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月把令旗往下一壓,聲音幾乎劈開了。
「西羌鉤兵,上!」
城下早就等瘋了的西羌兵吼著衝上去,鐵鉤甩出,勾住垛口,繩索繃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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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的黃金城守軍立刻往下砍,刀鋒劈在繩上,麻繩斷了兩根,三個人摔下去,連叫聲都被後面的人踩沒了。
拓跋月看得手指發白。
疼。
她當然疼。
這些人是她從西羌草原帶來的,是她用命壓服的部眾,也是她證明自己站在衛家這邊的刀。
可現在刀要折在南門,她不能眨眼。
她若心軟,衛昭那邊就要多死幾千人。
不行。
「繼續。」
親衛咬牙:
「大王,五太保蕭震親自帶人堵缺口,已經砍退兩輪了。」
拓跋月盯著南牆上那道玄甲身影。
蕭震。
靠山王第五義子,南門主將。
這人很硬。
蕭魁死了,他不但沒亂,反而把南門守軍壓得更狠。
拓跋月不喜歡這種對手。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這種人最會拿命換命。
她現在最缺的,就是命。
「告訴前陣,誰能斬蕭震,封侯。」
「再加三千戶牧場。」
親衛轉身狂奔。
城下西羌軍聽見這道賞令,眼睛全紅了。
「斬蕭震!」
「奪南牆!」
喊聲剛起,南牆上蕭震也聽見了。
他一刀劈翻爬上來的羌兵,滿臉是血,竟然笑了。
「拿本將的頭換爵位?」
他抬腳踩住垛口,朝城下吼。
「來啊!本將的頭就在這裡!」
拓跋月看著他,心裡罵了一句。
真是個瘋的。
可瘋也得死。
南牆左側,兩個西羌鉤兵藉著屍體堆爬上垛口,被長矛刺穿肚子,仍舊抱住矛杆不放。
後面第三個人踩著他們的背翻上去,彎刀一橫,砍開守軍膝蓋。
缺口開了半步。
半步夠了。
拓跋月立刻揮旗。
「邊軍盾陣,壓!」
大魏邊軍頂著盾衝上雲梯,和西羌兵一起往缺口裡擠。
以前互相看不順眼的兩撥人,此刻肩貼肩,盾壓盾,誰也沒空罵誰。
蕭震親自衝上來堵。
他一刀砍斷一名邊軍手臂,又反手劈開西羌兵面門,硬是把缺口往外推了回去。
拓跋月眼皮跳了一下。
不能再讓他堵下去。
她剛要再下令,城牆另一側忽然響起一聲暴喝。
一個渾身著火的西羌老兵撲上城頭,抱住蕭震的腰,把他往垛口外拖。
蕭震怒吼,一刀扎進那老兵後背。
老兵沒鬆手。
第二個,第三個西羌兵撲上去。
「滾開!」
蕭震一腳踹翻一人,刀還沒拔出來,背後彎刀已經到了。
噗!
刀鋒從脖頸斜切下去。
蕭震半邊肩膀塌了,眼睛瞪著城下,嘴裡還想罵,血先湧出來。
五太保,死。
南門守軍的聲音斷了一瞬。
拓跋月抓住這一瞬,令旗狠狠砸下。
「南門,全軍登牆!」
南牆炸了。
……
北門。
霍青鸞把最後一枚木旗往前推了半寸。
「右側不用管,打中段。」
副將聲音都啞了。
「將軍,七太保蕭肅、八太保蕭鳴都在中段,他們把預備隊全壓上來了。」
霍青鸞看著陣圖,指尖沒有抖。
「所以打中段。」
副將愣住。
霍青鸞抬眼,語氣很平。
「他們兩個都在,說明那裡不能丟。」
副將嘴唇動了動,立刻明白了。
北門這十日被霍青鸞拆得很難受。
她不求一口吞下城牆,只專挑換防、補缺、弩車轉向的空當打。
蕭恆的兵再穩,也被她磨得手腳發僵。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要奪牆。
霍青鸞很清楚,陣法再精細,到最後也要人上去拼。
她能少死人,不能不死人。
這句話很殘忍。
可戰場上最怕自己騙自己。
「白蓮教,破廟軍,壓中段,南境軍從左側登牆。」
副將領命而去。
白素蓮摘了面紗,手裡握著一把短刀,臉色白得厲害。
「霍將軍,白蓮教的人不懂陣,你讓我們壓中段,是讓我們送死?」
霍青鸞看她。
「是。」
白素蓮一怔。
霍青鸞繼續道:
「但不是白送。你們壓住蕭肅、蕭鳴,南境軍從左側上牆。北門能不能破,看你們能撐多久。」
白素蓮笑了一下。
「你倒是真不會哄人。」
霍青鸞沒接。
她不擅長哄人。
衛軍當年也說過她,說你這張嘴,能把活人說得想進棺材。
可白素蓮反倒點頭。
「行。至少死得明白。」
她轉身走向前陣,聲音拔高。
「白蓮教聽令!」
那些教眾抬頭看她。
白素蓮把短刀舉起來。
「今日不求神佛。」
她指向北牆。
「求自己!」
白蓮教的人吼著沖了上去。
蕭肅站在城頭,臉上還有那日被蕭恆抽出的腫痕。
他看見白蓮教壓上來,咬牙道:
「一群妖人,也敢登黃金城?」
蕭鳴在旁邊冷聲道:
「別廢話,殺。」
滾石落下,白蓮教前排被砸碎一片。
可後面的人沒有散,破廟軍拖著雲梯跟上,亂,粗,難看,卻真的把中段守軍釘住了。
霍青鸞盯著左側。
就是現在。
「南境軍,上。」
南境駐邊軍沉默推進,盾陣貼牆,繩梯甩上垛口。
蕭鳴先察覺不對,臉色一變。
「左側!他們打左側!」
他剛要調兵,白素蓮已經帶人衝到中段垛口下,短刀扎進一個守軍腳踝。
「想走?」
蕭肅怒極,一槍刺穿她身旁教眾。
「找死!」
白素蓮被血濺了一臉,仍舊笑。
「是啊,來找你死。」
蕭肅正要再刺,左側城頭忽然傳來南境軍的喊聲。
第一隊南境軍登上北牆。
蕭鳴帶親兵撲過去堵,霍青鸞早就等著他動。
「弩手,壓蕭鳴。」
南境弩手齊射。
蕭鳴身邊親兵倒了一排,他肩頭中箭,踉蹌半步。
下一刻,南境校尉翻上城頭,一刀砍進他胸口。
八太保蕭鳴,死。
蕭肅回頭,看見蕭鳴倒下,整張臉都扭了。
「八弟!」
他這一回頭,中段白蓮教終於翻上了垛口。
白素蓮手裡的短刀扎進他大腿,破廟軍兩個壯漢撲上去,把他按倒在城磚上。
蕭肅掙扎著抬頭,眼睛紅得嚇人。
「我父王還在!黃金城還沒敗!」
霍青鸞遠遠看著他,手中令旗落下。
「殺。」
刀光壓下。
七太保蕭肅,死。
北門的靠山王旗,被南境軍一刀砍斷。
……
內城門下,軍報一個接一個砸到蕭恆面前。
「五太保戰死,南牆失守!」
「七太保戰死,北牆中段失守!」
「八太保戰死,北牆左段失守!」
「王爺,南北外城都丟了!」
蕭恆坐在馬背上,半天沒動。
旁邊副將聲音都變了。
「王爺,撤吧!外城全線失守,再守城牆就是送死。退內城,內城還能守!」
蕭恆抬頭。
東門方向,衛昭的白旗已經壓進瓮城。
南門方向,狼紋旗在火里晃。
北門方向,青旗也換了位置。
十八太保。
死了。
不是一個兩個,是一個接一個,死到他幾乎記不清剛才傳來的名字。
蕭恆握刀的手抖了一下,很快又壓住。
他站了很久,才開口。
「還剩多少兵?」
副將嘴唇發乾。
「能收攏的……十萬左右。」
蕭恆點了點頭。
十萬。
三十萬黃金城精兵,打到現在,只剩十萬能在內城列陣。
他不想承認,可事實就擺在眼前。
外城丟了。
大勢也丟了。
可城還沒丟。
他還活著。
只要他活著,黃金城就還沒有跪。
「傳令。」
蕭恆聲音沙啞。
「關閉內城四門,拆街築壘,弩車全部推上內牆。」
副將抬頭,眼眶發紅。
「王爺……」
蕭恆看了他一眼。
「哭什麼?」
副將咬牙低頭。
蕭恆拔起刀,刀鋒還在滴血。
「告訴所有人,退到內城,不是逃。」
他轉身看向城樓外。
「本王帶他們,死守到最後一刻。」
……
半個時辰後。
衛昭、霍青鸞、拓跋月三路大軍,在黃金城內城東門外匯合。
南門的西羌旗還帶著火痕。
北門的南境軍甲片上全是灰。
衛昭的白袍已經看不出白色,肩頭舊傷又裂了,血順著袖口往下滴。
拓跋月看見他,先是笑,笑到一半又罵。
「你怎麼又把自己弄成這樣?」
衛昭扯了扯嘴角。
「你也沒好到哪去。」
霍青鸞走到沙盤前,把染血的北門小旗插下。
「內城比外牆窄,蕭恆會打巷戰。」
衛昭點頭。
他當然知道。
外城是攻堅,內城就是絞殺。百萬大軍進不來,人數優勢會被街巷吃掉。
蕭恆要的,就是把他們拖進一條條窄街里,一段一段放血。
可已經走到這裡了。
不能停。
衛昭抬頭,看向內城城樓上那面玄色王旗。
「傳令三軍。」
柳驚霜握刀上前。
衛昭提起白蠟槍,槍尖指向內城門。
「攻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