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催馬上前,白袍在風裡翻開,露出裡面一截還沒癒合的傷口。
兩匹馬在兩軍之間停下。
隔著三十步。
蕭恆看了衛昭很久。
久到身後的十八太保都有些不耐煩。
最後,老王爺開口。
久到身後的十八太保都有些不耐煩了,蕭恆才開口。
「你就是衛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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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高,卻壓得住陣前所有雜音。
衛昭在馬上拱手。
「衛家第十子,衛昭,見過靠山王。」
蕭恆的眼神在他臉上停住。
那張臉太年輕了。
二十歲。
面白,清瘦,眉宇間還有病氣。
若不是那一身白袍上洗不掉的血色,若不是那杆白蠟槍橫在鞍橋前,蕭恆甚至會覺得這孩子不該站在兩軍陣前。
該在書房裡讀書。
該在道觀里養病。
不該帶著十七萬兵,和他三十萬精銳對峙。
可就是這個年輕人,打穿了五族,生擒東胡王,端了狼山。
老衛啊。
你那個從小送去道觀的小兒子,長成這樣了。
蕭恆的手在刀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你父親若還活著,看見你今日這般出息,應當會很高興。」
衛昭的眼皮動了動。
父親。
衛淵死得早,原身記憶里都只有很模糊的一張臉。
對穿越來的衛昭來說,父親這兩個字更像一座壓在衛家祠堂里的牌位。
可這一刻,從蕭恆嘴裡說出來,味道又不一樣。
這個老人不是客套。
他是真見過衛淵,真和衛淵同吃過一袋糧,真在死人堆里把後背交給過衛家。
衛昭把那點情緒壓下去。
不能軟。
陣前一句舊情,軟半分,就是給身後十七萬人挖坑。
「家父若在,想必也會問王爺一句。」
衛昭抬起頭。
「為何擋我?」
蕭恆眯眼。
衛昭的聲音不大,卻傳得很遠。
「王爺,衛家軍平定四方,退五族,守函谷,擒東胡王,端狼山王庭。」
「朝廷不賞,可以。」
「我衛家九位兄長戰死沙場,軍糧被扣,援軍不到,這筆帳,朝廷不認,也可以。」
他說到這裡,手指在槍桿上收緊。
白蠟槍發出一聲輕響。
「可盧嵩害死我生母,逼她死在京城靈堂。」
「這筆仇,我必須回京報。」
蕭恆的臉沉了半分。
生母。
不是老太君,不是一個可以寫在奏摺里的封號。
是衛昭的娘。
這句話一出,他連勸人的話都慢了半拍。
換成他呢?
若有人害死他母親,還讓屍身停在靈堂不得收殮,他能坐下來談嗎?
能個屁。
蕭恆這輩子最厭惡那些拿忠孝做文章的酸儒,可此刻他偏偏被這兩個字堵住了喉嚨。
忠。
孝。
一個壓著他,一個壓著衛昭。
誰都退不了。
蕭恆握刀的手緊了一下,又鬆開。
「衛昭。」
他緩緩開口。
「你要報仇,本王可以帶你回京。」
衛昭沒有接話。
蕭恆盯著他。
「你卸兵,只帶親隨,與本王一同入京。盧嵩之罪,本王替你在御前陳情。你母親的死,本王也會讓陛下給衛家一個交代。」
身後衛家軍陣里,有人呼吸粗了半拍。
柳驚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蘇清韻的目光冷了下去。
衛昭卻笑了。
很輕。
「王爺。」
他看著蕭恆。
「您自己信嗎?」
蕭恆沒說話。
衛昭笑意更淡。
「我卸兵入京,靠山王替我陳情,然後呢?」
「盧嵩跪在殿上認罪?皇帝痛哭流涕,說自己被奸臣蒙蔽?再追封衛家九子,給我娘一個諡號?」
他頓了頓,嗓子裡蹦出一聲低笑。
「最後我衛昭留在京城,做個富貴閒人,十七萬衛家軍拆散編入各州府。」
「王爺,這算盤不是您打的。」
「是龍椅上那位打的。」
蕭恆的眼神終於變了。
這小子看得太清了。
清得不像二十歲。
他原本還想用話壓一壓,用情分拖一拖。
只要衛昭肯退一步,哪怕只是暫緩行軍,他都有辦法把這件事拖進朝堂。
可衛昭根本不進籠子。
這孩子知道籠子在哪,也知道籠子裡擺著肉。
他不吃。
蕭恆慢慢道:
「你帶大軍回京,便是造反。」
衛昭收了笑。
「我打的是清君側。」
「清君側?」
蕭恆聲音沉了下去:
「帶十七萬兵,押著東胡王,沿途州府開門,百姓送糧,直逼京師。」
「你告訴本王,這不是造反?」
衛昭的眼神也冷了。
「盧嵩剋扣邊軍糧餉,勾結外敵,害我衛家九子戰死。」
「青州蝗災,他的人提前收十年地稅。」
「西境洪災,賑災銀二百萬兩,到災民手裡不足五萬。」
「我娘死在京城靈堂,屍身三日不得收殮。」
他一字一句往外砸。
「王爺,若這些都能坐下來談,那這天下還有什麼不能談?」
蕭恆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出聲。
衛昭看見了。
這老王爺不是不知道對錯。
他只是不能認。
一認,三十萬黃金城守軍的刀口就沒有了理由。
一認,皇帝那道密旨就成了廢紙。
一認,蕭家這麼多年替皇室守的東西,就裂了。
衛昭心裡那點最後的僥倖也沒了。
行。
談不了。
那就打。
蕭恆抬頭看向衛昭身後的大軍。
「你身後這些兵,剛打完東胡。」
「人困馬乏,傷兵滿營,糧草也撐不了多久。」
衛昭沒否認。
蕭恆繼續道:
「黃金城,本就是大魏最後一道軍城。城牆、瓮城、弩車、暗道、巷陣,本王親手布置了十年。」
他的手從刀柄上抬起來,指向身後的城。
「這座城,可擋百萬大軍。」
「你十七萬人,過不去。」
衛昭目光往黃金城方向掃了一眼。
鐵牆。
真是鐵牆。
硬沖會死人。
會死很多。
可他一路走到這裡,哪一步不是踩著死人過來的?
趙青七萬人全埋在南城牆外,衛家九子屍骨未寒,母親的棺還停在京城外十里亭。
他沒有資格怕死人。
衛昭抬眼。
「那就打碎它。」
蕭恆的眉頭壓了下去。
「你也別想繞。」
他像是猜到了衛昭所有念頭,聲音更冷。
「你若繞開黃金城,本王便帶三十萬兵傾城而出,從你後軍殺入。」
「你的糧道、傷兵、輜重,一個都保不住。」
「衛昭,本王不是東胡王,不會給你鑽空子的機會。」
衛昭點了點頭。
「我知道。」
就是因為知道,才難。
蕭恆這種老將,最煩人的地方就在這裡。
他不給破綻,也不賭運氣。他把每一條路都堵死,然後逼你正面撞牆。
可正面撞牆,也有正面撞牆的打法。
衛昭把白蠟槍從鞍橋上拿起。
槍尖垂下,又緩緩抬起。
「多說無益。」
他的嘴角往上一扯。
「早就聽聞靠山王用兵如神,刀法更是大魏宗室第一。」
「今日衛昭斗膽。」
白袍在馬背上輕輕一晃。
「請王爺賜教。」
白衣殺神,無聲發動。
衛昭能感覺到。
身後的五萬騎兵,呼吸在變穩,馬韁在收緊,刀柄被一隻只手握住。
小人屠的壓制不講道理。
它不需要衛昭開口,也不需要東胡那種脆弱軍心。
衛昭心裡笑了一下。
掛,還是好用。
蕭恆的手重新按上刀柄。
他知道衛昭在逼他。
陣前斗將,他若不接,三十萬精兵會覺得靠山王避戰。
可他若接了,無論勝負,都等於把兩軍第一口氣壓在這一戰上。
年輕人夠狠。
也夠狂。
蕭恆剛要催馬上前,身後忽然響起一聲冷笑。
「父王。」
大太保蕭鎮策馬而出。
他一身重甲,手提長槊,馬蹄踏過陣前泥土,直接越過蕭恆半個馬身。
「區區逆賊,何須父王親自出手?」
蕭鎮盯著衛昭,嘴角扯開,眼裡全是壓不住的輕蔑和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