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金,收兵。」
衛昭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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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鑼聲從衛家軍陣後響起,一聲接一聲,壓過了前陣殘餘的喊殺。
柳驚霜勒住戰馬,長刀上的血順著刀尖往下滴,她回頭看了一眼黃金城方向,嘴唇抿得很緊。
那邊也響了金聲。
蕭恆沒有追。
老王爺騎在黑馬上,玄色披風被血點子濺了半幅。
他身後十八太保的位置空了三個,剩下的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尤其是蕭川,握槍的手還在抖。
蕭恆看見了,卻沒罵。
現在罵沒用。
陣前死了三個義子,靠山王府的臉被衛昭踩進泥里,這是事實。
可這一戰,黃金城前陣吃掉了衛家近七千騎兵,也是事實。
打仗不是比誰吼得響。
是比誰最後還能站著。
蕭恆抬手,刀鋒緩緩垂下。
「收兵。」
副將低聲道:
「王爺,衛昭剛才突得太深,若追上去……」
蕭恆看了他一眼。
副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蕭恆的目光落在遠處那件白袍上。
衛昭還騎在馬上,白袍血紅一片,槍尖垂著,身邊殘騎聚攏,隊形亂得厲害,可那杆白蠟槍還在。
這就夠麻煩了。
蕭恆太清楚這種人有多難殺。
你以為他年輕氣盛,會一頭撞進死地,結果他真敢撞,也真能從死地里把人拖出來。
剛才若不是柳驚霜陷陣,他甚至可能繼續往帥旗上捅。
這小子不是莽。
他每一次冒險,都在算帳。
蕭恆握刀的手緊了緊。
衛淵,你生了個好兒子。
可越是好,越不能放他過去。
「傳令。」
蕭恆的聲音沉了下來。
「前陣後撤三百步,重整盾矛。弩車入城,騎兵不許出擊。」
副將一怔。
「王爺,不乘勝壓一壓?」
蕭恆冷冷道:「壓什麼?拿騎兵去追衛昭?你嫌我義子死得不夠快?」
副將臉上發燙,低頭領命。
蕭恆回頭看向黃金城。
「他強,由他強。」
「本王有城,有陣,有三十萬兵。」
他把長刀收回鞘里,鞘口咔地一聲合死。
「耗死他。」
這三個字落下,周圍將領的腰背都直了半寸。
蕭恆心裡很穩。
衛昭個人戰力再強,也不是神仙。
那件白袍能提士氣,那股殺氣能壓人心,可城牆不會怕,弩車不會怕,拒馬會不會怕?
不會。
黃金城這座鐵龜殼,他磨了十年。
衛家軍糧草不足,傷兵太多,又帶著一堆從函谷關拼出來的疲軍。
只要拖下去,拖到他們馬沒膘,人沒力,民心那口熱血開始散,他就能等到真正的機會。
到時候一擊。
不必漂亮。
要命就行。
……
衛昭回營的時候,翻身下馬,腿剛落地,膝蓋差點軟了一下。
親兵伸手要扶,他擺開了。
不能扶。
至少不能在這裡扶。
他是主帥,身後這些人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若他這時候露出撐不住的樣子,那口氣就真塌了。
肩頭的箭傷還在流血,腿側被長矛劃開的口子黏著袍擺,每走一步都扯得發疼。
大道浮屠功能壓住氣血,不代表他不會疼。
疼就對了。
疼能讓人清醒。
衛昭走到營門內,停住。
「陣亡的,按衛家舊例,雙倍撫恤。」
蘇清韻跟在後面,眼睛微紅,卻立刻點頭。
「我來辦。」
衛昭看向那些殘騎。
「三日內,所有傷馬優先餵精料。人先治傷,能救一個是一個。」
謝道寧已經帶著醫官跑過來,袖子挽到肘彎,藥箱撞在腰側。
「別站著了,重傷的先抬進來!」
她聲音不大,卻沒人敢磨蹭。
衛昭看著她蹲下去替一個斷腿騎兵止血,心裡那股火一點點沉下去。
不能怒。
怒沒用。
七千人已經留在陣里了,他現在要做的不是咬牙發狠,是想辦法讓剩下的人活著打過去。
這仗,麻煩大了。
……
中軍帳里,沒人先坐。
柳驚霜站在帳門邊,身上甲片裂了三處,右手虎口崩開,血順著刀柄往下滲。
拓跋月把頭盔砸在案角上,砸得哐一聲,自己又把頭盔扶正,臉色難看得嚇人。
商婉清蹲在角落裡拆一支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弩箭,拆了兩下,螺絲刀停住了。
霍青鸞盯著沙盤,一動不動。
衛昭坐下的時候,白蠟槍擱在案邊,槍桿上的血還沒擦。
他掃了一圈。
「說。」
霍青鸞拿起幾枚木旗,擺在沙盤上。
「靠山王的陣,不只是守陣。」
她的手指點在兩翼。
「他故意在中間開縫,引你追。等你突入之後,左右盾牆合攏,後排矛陣推進。騎兵進了這個口子,馬速降下來,等於把脖子送進鍘刀。」
拓跋月咬牙。
「那以後不鑽他的口子。」
霍青鸞看了她一眼。
「他不開口子,你也沖不進去。」
拓跋月被噎得臉色更黑。
衛昭反倒想笑。
笑不出來。
這就是問題。
靠山王不是在賭。
他把誘敵、困敵、截援、反殺全放在同一座陣里。
衛昭個人能殺穿一段,但軍隊不能全按他一個人的戰力來算。
他能從陣里出來,不代表一萬騎兵都能出來。
今天已經證明了。
蘇清韻把帳冊放到案上。
「死傷馬匹三千餘,能救回來的不到一半。騎兵折損七千左右,重傷兩千多。糧草若按現在消耗,還能撐十五日。」
她頓了頓。
「若攻城,消耗會翻倍。」
商婉清抬起頭。
「黃金城的城門不好破。」
她把那支弩箭丟到案上。
「他們的弩車比東胡強,射程也夠。我的破城錐推不上去,床弩能壓一陣,但壓不住三面城牆。」
衛昭指尖敲了敲案面。
硬攻不行。
野戰也不占便宜。
這堵牆,硬得讓人牙疼。
他原本以為靠白衣殺神和小人屠,能把對面軍心壓出缺口。
可蕭恆的兵太穩了,穩到壓制有效,卻不致命。
普通軍隊被削掉兩成士氣可能就散,這支兵削掉兩成,依舊能按軍令往前頂。
這才是十年磨出來的刀。
衛昭忽然覺得元熙帝那狗東西雖然壞,眼光倒是不差。
把蕭恆擺在黃金城,確實是死局。
柳驚霜走到沙盤前,手按在黃金城外三面。
「若要強攻,至少三路輪流,日夜不停,不能讓守軍換過氣。」
她停了一下。
「沒有百萬大軍,沒人敢說必勝。」
拓跋月眼皮跳了一下。
「百萬?」
柳驚霜冷冷道:
「只是敢說。」
衛昭低聲接了一句。
「百萬未必夠。」
帳內幾個人同時看過來。
衛昭盯著沙盤上的黃金城,指節在案面上敲了兩下。
「靠山王這座城,不是靠人多就能啃下來的。」
他伸手,把代表黃金城的黑旗往下按了半寸。
「城牆、瓮城、弩車、盾陣、巷戰,他都算好了。」
「真要硬打,三面輪攻,晝夜不停,拿屍體把城下墊平,才有可能把他拖垮。」
他說得很平。
可每個人都聽得出來,那不是誇張。
衛家軍現在還剩十七萬。
這十七萬人,哪一個不是從函谷關、從東胡鐵騎、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
可再精銳,也不是鐵打的。
拿他們去填黃金城?
填不滿。
衛昭胸口那股氣堵得發硬。
他要回京殺盧嵩。
要給母親討帳。
要讓龍椅上那個狗東西知道,衛家不是他想捏就捏的泥人。
可現在,路被堵死了。
堵路的人偏偏還是蕭恆。
這事最憋屈。
盧嵩擋路,殺了痛快。
元熙帝擋路,罵都能罵出三頁。
蕭恆不一樣。
那個老王爺清楚衛家冤,也清楚朝堂爛,可他還是站在黃金城前。
因為他姓蕭。
因為他守的是皇室那點江山。
衛昭抬頭。
「繞路呢?」
花解語搖了搖頭。
「繞不過。黃金城卡著北上官道,東西兩側一邊是河,一邊是山道。小股人馬能繞,大軍輜重繞不了。就算強行繞,靠山王傾城而出,咬我們後軍,傷兵和糧車全得丟。」
蕭恆早把這條路算死了。
衛昭閉了閉眼,很快睜開。
不能在這時候露疲態。
「那就拖。」
蘇清韻皺眉。
「我們拖不起。」
「所以要拖出機會。」
衛昭看向花解語:
「你的人有沒有別的訊息?」
花解語一直沒說話。
她坐在燈影旁,指尖夾著一根細竹管,竹管外面還沾著泥,顯然是剛送進來的。
聽見衛昭問,她才把竹管放到案上。
「倒也不用太悲觀。」
她把竹管里的紙條抽出來,攤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