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帝把一顆冰鎮葡萄丟進嘴裡的時候,殿外已經跪了七個傳令太監。
太極殿裡沒人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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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案旁擺著酒壺,玉盤裡堆著鮮果,旁邊兩個宮女垂著頭,連呼吸都壓得很輕。
外面天下大亂。
青州反了,西境反了,汴州外道也有人舉旗,十八路義軍往黃金城匯聚。
可龍椅上的皇帝,像是半點都不急。
甚至還有心情喝酒。
元熙帝嚼完葡萄,抬眼看了看滿殿大臣。
「怎麼都不說話?」
沒人接。
鄭安石抱著朝笏,手背青筋微微繃著。
他想勸。
可勸什麼?
勸皇帝別喝酒?
勸皇帝發兵賑災?
勸皇帝下罪己詔?
還是勸皇帝趕緊把盧嵩綁了送去衛昭面前?
每一句都能說。
每一句都可能掉腦袋。
朝堂上這些人,心裡都長了算盤。
黃金城那邊沒結果之前,誰都不敢把話說死。
衛昭若敗,今日替他說話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衛昭若勝,那盧嵩就不只是太師,是一塊等著被分的肉。
所以大家都等。
等黃金城那把刀落下來。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響起一聲尖細到破音的喊聲。
「報——黃金城八百里加急!」
杯子磕在龍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滿朝文武的頭齊刷刷抬起。
來了。
終於來了。
傳令太監幾乎是滾進來的,衣擺上全是泥,跪下時膝蓋撞在地磚上,聲音脆得讓人牙酸。
「啟稟陛下,黃金城外,衛昭陣前斗將,斬靠山王府大太保蕭鎮、二太保蕭岳、三太保蕭烈!」
殿內先是死了一瞬。
然後炸了。
「什麼?!」
「三位太保陣前被斬?」
「靠山王府十八太保,個個都是軍中猛將,怎麼會……」
盧嵩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衛昭又贏了?
這小畜生到底是什麼東西!
五族沒殺死他,東胡王庭沒拖住他,現在連靠山王府太保都被他斬了三個。
盧嵩的手指攥緊朝笏,掌心一陣發疼。
不行。
不能讓朝堂只聽見這個。
只要衛昭一直贏,他盧嵩就會被這些牆頭草撕開口子。
傳令太監卻還沒說完,嗓子啞得厲害,仍舊往下喊。
「但衛家軍左翼一萬騎兵沖陣,陷入靠山王前陣,折損近七千,突圍者僅三千餘!」
這一下,殿內的聲音又斷了。
剛才還變色的官員,表情全僵在臉上。
斬三太保。
損七千騎。
這到底算贏,還是算輸?
兵部尚書嘴唇動了半天,沒敢開口。
懂兵的人都清楚,陣前斬將能提士氣,可一萬精騎折了七成,這不是小傷。
尤其衛家軍剛打完東胡,騎兵本來就珍貴。
這一刀,蕭恆砍得太准了。
元熙帝卻笑了。
他把酒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敲了敲。
「靠山王還是靠山王。」
聲音不高。
可盧嵩聽見這句話,後背總算鬆了半寸。
對。
靠山王還沒輸。
衛昭再能殺,也只是一個人。
黃金城不靠斗將,靠的是城,是陣,是三十萬精兵。
元熙帝抬眼看向群臣。
「陣前死幾個太保,諸位就怕成這樣?」
他笑意淡淡。
「蕭恆守黃金城守了十年,若連一個衛昭都攔不住,那朕養他三十萬兵做什麼?」
這話一出,殿內不少人低下了頭。
鄭安石卻沒有鬆口氣。
他看著那名傳令太監的泥靴,心裡越發發冷。
衛昭沒有退。
蕭恆也沒有敗。
兩頭猛虎被皇帝硬按在黃金城前撕咬,流的是大魏自己的血。
最可怕的是,陛下看見血,還在笑。
第二名傳令太監很快衝進殿。
「報——十八路義軍匯聚黃金城外,青州軍、黑山堡、東風寨、西境白蓮教皆至,號稱百萬!」
「百萬?!」
這次連盧嵩都沒繃住,臉色一下白了半分。
朝堂徹底亂了。
「民變已經到這種地步了?」
「百萬亂軍圍黃金城,這還是剿匪嗎?」
「京畿若失,京城怎麼辦?」
「陛下,應立刻調各州勤王!」
元熙帝眯眼。
百萬。
聽著嚇人。
可他心裡一點都不信。
流民、佃戶、礦工、邪教、山匪,七拼八湊,也配叫百萬大軍?
人多有什麼用?
蕭恆守的是黃金城,不是縣衙。
百萬亂民去撞城牆,只會把城下墊高一點。
剛想到這裡,第三封軍報到了。
「報——西羌拓跋月率西羌與邊軍混編二十萬抵達黃金城!」
「報——南境霍青鸞率駐邊軍十五萬抵達黃金城!」
殿內徹底沒聲了。
這一次,連元熙帝敲杯沿的手都停了一下。
西羌二十萬。
南境十五萬。
再加衛家軍十幾萬。
這就不是烏合之眾了。
這是近五十萬邊境精兵,壓在黃金城外。
盧嵩只覺得喉嚨發乾。
完了。
局面比他想的還壞。
衛昭不是被義軍裹挾。
是他把義軍、邊軍、西羌、南境全都擰到了自己手裡。
這小畜生,真的成勢了。
鄭安石抬頭看向皇帝。
百官也在看皇帝。
他們想從皇帝臉上看見一點慌亂,一點怒意,哪怕是拍案而起也好。
可元熙帝只是停了半息,隨後又笑了。
「諸位急什麼?」
他重新端起酒杯。
「打仗的事,自有靠山王去辦。」
百官無言。
這話輕得像在說御花園裡哪朵花開了。
元熙帝把杯中酒喝乾,眼底那點冷意藏在笑里。
五十萬精兵?
百萬聯軍?
好啊。
人越多,糧草越亂,號令越雜。
蕭恆只要守住黃金城,拖十日,拖二十日,拖到他們自己搶糧,自己內訌,自己踩死自己。
衛昭啊衛昭。
你真以為人多就是勢?
人多,有時候也是墳。
……
黃金城外。
衛昭把白旗拔起,親手插在東門正前。
「擂鼓。」
鼓槌落下的那一刻,整個聯軍大營都動了。
東門方向,衛家軍十五萬列在最前。
白袍在陣前很顯眼。
衛昭沒披甲,肩頭舊傷還沒好,白蠟槍橫在馬前,臉色比前幾日更白。
可他不能退到後面。
百萬聯軍剛剛擰起來,第一戰最要命。
他若站後面,這些義軍嘴上不說,心裡一定會想——衛家軍是不是拿我們填城?
所以他必須站最前。
不只是為了士氣。
也是為了把這些雜兵拖過第一道血線。
這一戰打完,活下來的才算兵。
死在城下的,只能算代價。
這話冷。
可戰場上不冷,死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