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嵩把一塊黑色木牌拍在桌上。
「我要元熙帝死。」
七殺樓管事終於抬起頭。
黑面具下看不見表情,只能聽見他的聲音更低了半截。
「相爺,弒君的價錢,不便宜。」
盧嵩笑了。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跟他談價錢?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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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價錢才對。
朝堂上那些人滿口忠君愛民,收銀子的時候比誰都快,背後捅刀子的時候比誰都狠。
七殺樓這群殺手反倒乾淨,開口就是錢,殺誰就是殺誰。
比皇帝乾淨多了。
盧嵩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又把一枚私印放到桌上。
「京城南庫三成存銀,鹽引兩萬張,外加本相府中三十年積蓄。」
管事的手指停在私印前。
「相爺要的,只是殺皇帝?」
「不。」
盧嵩眼底那點渾濁徹底沒了,只剩下陰冷。
「我要他死在太極殿。」
管事沒說話。
盧嵩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要滿朝文武親眼看見,他這個皇帝,是怎麼死的。」
這才夠。
偷偷殺了元熙帝,沒用。
皇帝一死,宗室可以再推一個出來,朝臣可以再跪一個新主,蕭恆若還沒死透,也能舉著皇室大義跟他拼命。
所以必須在太極殿殺。
殺給百官看。
殺給京城看。
殺給天下看。
大魏這張龍椅,從今日起,換人坐。
管事終於把私印收了起來。
「七殺樓接了。」
盧嵩心裡鬆了一口氣,可那口氣還沒落到底,胸口又燒起來。
接了就好。
元熙帝啊元熙帝。
你想拿老夫當替死鬼。
那就先看看,誰替誰死。
……
次日早朝,元熙帝剛坐上龍椅,就覺得殿內不太對。
盧嵩來了。
這條老狗竟然來了。
他穿著紫色朝服,腰背依舊微駝,臉上還是那副老態龍鐘的樣子,站在百官前列,低眉垂眼,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元熙帝看見他,心裡那根刺反而扎得更深。
昨夜去丞相府的人回來說,盧嵩不在。
府中管事說相爺病了,早早歇下。
歇下?
騙誰?
盧嵩這條老狗,聞到血味比誰都快。
黃金城外城失守,他不在府里,不在宮裡,那他去了哪裡?
元熙帝手指按在龍案上,面上卻露出一點笑。
「盧相,朕還以為你病了。」
盧嵩抬頭,慢慢行禮。
「臣年紀大了,偶感風寒,讓陛下掛念,是臣的罪。」
元熙帝看著他。
裝。
繼續裝。
這老狗裝了一輩子忠臣,裝得連自己都快信了。
可他再會裝,也只是自己養出來的一條狗。
狗可以咬人。
但不能咬主人。
元熙帝淡淡道:
「黃金城戰事危急,盧相可有什麼話說?」
盧嵩沒有立刻答。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鄭安石站在旁邊,眼皮跳了一下。
他覺得不對。
太不對了。
盧嵩今日太穩了。
黃金城快破了,皇帝明顯要拿他開刀,可他竟然不急,不辯,不求,甚至連往日那點陰陽怪氣都沒了。
這不是認命。
這是要掀桌。
鄭安石攥緊朝笏,剛想開口,盧嵩已經抬起頭。
「臣以為,黃金城之敗,非靠山王之罪。」
元熙帝眯眼。
「哦?」
盧嵩聲音很平。
「是陛下之罪。」
殿內一下死靜。
幾個盧黨官員臉都白了。
鄭安石的心也沉了下去。
來了。
這老狗瘋了。
元熙帝臉上的笑一點點收起。
「盧嵩,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盧嵩往前走了一步。
「臣當然知道。」
他抬手指向殿外,聲音忽然拔高。
「青州蝗災,賑銀被吞,陛下知道。」
「西境洪災,百姓賣兒賣女,陛下知道。」
「衛家九子斷糧戰死,邊軍軍餉被剋扣,陛下也知道!」
滿朝文武沒人敢動。
有人的朝笏在發抖。
元熙帝的眼神徹底冷了。
這些話是真的。
可真話最不能在朝堂上說。
因為一旦說出來,他這個皇帝就不乾淨了。
他本來已經想好了。
等蕭恆贏,殺盧嵩,抄盧黨,罪己詔一發,天下人只會罵奸相誤國。
可現在盧嵩把這層皮撕開了。
當著滿朝文武撕開了。
元熙帝按住龍案。
「來人。」
殿外禁軍沒有動。
元熙帝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再次開口,聲音更冷。
「來人!把盧嵩拿下!」
還是沒人動。
盧嵩笑了。
那笑聲很低,卻讓殿內不少人後背發涼。
元熙帝終於變了臉。
完了。
禁軍被換了。
什麼時候?
昨夜?
還是更早?
他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為了制衡宗室和衛家,把京城禁軍一點點交給盧黨的人管。
那時候他覺得沒關係,盧嵩再貪,也要靠他這個皇帝。
現在想來,真是笑話。
狗餵久了,也會覺得自己能坐上桌。
元熙帝剛要起身,一名小太監捧著茶盞走到龍案前。
太近了。
近到元熙帝看見那小太監袖口裡露出一截黑色刀柄。
他眼神定住。
「你——」
薄刃從茶盤下刺出,直接扎進他的胸口。
元熙帝身體一僵。
第二刀緊跟著刺進來。
他張了張嘴,血從嘴角湧出,手掌死死抓住龍案邊緣。
殿內終於炸了。
「護駕!」
「刺客!」
「陛下!」
可那些喊聲都離他很遠。
元熙帝低頭看著胸前的血,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不該是這樣。
他是皇帝。
他還有罪己詔沒寫。
盧嵩還沒死。
衛昭還沒跪在京城門下。
蕭恆還沒替他守住黃金城。
他明明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怎麼會死在這裡?
怎麼會死在盧嵩這條狗手裡?
元熙帝抬起頭,死死盯著盧嵩。
盧嵩只是他的一條狗而已啊!
現在這個狗,居然敢弒主!
盧嵩看懂了。
所以他笑得更暢快。
「陛下。」
盧嵩走到龍階下,慢慢抬頭。
「老臣送你上路。」
元熙帝的手指抓進龍案,指甲崩裂,最後整個人往前一栽,額頭重重磕在案上。
龍袍被血染開。
太極殿裡沒人再喊了。
所有人都看著龍椅。
大魏皇帝,死了。
鄭安石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猛地上前一步,朝盧嵩怒吼。
「盧嵩!你弒君謀逆,天地不容!」
盧嵩轉頭看他。
鄭安石眼睛通紅,鬍鬚都在抖。
「陛下有罪,自有天下公論!你一介奸相,勾結異族,殘害忠良,剋扣軍餉,逼死衛老太君,如今還敢弒君奪位!」
他把朝笏狠狠砸在地上。
「你這種東西,就算穿上龍袍,也是亂臣賊子!」
這句話罵得痛快。
殿內不少官員心裡甚至跟著抖了一下。
可沒人敢接。
盧嵩看著鄭安石,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老東西。
都這個時候了,還要站出來當清流?
還要拿他盧嵩當墊腳石?
好。
那就讓天下人看看,清流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盧嵩抬手。
「鄭安石謀亂,誹謗新君,拖下去。」
兩個黑衣人上前扣住他肩膀。
鄭安石沒有掙扎,只死死盯著盧嵩。
「盧嵩,你不得好死!」
盧嵩淡淡道:
「凌遲。」
殿內有人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鄭安石被拖出殿門時,還在罵。
「衛昭會殺回來的!」
「天下百姓會殺回來的!」
「盧嵩!你以為殺了皇帝就能坐穩天下?你做夢!」
罵聲被殿門吞掉。
盧嵩走到龍椅前,伸手摸了摸扶手上的血。
血還熱。
他用袖口慢慢擦乾淨,然後坐了下去。
百官沒人說話。
盧嵩抬眼。
「跪。」
一個字落下,殿內仍舊安靜。
盧嵩笑了笑。
「看來諸位還沒聽清。」
黑衣人把一名盧黨官員從佇列里拖出來,一刀砍下腦袋。
血濺到旁邊官員臉上。
噗通。
有人跪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滿朝文武像被割倒的草,一片片跪下去。
「臣等……拜見陛下。」
聲音亂,虛,抖得厲害。
盧嵩卻很滿意。
怕就對了。
這個時候,他不需要忠心。
他只要他們怕。
怕到不敢反,怕到不敢說,怕到衛昭打到京城門口之前,都只能替他辦事。
盧嵩靠在龍椅上,開口道:
「傳旨。」
旁邊新換上的太監立刻跪下。
「自今日起,大魏國號廢除。」
殿內不少人抬頭,又趕緊低下。
盧嵩盯著他們。
「改國號為大周。」
「朕,便是大周開國之君。」
他的聲音一點點冷下來。
「元熙帝昏聵無道,寵信奸佞,致使天下民變,邊軍離心,黃金城失守。朕奉天承運,誅昏君,清舊弊,開新朝。」
沒人敢反駁。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這話荒唐到可笑。
盧嵩就是那個奸佞。
可現在刀在他手裡。
刀在誰手裡,誰就能先說話。
盧嵩繼續道:
「免天下三年田稅。」
「開京城糧倉,賑濟流民。」
「盧黨舊臣,凡貪墨軍餉、賑銀者,斬。」
殿下幾個盧黨官員臉色瞬間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