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帝把一塊炙鹿肉夾進嘴裡,嚼了兩下,忽然皺眉吐進金盤。
「膩。」
樂聲還在響。
殿中十二名舞姬腰肢輕轉,袖擺掃過玉階,酒香、肉香、脂粉香混在一起,換成平日,足夠讓滿殿內侍連頭都不敢抬。
可元熙帝只覺得煩。
太膩了。
肉膩,酒膩,人也膩。
他端起琉璃盞,杯中是西域進貢的葡萄酒,聽說一壺抵得上尋常百姓一年的口糧。
元熙帝喝了一口,舌尖發澀,眉頭皺得更緊。
「黃金城還沒有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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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大太監立刻跪下。
「回陛下,最新軍報還是昨日傍晚送來的。黃金城三門血戰,靠山王仍在堅守,衛昭未能破城。」
未能破城。
這四個字聽著不錯。
可元熙帝不喜歡。
他要的不是未能破城。
他要的是衛昭敗。
要的是靠山王一戰擊碎衛家軍,斬掉衛昭這面白旗,把黃金城外那群亂民殺到跪地求饒。
只要這一仗贏了,後面的事就簡單了。
真的很簡單。
元熙帝把酒盞放下,盯著殿中起舞的女子,眼神卻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劇本他早就想好了。
衛家擊退五族,功勞太大,民望太高。不能直接殺,殺了天下人會罵他薄情寡義。
可衛昭自己帶兵回京,那就不一樣了。
清君側?
好聽。
帶兵逼京,就是反。
靠山王在黃金城擊敗衛家軍,他再下一道詔書。
罪己詔。
說自己這些年被盧嵩蒙蔽,被奸臣把持朝政,以至軍餉被剋扣,賑銀被貪墨,青州西境民不聊生,衛家滿門受屈。
然後呢?
殺盧嵩。
抄盧黨。
追封衛家九子,厚葬老太君,給衛昭一個體面的死法。
天下人會罵盧嵩。
會罵奸臣誤國。
最後還會誇他這個皇帝知錯能改,能忍痛誅相,力挽狂瀾。
多好的劇本。
五族被衛家打退了。
衛家造反被靠山王平了。
盧嵩背鍋,百官安靜,民憤也能壓下去。
大魏還是他的大魏。
龍椅還是他的龍椅。
就差黃金城這一戰。
偏偏就是這一戰,遲遲沒有結果。
滿朝文武都在等黃金城的訊息。
若蕭恆贏,他們就會跪下來稱頌天威,罵衛昭亂臣賊子,罵義軍烏合之眾。
若衛昭贏呢?
這些人會立刻換一張臉。
他們會說盧嵩誤國,會說衛家蒙冤,會說百姓困苦,會說陛下聖明,只是被奸臣蒙蔽。
好啊。
一個個都長了兩張嘴。
元熙帝明白。
他太明白了。
所以盧嵩必須死。
不是現在。
現在盧嵩還不能死。
這條老狗雖然臭,雖然貪,雖然把朝堂弄得滿地髒水,可髒水也有髒水的用處。
等靠山王贏了,盧嵩就是最好的祭品。
一刀砍下去,天下人都能分一口血氣。
元熙帝停在龍案前,手掌按在案面上。
「皇叔啊皇叔。」
他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你可別讓朕失望。」
大太監跪在旁邊,後背全是汗。
這話沒人敢聽。
靠山王蕭恆就是皇帝最後一張牌。
……
丞相府。
盧嵩把一封密報放進燭火里,看著紙角一點點卷黑。
火光映在他臉上,顯得那張老臉更陰。
「黃金城還沒破?」
跪在地上的心腹低聲道:
「沒有。靠山王守得很穩,衛昭也沒退。三門血戰,雙方死傷都很重。」
盧嵩眼皮跳了一下。
重?
重有什麼用?
他要的是結果。
衛昭不死,靠山王不勝,他盧嵩的腦袋就一直懸在刀口上。
別人看不明白皇帝的算盤,他看得明明白白。
元熙帝想殺他。
不,是早就想殺他。
這些年朝堂上的髒事,哪一件不是皇帝點過頭的?
剋扣邊軍糧餉,皇帝知道。
青州提前收稅,皇帝知道。
賑災銀層層截留,皇帝也知道。
可真到了民怨沸騰的時候,這些事就都會變成盧嵩做的。
皇帝?
皇帝只是被奸臣蒙蔽。
多乾淨。
多體面。
盧嵩冷笑了一聲,嘴角卻沒有多少笑意。
他替皇帝做刀,替皇帝收錢,替皇帝背罵名,最後皇帝還要拿他的腦袋去平民憤。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心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
「相爺,宮裡今日又傳話,問您各州勤王兵馬為何遲遲不到。」
盧嵩把燒了一半的紙丟進銅盆。
「勤王?」
他慢慢抬眼。
「各州刺史現在誰敢動?衛昭若贏,他們派兵就是送死。衛昭若敗,他們再來京城表忠心也不遲。」
心腹不敢說話。
盧嵩看得太透。
透得讓人害怕。
大魏朝堂現在就像一桌賭局,所有人都把銀子攥在袖子裡,只等黃金城開盅。
他本來也是坐莊的人。
可現在,皇帝想把他推到桌上剁了。
不行。
坐以待斃不是他的性子。
盧嵩起身,走到書架前,手指按在一隻青瓷瓶底部。
咔。
暗格彈開。
裡面沒有金銀,也沒有密旨,只有一塊黑色木牌。
木牌上刻著七道血紋。
心腹看見那塊牌子,臉色瞬間白了。
「相爺……」
盧嵩把木牌拿在手裡,拇指摩挲著上面的紋路。
七殺樓。
江湖上最髒,也最貴的一把刀。
他以前不喜歡用江湖人。
不可控。
貪,瘋,沒規矩,拿錢辦事,也可能拿更多的錢反咬一口。
可現在,朝堂上的刀不能用了。
宮裡的刀也靠不住。
蕭恆那把皇室的刀,砍不砍得動衛昭還不知道。
那他就只能找別的刀。
心腹聲音發顫。
「相爺,七殺樓這些年一直藏得很深,您若親自去,萬一被人盯上……」
「被誰盯上?」
盧嵩回頭看他。
「花解語?衛昭?還是陛下?」
心腹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盧嵩笑了一下。
「他們都在等黃金城的結果。」
他把木牌收進袖中。
「正因為所有人都盯著黃金城,才沒人想到,本相會在這個時候出京。」
心腹喉嚨發乾。
「相爺要親自去?」
「嗯。」
盧嵩走到銅鏡前,摘下頭上的玉冠,又換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外袍。
鏡子裡的老人,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勢,多了幾分陰冷。
這張臉老了。
可還沒到任人宰割的時候。
衛昭想殺他。
皇帝也想殺他。
清流想踩著他的屍體洗乾淨朝堂。
百姓想把他拖出去分肉。
都想要他的命。
那就看看,最後誰先死。
盧嵩把一枚薄刃藏進袖底,轉身往外走。
「備車,去七殺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