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驚霜把長刀往前一指,三十萬東門聯軍就壓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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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軍在前,黑山堡在左,東風寨在右,鐵犁軍拖著衝車,紅巾社扛著雲梯。
十日前還會因為誰先過拒馬吵得臉紅脖子粗的一群人,現在竟然能踩著鼓點往前走。
衛昭站在高台上,手指按著白蠟槍,眼睛盯著東門。
這幫人終於有點兵樣了。
可有兵樣,不代表不會死。
城頭弩車一響,第一排青州軍就倒下去一片。
重弩穿盾而過,把兩個人釘在一起,後面的人被屍體絆了一下,眼看陣線要亂,李槐拎著一面小旗衝到前頭,舊皮甲上還沾著干血。
「別停!」
他嗓子早啞了,吼出來像破鑼。
「前面的死了,後面的補!誰敢退,我先記他名字,回頭寫進青州恥冊!」
衛昭聽見這話,嘴角抽了一下。
這老儒生罵人都帶帳冊味。
可好用。
青州軍硬是補了上去。
一架雲梯搭上城牆,三個人剛爬到半截,火油從上面倒下來。
火順著梯子往下竄,燒得人滿地打滾。
後面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兵愣住了,手裡的鉤索掉在地上。
趙七娘從南門調來的一隊船工正好經過,一個黑臉漢子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愣什麼?你娘沒教你,火能燒人,不能燒膽?」
少年兵抹了一把眼淚,撿起鉤索就往前跑。
「東風寨搶到第二段城根!」
傳令兵撲到台下,臉上全是灰。
「周老刀說,讓黑山堡別擋路!」
衛昭眼皮跳了一下。
這個狗東西。
都什麼時候了,還要跟韓大山鬥嘴。
柳驚霜在下方聽見了,冷著臉抽出令箭。
「告訴周老刀,東風寨再往前半步,左右脫節,我親自砍他。」
傳令兵剛要跑,衛昭抬手。
「再告訴韓大山。」
他盯著東門那道煙塵。
「黑山堡跟上去,別讓東風寨孤進去。周老刀要是死了,讓韓大山把他的旗扛回來。」
傳令兵愣了一下,立刻應聲。
衛昭心裡很清楚。
這不是護周老刀。
是護那口氣。
東風寨那幫山匪出身的人最要臉,周老刀若死在城根前,他們不會退,反而會瘋。
可瘋了沒用,蕭恆最擅長吃瘋子。
他要的是他們活著把城牆咬開,不是死在一口氣上。
東門血戰壓上去的時候,南門也換了人。
趙七娘把白水營推到最前,鹽河幫和斷糧軍在後面抬土袋。
拓跋月坐在高台上,手掌壓著小腹,臉色比前幾日白了些。
她看見趙七娘親自扛著一捆繩索往前走,眉頭一皺。
親衛低聲道:
「大王,要不要讓她退回來?」
拓跋月盯著南門。
白水營已經衝到護城河邊,幾個人把鉤索甩出去,勾住半截被燒黑的拒馬,後面幾十個船工一起拉。
城頭箭雨落下來,前排人倒了,後排人就踩著血往前拽。
趙七娘的肩膀中了一箭,身體晃了一下,卻沒鬆手。
拓跋月牙關咬緊。
「退個屁。」
她把令旗往下一壓。
「西羌弓手,壓城頭!誰讓白水營多挨一支箭,我剁了誰的手!」
西羌弓手立刻上前,箭雨反壓回去。
拓跋月看著那群船工,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這些人以前會怎麼看她?
異族公主。
衛家寡婦。
兩邊都不乾淨。
可現在,他們沒有一個人問她是不是異族,也沒有一個人問這仗到底為誰打。
城頭箭下來,他們只知道往前拉繩子。
挺好。
真挺好。
至少這場仗里,人命比出身硬。
北門。
霍青鸞把竹筆折斷了。
不是失手。
是她看著城頭第三次換防,手指壓得太重,啪的一聲,竹筆斷成兩截。
副將看了她一眼,沒敢說話。
北門已經打到第十一日,南境軍退下來之後,白蓮教、破廟軍、無稅社、青衣棚頂了上去。
這些人比南境軍差太多。
佇列不整,盾陣稀薄,號令傳得慢。
可他們有一股怪勁。
白素蓮站在陣後,白紗已經摘了,露出一張蒼白卻很年輕的臉。
她沒有念什麼神神鬼鬼的經,只是把一碗清水潑在地上。
「諸位,白蓮救不了死人。」
她聲音不大,卻傳得很清楚。
「盧嵩也不會給你們活路。」
「城在前面,糧在後面,京城裡的狗官也在後面。」
她抬手指向城牆。
「想活的,自己去搶。」
破廟軍里有人笑了一聲。
「聖女今天說人話了!」
白素蓮也笑。
「少廢話,活著回來再罵我。」
下一刻,北門義軍頂著盾沖了上去。
霍青鸞看著這一幕,眼神停了片刻。
她以前不喜歡這種打法。
太粗。
太亂。
破綻到處都是。
換成南境軍,她能把每一隊人安排到最合適的位置,把傷亡壓到最低。
可這些義軍不是南境軍。
她不能把他們當棋子擺,他們也不可能立刻變成精兵。
那就換一種打法。
霍青鸞把斷筆丟下,拿起令旗。
「左段不用壓了。」
副將愣住。
「將軍?」
霍青鸞指向北牆右側。
「白蓮教剛才沖得亂,守軍以為他們要硬撞右段。讓破廟軍從左側貼牆,土袋不要停,先把那段陷坑填死。」
副將看了兩眼,後背發麻。
他剛才只看見亂。
霍青鸞卻在亂里看見了機會。
「是!」
北門鼓聲一變。
白蓮教還在右段吼得震天響,破廟軍已經從左側貼了上去。
一袋一袋土被扔進陷坑,城頭守軍反應過來時,左側已經被填出了一條窄路。
霍青鸞的手指終於穩了。
行。
亂也能用。
只要用得對,亂就是蕭恆算不到的地方。
黃金城內。
蕭恆站在東門城樓上,臉色僵得厲害。
他看見青州軍倒下一排,又補上一排。
看見黑山堡礦工扛著大盾撞開城根拒馬,被滾石砸斷腿,還抱著盾不撒手。
看見東風寨那群山匪一樣的傢伙,邊罵邊往城牆上爬,明明被弩箭射得往下掉,還要在半空里往城頭吐一口血沫。
他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衛家軍拼命,他能理解。
皇帝要殺衛家,盧嵩逼死老太君,衛昭沒有退路。
衛家軍跟著衛昭打回來,是報仇,也是求活。
南境軍、西羌軍拼命,他也能理解。
霍青鸞是衛家媳婦,拓跋月也是衛家媳婦。
她們帶來的兵,多少都有衛家這根線牽著。
可這些義軍呢?
他們原本只是百姓。
種地的,打魚的,挖礦的,開小鋪子的。
若朝廷沒爛到骨頭裡,他們本該交完稅回家,抱著孩子睡覺,天亮繼續下田。
誰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上,跑到黃金城下撞三十萬精兵?
蕭恆攥著城磚,指節壓得發白。
他忽然想起前些年送到京里的摺子。
青州蝗災。
西境洪災。
十年地稅。
賑銀貪墨。
他看過。
不是沒看過。
可那時候他在黃金城練兵,覺得朝堂上的事,總歸有皇帝,有百官,有鄭安石那樣的老臣去爭。
再不濟,等外患平了,再慢慢清算。
慢慢。
這兩個字現在想起來,真像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百姓等不了慢慢。
鍋里沒米的人,今天就會餓死。
孩子病了沒藥的人,今晚就會埋人。
被衙役逼到門口的人,明天就會上山拿刀。
蕭恆閉了閉眼,很快又睜開。
看著遠處那面白旗。
衛昭站在東門高台上,沒有動,可整個戰場都在朝他的旗靠攏。
蕭恆忽然長嘆一聲。
「大魏朝廷……」
後面幾個字,他沒有立刻說。
旁邊副將抬頭看他。
蕭恆看著城下又一架雲梯搭上來,聲音沙啞。
「已經讓人活不下去了。」
副將臉色變了。
「王爺……」
蕭恆抬手,打斷他。
這話不能傳出去。
傳出去,軍心會裂。
可不說出來,他胸口那塊石頭壓得喘不過氣。
他終於知道自己守的不是一座城。
是一個已經裂開的鍋蓋。
鍋底的火燒了太久,盧嵩在添柴,皇帝在捂蓋,地方官在往裡倒油。
現在,火衝出來了。
他蕭恆再怎麼會守,也只能多壓一會兒。
壓不住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