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月把令旗往下一壓,南門外第一排西羌步卒立刻沖了出去。
「別搶!三隊一輪,衝過拒馬就撤,後面頂上!」
她沒有上馬。
這對拓跋月來說,很不習慣。
以前她打仗,最喜歡沖在最前面,彎刀一掄,誰不服砍誰。
可現在她有身孕了,只能坐在中軍高台上指揮,皮甲外罩著寬袍,手掌按著小腹,眉眼間那股狠勁硬是被壓住了半截。
「公主,第一道鹿角破了!」
傳令兵滿臉是灰,跑到高台下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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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月眼神定住。
南門外,西羌兵和邊軍混編的前鋒已經撞上了第一道防線。
木鹿角被鐵鉤拖倒,拒馬被斧頭劈開,衝車往前推了二十步,又被城頭弩車射得木板炸裂。
一排人倒下。
後面的人立刻補上。
不是不怕。
是不能停。
拓跋月看見一個西羌老兵被弩箭釘穿肩膀,整個人被帶得往後摔,他旁邊的大魏邊軍伸手拽住他,把盾塞到他懷裡,自己頂著火油往前沖。
西羌人和大魏邊軍。
以前見面就互相罵娘,真打起來還恨不得給對方背後捅一刀。
現在倒好。
一起被黃金城的弩箭射成篩子。
拓跋月嘴角扯了一下,笑不出來。
「第二隊上。」
親衛低聲道:
「公主,傷亡太大了,才半個時辰,前鋒已經折了八千。」
拓跋月的手指按在令旗上,指節發白。
八千。
只是南門第一道防線。
蕭恆這個老東西,是真的把黃金城修成了一座吃人的鐵盆。
你往裡倒多少人,它就吞多少人,連骨頭渣都不往外吐。
可她不能停。
她一停,南門守軍就能抽人去東門。
東門是衛昭。
她不能讓衛昭的正面戰場多一支弩車,多一面盾牆。
「傳令,第三隊準備。」
親衛急了。
「公主!」
拓跋月轉頭看他,眼神壓得很低。
「你怕死?」
親衛喉嚨一堵。
「不怕。」
「那就去傳令。」
……
北門。
霍青鸞站在陣圖前,手裡的細竹筆一下一下點在北牆三段。
「左段,壓。」
傳令兵立刻奔出去。
鼓聲變了。
南境駐邊軍排成三層盾陣,第一層舉盾擋弩,第二層扛梯,第三層搬土袋。
城頭箭雨落下來,盾面被射得哆哆作響,可陣線沒有散。
霍青鸞沒看死了多少人。
不是不疼。
是不能看。
她一看,手就會慢。
手一慢,死的人更多。
「右段換防了。」
柳驚霜派來的副將站在旁邊,盯著城頭旗語,聲音發緊。
霍青鸞點了一下北牆右側。
「半個時辰後再打右段。」
副將一愣。
「不趁他們剛換防?」
霍青鸞抬眼看他。
「剛換防,人最醒。」
副將閉嘴了。
他忽然有點明白衛昭為什麼讓霍青鸞打北門了。
這女人看城牆,不像看一堵牆。
像看一盤棋。
她不急著一口咬碎蕭恆,而是一點一點拆他的骨頭。
北牆兩個時辰換防,她就一個半時辰壓一次。
城頭弩車剛換弦,她就讓盾陣後撤三十步。
守軍以為她要搭雲梯,她偏偏先用土袋填陷坑。
可就算這樣,傷亡還是大。
黃金城太硬了。
南境駐邊軍再精銳,也得用血換距離。
一架雲梯剛搭上城牆,城頭火油倒下來,梯上計程車卒連慘叫都沒喊完整,整排摔進火里。
後面的校尉咬著牙,拔刀砍斷燒著的梯腳,吼得嗓子劈了。
「再架!」
副將眼皮跳了跳。
「霍將軍,要不要緩一緩?北門已經折了一萬多。」
霍青鸞手裡的竹筆停了一下。
一萬多。
她聽見這個數,指尖終於抖了半寸。
衛軍當年教她陣法時說過一句話。
陣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少死人。
可今天,她把自己最會的陣法全擺出來了,還是死人。
還是很多很多死人。
霍青鸞低頭看陣圖。
不能停。
停了,前面死的人就白死了。
停了,蕭恆就能喘過氣。
停了,老太君那口棺,就還得停在京城外。
她把竹筆重新點下去。
「左段再壓。」
副將咬牙。
「還壓?」
霍青鸞聲音冷淡。
「壓到他換不動為止。」
……
東門。
衛昭坐在中軍高台上,白袍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披甲。
白蠟槍就橫在案邊。
東門正面,已經不能叫戰場了。
叫磨盤更合適。
衛家軍十五萬列在最前,三十萬聯軍分成六個梯隊,一隊一隊往前壓。
黃金城外的陷馬坑被屍體和土袋填平,拒馬被推倒,又被守軍重新拖出來。
弩車射穿盾陣,床弩又把城頭箭樓釘碎半截。
雙方就圍著城牆外那幾道工事反覆搶。
一丈地。
半丈地。
甚至一排拒馬。
搶過來,丟掉。
再搶。
衛昭看著前方,手指按在案面上,指節全是白的。
他幾次想拿槍。
真的。
看著衛家軍被弩箭射倒,看著黑山堡礦工扛著大盾往前頂,被滾石砸得半邊身子塌下去,看著白水營的船工拖著鐵鉤去拉鹿角,手臂被齊肘斬斷,還用牙咬住繩子往後拽。
他想沖。
白衣殺神在身,小人屠壓陣,他衝上去,至少能把前面那口氣再提一截。
可他不能。
這不是陣前斗將。
也不是函谷關那種一鼓作氣的死戰。
這是持久戰。
一場要把黃金城三十萬精兵、城防、弩車、蕭恆的耐心,全都磨碎的大戰。
他現在衝上去,爽是爽了。
可中軍令一亂,百萬聯軍就可能跟著亂。
他得坐在這裡。
坐到屁股下這張椅子像燒紅的鐵,也得坐著。
「東風寨沖得太快!」
傳令兵跪到台下。
「周老刀的人搶過第二道拒馬,但後隊沒跟上,被黃金城盾兵反推回來了!」
衛昭眼皮跳了一下。
這個周老刀。
要臉是好事,搶功就要命。
「傳令韓大山,黑山堡頂上去,不許東風寨後撤超過五十步。」
「是!」
「告訴周老刀,他敢再脫離陣線,本帥先砍他的旗。」
蘇清韻站在旁邊,手裡帳冊已經換成了傷亡冊。
她翻了一頁,聲音很低。
「正面戰場,前兩個時辰,傷亡已經過兩萬。」
衛昭沒接話。
兩萬。
南門三萬上下,北門一萬多,東門兩萬。
這才開戰多久?
蕭恆這座黃金城,真是拿人命都填不滿。
可他不能露出半點猶豫。
下面百萬雙眼睛看著他。
他一軟,所有人都會軟。
「弩車隊呢?」
商婉清滿臉機油和灰,蹲在旁邊調機括,連頭都沒抬。
「還能打。」
她把一枚弩釘咬在嘴裡,含糊道:
「但城頭弩車太多,我壓不完。」
衛昭看向東門城樓。
蕭恆就在那邊。
老王爺沒有出城,也沒有亂。
東門二十萬守軍壓得很穩。衛昭每搶下一道工事,對方就退一層,等衛家軍和聯軍氣勢一緩,又用盾矛反推回來。
真難。
比東胡難十倍。
東胡輸在王庭,輸在軍心,輸在他們以為自己不會敗。
蕭恆不一樣。
他從一開始就準備挨打。
挨打的人最難殺。
衛昭把手伸向白蠟槍。
柳驚霜立刻看過來。
「老十。」
衛昭的手停在槍桿上。
「我知道。」
他收回手,掌心卻留下了一道被槍桿舊血硌出的紅印。
「還不到時候。」
這句話是說給柳驚霜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別沖。
穩住。
他現在要的不是一場漂亮的衝鋒,是把黃金城一點點拖進血里。
「傳令全線。」
衛昭站起身,白袍在高台上展開。
「衛家軍前陣不退。」
傳令兵抬頭。
衛昭目光掃過東門那片戰場,聲音壓得很冷。
「各路聯軍,按梯隊輪換。誰的隊伍打殘,本帥補糧補銀補撫恤。」
他頓了頓。
「誰敢私退一步,斬首示眾。」
鼓聲變了。
東門外,第三輪攻勢壓了上去。
周老刀拖著一條受傷的腿,被親兵扶著還在罵。
「黑山堡的!別他娘的擠老子!」
韓大山扛著大盾從他身邊撞過去。
「你腿斷了就滾後面去!」
周老刀一刀砍翻面前盾兵,血噴了他一臉。
「老子還能砍!」
衛昭在高台上看見這一幕,胸口那股堵著的氣終於鬆了半寸。
行。
還能罵。
還能搶著往前。
這群流民、礦工、船伕、佃農,正在被黃金城的弩箭和滾石逼成真正的兵。
代價很重。
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可沒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