衛昭不用再解釋自己是不是反賊。
天下人也會高興,因為他們終於能把盧嵩罵得理直氣壯。
至於衛昭能不能成為新的共主?
這話現在不能說。
說出來,味就變了。
衛昭心裡卻清楚,花解語想到了,蘇清韻想到了,甚至柳驚霜也未必沒有想到。
只是大家都不說。
有些東西,不能自己伸手去拿。
得讓天下人跪著送過來。
內城門終於開了。
厚重的門軸聲磨得人牙酸。
蕭恆被兩名親兵扶著走出來。
他沒有騎馬。
玄色戰袍上全是血,臉色灰白得嚇人,嘴角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
真的吐血了。
衛昭看著他,心裡那點冷意忽然散了半寸。
這個老王爺,終究不是盧嵩那種貨色。
他擋了自己二十多日,殺了衛家軍無數人,也害死了不少義軍。
可他不是為了私慾。
他只是站在蕭氏那邊,站在他一生認定的規矩那邊。
現在規矩塌了。
塌得很難看。
蕭恆走到衛昭十步外,抬頭看他。
「元熙帝,真死了?」
衛昭點頭。
「死了。」
蕭恆喉結動了一下。
「盧嵩殺的?」
「太極殿,當著滿朝文武。」
蕭恆閉了閉眼。
旁邊副將扶著他的手臂,眼眶通紅。
蕭恆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啞,像是胸腔里擠出來的血。
蕭恆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衛昭。」
「在。」
「你進京之後,會殺盧嵩嗎?」
衛昭沒有半點停頓。
「會。」
蕭恆盯著他。
「不是趕下台,不是囚禁,不是留著審?」
衛昭笑了一下。
「王爺把我想得太仁慈了。」
他握緊白蠟槍,聲音冷下去。
「盧嵩必死。」
「他剋扣邊軍軍餉,勾結外敵,害我衛家九兄戰死。」
「他逼死我母親。」
說到這裡,衛昭的眼神終於壓不住殺意。
老太君那口棺,還停在京城外。
他每往前走一步,都能想到那日靈堂里的白幡,想到自己剛穿越過來時看見的九具棺,想到老太君臨死前還在護著衛家最後一點體面。
這筆帳,他忍到現在,不是忘了。
是要盧嵩死得全天下都看見。
衛昭一字一句道:
「王爺放心,盧嵩的頭,我會親手摘下來,放到我母親靈前。」
蕭恆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把刀解下來。
副將臉色一變。
「王爺!」
蕭恆沒理他,雙手托刀,慢慢遞到衛昭面前。
「黃金城,降了。」
城頭上,殘存的黃金城士卒一個接一個低下頭。
有人哭出聲,又趕緊咬住牙。
蕭恆的聲音還在繼續。
「老夫不想管什麼大魏朝堂了。」
「蕭氏江山也好,天下歸誰也罷,老夫管不到,也不想管了。」
他盯著衛昭,眼裡最後那點硬氣沒有散。
「衛昭,老夫只有一個要求。」
衛昭接過刀。
「王爺說。」
蕭恆咬著牙,血從嘴角又滲出來。
「馬踏京城。」
「殺盧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