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東門第三道拒馬奪下,又丟了!」
傳令兵跪到高台下時,嗓子已經啞得不像人聲,甲片縫裡全是干黑的血。
衛昭手指按在案上,沒有立刻說話。
第十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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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城這座鐵王八,硬是把百萬聯軍磨得沒了人樣。
南門拓跋月那邊,西羌與邊軍混編二十萬,打到現在還能整隊的,不足十四萬。
北門霍青鸞的南境駐邊軍,十五萬人輪番壓城,折損近三萬。
東門正面更慘。
衛家軍十五萬,傷亡已經過四萬。
連同拓跋月和霍青鸞帶來的邊軍,衛昭手裡這近五十萬精兵,十日血戰下來,傷亡足足超過十萬。
十萬。
這個數擺在帳冊上,不過幾筆墨。
可落在戰場上,就是一片一片抬不回來的屍體,是斷腿士卒咬著布條不敢喊疼,是火油燒過之後連名字都認不出的焦骨。
衛昭看著沙盤上的東門,指節一點點發白。
這十天,他沒有再親自沖陣。
不是不想。
是不能。
他若提槍衝上去,白衣殺神能把士氣再拔一截,小人屠也能壓得黃金城前陣喘不過氣。
可中軍不能亂。
百萬聯軍好不容易擰成一股繩,只要他的帥旗一動,所有人的眼睛都會跟著動。
到時候有人搶功,有人冒進,有人跟不上,蕭恆只要抓住一個口子,就能把東門這幾十萬人一口咬碎。
衛昭太清楚蕭恆的本事。
那老王爺不是東胡王。
不會貪,不會急,不會賭。
他就守。
一層一層退,一層一層反推,用黃金城十年城防,拿命換命。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一群人。
親兵掀開帳簾,臉色有些古怪。
「主帥,十八路首領求見。」
衛昭抬眼。
「讓他們進來。」
周老刀第一個進帳。
他左腿纏著木板,走路一瘸一拐,腰間柴刀少了一把,臉上還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傷口。
韓大山跟在後面,肩甲被砸癟了半邊,右手用布吊著,左手還拎著一面破盾。
趙七娘的頭髮剪短了,袖子上全是血。
李槐舊儒袍沒了,換了一身不合身的皮甲,懷裡還抱著帳冊。
白素蓮白紗上沾了灰,身後幾個白蓮教眾也沒了平日那股裝神弄鬼的勁兒。
十八路首領,全來了。
衛昭看著他們,心裡先是警了一下。
這個時候集體過來,最怕的不是請命。
是動搖。
十日血戰,死了這麼多人,誰都有可能怕。
他們若是來勸退,或者來爭糧,或者想儲存實力,那這場仗就要麻煩大了。
周老刀沒等衛昭開口,直接把剩下那把柴刀往地上一插。
「衛帥,東風寨請戰。」
帳內一下靜了。
衛昭看著他。
「請什麼戰?」
周老刀咧了咧嘴,牽動傷口,疼得臉皮抽了一下。
「少裝糊塗。」
他說話還是那麼沖。
「你拿衛家軍頂在最前頭,頂了十天。南境軍、西羌軍,也頂了十天。」
「我們又不是瞎子。」
韓大山往前一步,聲音悶得很。
「外圍那些拒馬、陷坑、弩車,最難啃的地方,你們已經啃完了。」
趙七娘接上。
「衛帥,我們這些人前幾日爭盟主,爭得臉紅脖子粗,是丟人。」
她抬頭,眼睛很紅,卻沒有躲。
「可我們不是來撿便宜的。」
衛昭的手指從案面上收了回來。
心裡那根繃了十天的弦,忽然鬆了一點。
他沒想到。
真的沒想到。
這些人前幾日還為了誰當盟主吵得差點拔刀,現在居然集體來請戰。
不是裝樣子。
周老刀腿斷了還站在這裡。
韓大山右手廢了半邊還拎盾。
趙七娘身後白水營的人,這十天在東門拉鹿角,死得不比誰少。
這幫流民、礦工、船伕、佃戶,是真的被黃金城的血磨出了一點軍味。
李槐抱著帳冊,聲音沙啞。
「衛帥,青州軍還有七萬可戰之人。」
他頓了頓。
「我知道他們不如衛家軍,不如南境邊軍,也不如西羌騎卒。」
「可他們來這裡,不是為了看別人替他們報仇。」
周老刀哼了一聲。
「老太君的棺停在京城外,這事我們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他抬手指著帳外。
「盧嵩那條老狗逼死老太君,皇帝裝聾作啞,蕭恆攔路。」
「衛帥,你要報仇,我們也要活路。」
「攻破黃金城,給老太君報仇,馬踏京都,把那幫吃人飯不干人事的東西拖下來。」
「這不就是我們共同的路?」
韓大山把破盾往地上一砸。
「所以別把我們當外人。」
帳內沒人笑。
連柳驚霜按刀的手都慢慢鬆了。
衛昭看著這群人,忽然想起剛見他們那天。
爭地盤,爭兵馬,爭盟主。
一個個算得比誰都精。
當時他心裡罵過。
一盤散沙。
現在這盤沙子,被黃金城的血和火燒了十天,竟真開始結塊了。
還不夠硬。
但能用了。
衛昭嘴角慢慢揚了一下。
不是冷笑。
是釋懷。
「行。」
一個字落下,周老刀眼睛立刻亮了。
「衛帥答應了?」
衛昭站起身,走到沙盤前。
「難啃的外圍骨頭,衛家軍、南境軍、西羌軍已經用命啃下來了。」
他的手指點在東門。
「陷馬坑填平,拒馬毀七成,外層弩車被壓掉大半。」
「接下來,第一次正式攻城。」
衛昭抬頭,看向十八路首領。
「那就麻煩諸位了。」
這話不重。
可帳內所有人的腰背都直了。
周老刀咧嘴。
「早該這麼說。」
韓大山拍了拍胸口,結果牽動傷口,疼得罵了一句。
「娘的,黑山堡等這句話等十天了。」
李槐卻很清醒。
「請主帥下令。」
衛昭拿起三枚紅旗,先插東門。
「三十萬聯軍,留在東門正面。」
「青州軍、黑山堡、東風寨、鐵犁軍、紅巾社,全部歸柳驚霜節制。」
柳驚霜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衛昭繼續道:
「東門是主戰場,也是蕭恆親自壓陣的地方。」
「你們的任務不是一口氣打進城。」
周老刀剛要張嘴,衛昭直接看過去。
「尤其是你。」
周老刀嘴角一抽。
「我還沒說話。」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衛昭冷冷道:
「誰敢脫離陣線搶頭功,我先砍誰的旗,再砍誰的人。」
周老刀閉嘴了。
衛昭又拿起兩枚紅旗,分別插向南北。
「剩下二十萬聯軍,南北各十萬。」
「白水營、鹽河幫、斷糧軍,去南門,接替拓跋月前陣,繼續壓南門。」
「白蓮教、破廟軍、無稅社、青衣棚,去北門,接替霍青鸞前陣。」
白素蓮隔著面紗輕輕點頭。
「白蓮教聽令。」
趙七娘抱拳。
「白水營聽令。」
衛昭目光掃過眾人。
「記住,你們不是去送死。」
「南北兩門的任務,是壓迫。」
「不能讓蕭恆抽兵,不能讓黃金城喘氣。」
「這一戰,我要黃金城城牆上,第一次插上聯軍的旗。」
周老刀拔起地上的柴刀,刀口磕在甲片上。
「東風寨領命!」
韓大山舉盾。
「黑山堡領命!」
趙七娘、李槐、白素蓮同時抱拳。
緊接著,十八路首領齊齊低頭。
「我等,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