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恆提刀衝下城樓的時候,兩個親兵直接撲上去抱住了他的腰。
「王爺!不能去!」
蕭恆一腳踹翻一人,刀鋒壓著血光往前指。
「滾開!」
城頭已經亂了。
衛昭那件白袍像釘子一樣釘在東門城牆上,柳驚霜的長刀在他左側劈開缺口,黑山堡、青州軍、衛家軍一批一批翻上來。
原本只有半丈的口子,被他們硬生生撐成了兩丈。
兩丈。
對攻城來說,不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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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對守城來說,已經夠要命了。
衛昭很清楚這一點。
只要第一批人站穩,後面的人就能順著雲梯、鉤索、繩梯往上爬。
城牆一旦變成平地廝殺,黃金城最可怕的弩車、滾石、火油,就廢了一半。
他要的就是這個。
「壓住左側!」
衛昭一槍捅穿一個都尉的胸口,藉著屍體往前頂了三步。
黃金城這口鐵鍋終於被砸開了一個口子,可鍋邊全是人命磨出來的血。
柳驚霜一刀斬斷刺向他後背的長矛,聲音冷得發硬。
「主帥,蕭恆要過來了!」
衛昭抬眼。
城樓方向,蕭恆提著刀,玄色披風被血糊住,幾個親兵拖著他往後拉。
老王爺臉上的怒意一點都不假,甚至帶著一點求死的味道。
衛昭看出來了。
這老東西想死。
不是裝的。
蕭恆守了二十日,守到現在,心裡那根弦早就被大魏朝廷和黃金城兩邊扯裂了。
他想衝上來,與自己死戰,輸贏都算一個了結。
可惜。
衛昭嘴角扯了一下。
「想死?沒那麼容易。」
蕭恆若死在這裡,黃金城守軍可能會崩,也可能會瘋。
但更麻煩的是,大魏最後那點皇室氣數,會被逼到絕路。
元熙帝那條狗會更瘋,盧嵩也會更瘋。
現在還不到殺蕭恆的時候。
他要的是破城。
不是成全一個老王爺的忠義。
「別追蕭恆。」
衛昭一槍掃開前方兩名盾兵,冷聲道:
「先奪城樓!」
柳驚霜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
「衛家軍,奪旗!」
城頭上的衛家軍吼聲炸開,十幾名親兵頂著盾往城樓方向推。
城樓前,蕭恆被十幾名親兵死死攔住。
五太保蕭震不在,南門那邊還在血戰。
七太保蕭肅半張臉被剛才那一巴掌抽得發腫,依舊跪在蕭恆面前,抱住他的腿。
「父王!外城牆失守,不等於黃金城失守!」
「讓開。」
蕭恆聲音沙啞。
「本王還沒死。」
蕭肅眼睛紅了。
「您若死了,黃金城才真完了!」
這句話砸得很重。
蕭恆握刀的手停住。
親兵趁機把他往後拖。
副將衝過來,甲片上全是血。
「王爺,內城還在!瓮城還在!東門外城丟了,我們退回內城,照樣能守!」
蕭恆盯著城牆上的衛昭。
白袍染血,槍尖斜垂,卻還站得穩。
年輕。
太年輕了。
蕭恆忽然覺得自己老得厲害。
他真想過去。
一刀也好,一槍也好,死在衛昭手裡,總比繼續替那張龍椅堵天下怒火要痛快。
可他不能。
他若真死了,黃金城這三十萬兵會散,大魏最後一根梁也會斷。
他姓蕭。
這個姓,壓得他連死都不能自己選。
蕭恆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硬撐出來的冷。
「傳令。」
副將立刻低頭。
蕭恆牙關咬得很緊。
「東門外牆棄守。」
周圍幾名將領臉色全變了。
「王爺!」
「撤回內城,死守第二道城門。」
蕭恆一字一句往外擠。
「通知南北兩門,蕭震、蕭魁、蕭肅、蕭鳴,誰敢退半步,斬。」
他停了一下,看向被聯軍一點點吞下的城頭,聲音更低。
「南北城牆,絕不能再失。」
傳令兵轉身狂奔。
蕭恆被親兵護著撤向內城。
城頭上的黃金城守軍終於開始動搖。
不是潰敗,是軍令改變後那短短几息的空白。
有人還在拼命往前沖,有人已經往城樓後退,有人回頭看靠山王旗。
……
南門。
拓跋月聽見東門破牆的訊息時,手裡的令旗猛地頓住。
「你再說一遍?」
傳令兵滿臉血灰,聲音都劈了。
「東門外牆失守!衛帥親自登城,聯軍已經插旗!現在正向內城壓!」
拓跋月眼睛一下亮了。
好。
好得很。
衛昭上去了。
他真的把蕭恆的東門撕開了。
她胸口那口憋了二十日的氣,終於找到了地方炸。
可下一瞬,她又壓住了。
不能只高興。
東門破了,蕭恆一定會死守內城,同時逼南北兩門撐住。
如果南門還拿不下,東門那邊就會被內城反壓,衛昭會很難受。
她不能讓衛昭一個人在裡面扛。
拓跋月站起身,寬袍下的小腹被她用手按了一下。
親衛臉色一變。
「大王,您坐著指揮就行。」
拓跋月看都沒看他。
「傳令。」
親衛立刻跪下。
拓跋月把令旗往南門一指,聲音陡然拔高。
「西羌軍接管前陣!」
幾個西羌將領同時抬頭。
這二十日,他們一直和大魏邊軍混編輪攻,傷亡不小,心裡那股子野勁早就憋壞了。
現在聽見拓跋月要讓西羌軍單獨接陣,眼睛都紅了。
拓跋月掃過他們。
「先登南牆者,封西羌侯爵。」
營前一下靜了。
她繼續道:
「可世襲。」
轟!
西羌軍陣直接炸了。
「大王當真?」
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羌將往前一步,聲音都變了。
「世襲侯爵?不是賞牛羊,不是賞奴隸?」
拓跋月冷笑。
「我拓跋月說話,什麼時候不算數?」
那羌將眼珠子都紅了。
西羌和大魏不一樣。
在大魏,侯爵是朝堂、世家、皇親國戚的東西。
可在西羌,一個世襲爵位,就意味著一個奴隸帳能翻成貴族帳,一個牧奴的兒子能騎上自己的馬,能擁有自己的部眾,能把名字刻進部族石冊。
這不是賞。
這是改命。
拓跋月太懂他們想要什麼。
中原人講忠義,衛家軍講血仇,義軍講活路。
西羌人呢?
他們講刀,講馬,講誰能帶他們翻身。
那她就給。
給得夠大,命他們自己會拿去拼。
「先登者封侯!」
拓跋月把彎刀拔出半寸。
「死了,爵位給他兒子。沒兒子,給他兄弟。兄弟也死絕了,本王親自給他帳里挑一個繼承人!」
西羌軍徹底瘋了。
「封侯!」
「先登南牆!」
「為大王奪城!」
親衛看得後背發麻。
這不是鼓舞士氣。
這是把一群狼餓了三天,再把肉掛在城牆上。
拓跋月卻沒有半點心軟。
她知道這一令下去,南門會死很多人。
可不下這道令,東門會死更多人,衛昭也可能被拖在內城口活活磨死。
她是衛家的人。
這句話,她在心裡念了很多遍。
今天不用念了。
用人命證明。
南門的鼓聲變得又急又凶。
城頭上,五太保蕭震很快察覺不對。
西羌人的打法變了。
之前是壓迫,是消耗,是咬住南門不放。現在不是。
現在是奪牆。
「火油!」
蕭震吼道:「把火油全倒下去!」
旁邊校尉聲音發顫。
「五太保,火油不多了!」
蕭震一腳踹在他胸甲上。
「不多也倒!南牆若失,你有腦袋留著省火油?」
火油潑下去,城下立刻燒起一片。
可西羌兵沒有退。
有人身上著了火,竟然抱著繩索繼續往上爬,燒到手指黏在麻繩上,還是不松。
蕭震看得眼皮直跳。
這不是烏合之眾。
這他娘的是一群被爵位和血氣逼瘋的惡狼。
「六弟呢?」
蕭震回頭吼。
「蕭魁在哪?」
沒人答。
過了片刻,一個傳令兵連滾帶爬衝上來,臉上全是血。
「五太保!」
蕭震一把抓住他。
「說!」
傳令兵嘴唇哆嗦。
「六太保蕭魁……被西羌鉤兵拖下城頭,亂刀砍死了!」
蕭震手指一松。
蕭魁死了。
南門少了一個主將。
城頭上,西羌人的喊殺聲更近了。
第一面帶著狼紋的西羌旗,已經插上了南牆邊緣。
……
內城門下,蕭恆剛剛退入第二道防線,就接到了南門軍報。
傳令兵跪在地上,額頭磕得全是血。
「王爺,六太保戰死!」
堂前沒人說話。
蕭恆的手還按在刀柄上,指節慢慢鬆開,又慢慢攥緊。
又一個。
蕭鎮,蕭岳,蕭烈。
現在蕭魁也死了。
十八太保,已經折了四個。
蕭恆抬頭看向南門方向,耳邊東門內城的廝殺聲還在逼近,南門的喊殺也像潮水一樣往裡壓。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上累。
是骨頭裡那口撐著大魏的氣,像被人一點一點抽走。
「大勢……」
副將看著他,不敢接話。
蕭恆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剩下沙啞的幾個字。
「大勢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