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十日猛攻,黃金城已經被衛昭圍困整整二十日。
三門攻勢沒有停過。
白天擂鼓,夜裡點火,衛昭硬是把百萬聯軍當成一柄鈍錘,一下又一下砸在黃金城這塊鐵上。
鐵沒碎。
但已經開始變形了。
城頭上的守軍眼窩發青,握矛的手指腫得像蘿蔔。
有人靠著城垛站著,剛閉眼就被軍官一腳踹醒。
弩車旁的絞盤手換了三批,手掌磨爛後用布裹著繼續轉。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滾石沒了,就拆城內民房的石基。
火油少了,就摻松脂、獸油,燒起來味道刺得人想吐。
蕭恆站在東門城樓上,玄色披風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
他看著城下又一波人潮壓上來,眼皮跳了一下。
衛昭瘋了嗎?
不。
那孩子沒瘋。
瘋子撐不了二十日。
瘋子只會一口氣把人命填光,然後被城牆吞掉。
衛昭這二十日一直在換人,一直在輪攻,一直在逼黃金城不能睡、不能喘、不能鬆一口氣。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狠不可怕。
狠還能穩,才可怕。
蕭恆重新看向城外那面白旗。
他以前總覺得,只要自己守住黃金城,就能把衛昭耗死。
可現在,被耗的不是衛昭,是黃金城。
三十萬精兵還在。
城也還在。
可人的骨頭不是鐵做的。二十日不分晝夜地被壓著打,哪怕最精銳的兵,也會從心裡開始發軟。
蕭恆握住刀柄,手背青筋突起。
陛下啊。
你把衛家逼到這一步,把天下百姓逼到這一步,現在卻讓老夫替你堵這口鍋。
堵得住嗎?
堵不住,也得堵。
因為他姓蕭。
……
中軍大帳里,衛昭把一枚染血的木旗拔出來,丟在沙盤上。
「所有聯軍,後撤三里。」
帳內一下靜了。
周老刀拄著刀站起來。
「衛帥,後撤?這個時候後撤?老子的人剛摸到城牆根!」
韓大山也皺眉。
「再給黑山堡半日,我們能把東門外最後一段拒馬全拆了。」
趙七娘沒說話,只看向衛昭。
衛昭抬眼,臉色白得厲害,眼底卻很清。
「你們已經打夠了。」
周老刀嘴唇動了動。
衛昭指向沙盤。
「二十日猛攻,黃金城的外圍工事已經被你們啃爛。南門、北門守軍疲憊,東門弩車少了三成,城牆換防亂了兩次。」
他頓了頓。
「接下來不是磨城,是奪城。」
帳內沒人說話了。
這兩個字一出來,所有人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奪城,就是上城牆。
上城牆,就是拿人命往垛口上堆。
衛昭伸手拿起白蠟槍,掌心碰到槍桿時,那股熟悉的冷意順著手臂往上竄。
二十天了。
他坐在高台上看了二十天。
看著衛家軍死,看著義軍死,看著西羌兵和南境軍死。
爽嗎?
不爽。
一點都不爽。
他寧願自己提槍去殺,也不想坐在那裡,看一張張臉被抬回來,最後只剩帳冊上一個數。
可現在,時機到了。
黃金城被砸了二十日,蕭恆也被逼了二十日。
再拖下去,聯軍也會崩。
百萬大軍不是鐵板,熱血燒久了也會冷。
不能再磨了。
必須一口咬穿。
柳驚霜看著他披上白袍,眉頭壓低。
「你要親自上?」
「嗯。」
衛昭把護腕繫緊。
「這一戰,我站最前面。」
蘇清韻的手指停在帳冊邊緣。
「你的傷還沒好。」
「死不了。」
衛昭笑了一下,很輕。
「再說了,我要不上,那些義軍首領嘴上不說,心裡也會想,衛家軍是不是又讓他們去填牆。」
周老刀臉一紅。
「衛帥,你這話罵誰呢?」
衛昭看他。
「罵你。」
周老刀張了張嘴,最後咧嘴笑了。
「成,罵得對。那老子跟你上。」
韓大山把破盾往肩上一扛。
「黑山堡猛將韓鐵、魯牛,都跟主帥左右。」
李槐扶了扶歪掉的皮盔。
「青州軍里還有幾個能爬牆的,讓他們去。」
趙七娘把短刀插回腰間。
「白水營的人會使鉤索,跟衛帥。」
白素蓮摘下面紗,臉色很白。
「白蓮教不念經了,今日念刀。」
衛昭掃了他們一圈,心裡忽然鬆了半截。
行。
這幫人,真被打出來了。
一開始爭盟主,爭地盤,爭臉面。
現在真要上城牆了,沒有一個人往後縮。
還不算精兵。
但至少不再是散沙。
衛昭拿起白蠟槍,走出大帳。
帳外,衛家軍已經重新列陣。
白旗獵獵。
柳驚霜翻身上馬,長刀出鞘。
「衛家軍,接管東門!」
鼓聲變了。
原本壓在城下的義軍潮水般後撤,衛家軍的盾陣重新頂上。
白袍在陣前出現的那一刻,原本疲憊到麻木計程車卒,腰背猛地直了半寸。
「主帥!」
「主帥親上了!」
「衛家軍!向前!」
聲音從一處炸開,很快卷過整片東門戰場。
衛昭提槍上馬,白衣不著甲。
白衣殺神鋪開。
那一瞬,他能明顯感覺到,身後的呼吸變了。
不是不怕死了,而是怕歸怕,腳還往前邁。
夠了。
戰場上不需要人人無畏。
只要怕了還敢走,就能打。
……
城樓上,蕭恆看見那件白袍,臉色終於變了。
「衛昭親自上了。」
旁邊太保蕭肅咬牙。
「父王,正好!讓兒子帶人下去,將他釘死在城下!」
蕭恆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啪!
蕭肅被打得偏過頭,嘴角立刻見血。
蕭恆聲音冷得嚇人。
「還想斗將?你幾個兄長怎麼死的,忘了?」
蕭肅攥緊拳頭,沒敢再說。
蕭恆拔刀,刀鋒指向城下。
「傳令,東門所有預備隊上牆。」
「弩車不許停。」
「滾石火油全部壓上。」
他停了一下,眼睛死死盯著衛昭。
「本王親自守城。」
副將臉色一變。
「王爺,您不能在城頭太靠前!」
蕭恆沒理他,直接走向城垛。
「人在城在。」
這四個字落下,城頭守軍終於找回了一口氣。
靠山王還在。
王爺沒退。
那他們就不能退。
……
東門鼓聲擂到最急。
衛昭第一個衝過屍堆。
腳下全是泥和血,戰靴踩上去會滑。
他沒有看腳下,不能看。
看一眼,就會想起這些屍體裡有多少是衛家軍,有多少是前幾日還在帳里跟他吵架的義軍。
先上城。
上去,才有活路。
不上,前面二十日都白死。
「盾!」
柳驚霜在他身側低喝。
三面大盾同時抬起,城頭弩箭砸下來,盾面一震,最左邊那個衛家軍膝蓋一彎,肩膀被震得塌下去,卻咬牙頂住。
衛昭從盾下穿過,白蠟槍往上一挑,勾住雲梯邊緣。
「架!」
黑山堡兩個壯漢吼著把雲梯往城牆上推。
城頭一塊滾石砸下來。
韓大山衝上來,用盾硬頂。
砰!
盾面裂開,韓大山整個人跪在地上,嘴裡噴出一口血。
「娘的……」
他抬頭罵。
「別管老子!推!」
衛昭嘴角扯了一下。
還能罵。
好事。
他踩上雲梯,白蠟槍往城頭一刺,槍尖扎穿一個探頭倒油的守軍咽喉。
柳驚霜一刀劈開油罐,半罐火油灑在城牆外側,火苗貼著雲梯燒起來。
「快!」
她抓住衛昭腰帶,借力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硬是從火邊衝到垛口。
城頭長矛同時刺來。
衛昭白蠟槍橫掃,砸開三桿,左肩被一桿矛尖擦過,白袍瞬間染紅。
疼。
疼得他眼前發白。
可這點疼,反倒讓他腦子更清楚。
上來了。
不能退。
他一腳踩住垛口,槍尾砸碎一名守軍面門,身體翻上城牆。
「衛昭上城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城頭守軍像被針扎了一下,數十人同時壓過來。
衛昭剛落腳,四面刀矛就封死了退路。
只要把他堵在這三丈城頭,後面的聯軍上不來,他就會被活活磨死。
不能被圍住。
衛昭眼神一冷,白蠟槍往前一送,槍尖穿進一名校尉胸口,順勢把屍體往前推。
「柳驚霜!」
「在!」
柳驚霜從他身後躍上城頭,長刀劈開左側矛陣。
韓大山的人也到了。
黑山堡壯漢一個接一個翻上垛口,用盾往兩邊頂。
趙七娘的鉤索甩住城頭木架,白水營的人順著繩子往上攀。
青州軍的小旗在城牆邊晃了兩下,被李槐親手插進磚縫裡。
第一面聯軍旗,上了黃金城城頭。
城下瞬間炸了。
「上城了!」
「主帥上城了!」
「沖!」
衛昭聽見身後的吼聲,胸口那口血氣差點壓不住。
就是現在。
這口氣不能斷。
他抬槍指向城樓方向。
「向前壓!給後面的人讓出口!」
柳驚霜一刀斬斷刺來的長矛。
「衛家軍,上牆!」
城頭缺口被硬生生撐開半丈。
半丈。
不夠。
但能進人。
蕭恆站在城樓前,看到那面青州小旗插上城頭,臉色鐵青。
「壓上去!」
他親自提刀往前走。
「把他們趕下去!」
「務必要奪回城牆,不能給對方大軍攻上來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