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把一枚黑色木旗按在沙盤上的時候,帳內沒人說話。
木旗的位置,是黃金城。
距離他們一百里。
再往前,就是大魏最後一座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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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驚霜站在沙盤左側,素色勁裝外披著甲,腰間長刀沒解。
「靠山王這半個月沒閒著。黃金城四門全部封死,東門三重拒馬,南門瓮城裡擺了弩車,北牆換防最勤,西門外挖了陷馬坑。」
她頓了一下,刀鞘在沙盤邊沿輕輕磕了一聲。
「三十萬兵,六個梯隊。守城、輪換、巷戰、反撲,都安排好了。」
拓跋月聽得牙疼。
「這老王爺是打算把自己埋城裡啊?」
沒人笑。
衛昭也沒笑。
麻煩。
這不是東胡那種靠人數和騎射壓人的大軍。
東胡強在野戰,強在機動,可一旦中軍亂了,大纛倒了,軍心就會崩。
黃金城不一樣。
靠山王蕭恆用兵穩得嚇人。
他不是賭徒,是把每一條退路都算死的老將。
三十萬精兵,十年訓練,令行禁止,陣法嚴整,還占著城防。
硬啃。
牙會崩。
可不能退。
衛昭看著那枚黑旗,腦子裡翻過元熙帝那張臉。
狗皇帝把靠山王擺在這裡,就是逼他撞上去。
進,打黃金城;退,民心散盡;繞,京城有時間調兵鎖路。
好算盤。
真他媽響。
蘇清韻捏著帳冊,聲音很低。
「糧草最多還能撐十六日,沿途百姓送了不少,但十七萬人吃馬嚼,消耗太大。若在黃金城外拖成持久戰,我們撐不過靠山王。」
商婉清從袖子裡摸出一枚鐵釘,按在沙盤東門位置。
「強攻城門,損失會很大,黃金城的城門是三層鐵木,中間灌鉛。」
「我帶來的床弩和破城錐能用,但對面弩車比東胡多,推不上去就會被射爛。」
霍青鸞一直沒開口。
她盯著沙盤上的黃金城,手指在幾個小旗之間來回挪。
聽到這裡,她終於抬頭。
「對方陣法很穩。」
拓跋月扭頭看她。
「有多穩?」
霍青鸞拿起六枚白子,擺成半弧。
「他把三十萬兵分成六陣。前陣挨打,後陣不亂;城外敗了,可以退入瓮城;瓮城丟了,街巷裡還有三層步陣。」
她停了停。
「這是守國門的打法,不是守一座城。」
帳內靜了一息。
衛昭明白她的意思。
蕭恆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取巧。
他把黃金城當成大魏最後一道牆在守。
哪怕對面站著的是衛淵的兒子,哪怕他心裡覺得衛家無罪,他手上的刀也不會偏。
這才最難辦。
敵人壞,可以算計。
敵人蠢,可以誘殺。
可對面是一個正直、老辣、忠於皇室的名將。
這種人最麻煩。
花解語坐在角落裡,指尖勾著一縷發,忽然笑了一聲。
「我的人遞迴來的訊息,靠山王府十八太保都在城中。個個能打,幾個脾氣還不小。」
聶隱娘抬眼。
「殺了?」
花解語看了她一眼。
「你能進去?」
聶隱娘沒說話。
衛昭搖頭。
「不用冒這個險。」
靠山王不是盧嵩。
盧嵩府上能滲,靠山王的軍城未必能滲。
更重要的是,殺幾個太保改變不了大局。
蕭恆才是這座城的魂。
柳驚霜看向衛昭。
「那就只能打。」
衛昭點頭。
「只能打。」
這三個字落下,帳內反倒鬆了半分。
怕的不是打。
怕的是主帥猶豫。
衛家軍走到這裡,身後是函谷關的屍山,是趙青七萬義軍的血,是老太君停在京城外的棺,是一路災民端著熱湯掉下來的眼淚。
他們沒有第二條路。
衛昭伸手,把黑旗往沙盤裡又按深了半寸。
「都到這裡了,對面再強,也要打。」
他抬頭,目光從九個人臉上一一掠過。
「打過去,京城就在眼前。」
拓跋月咧嘴,手已經按上刀柄。
「早該這麼說了,三十萬怎麼了?東胡五十萬不也被我們打穿了?」
蘇清韻瞥她一眼。
「這不一樣。」
「我知道不一樣。」
拓跋月笑意收了半截。
「所以才得拼命。」
衛昭看著她,心裡那點繃緊的東西鬆了一點。
這幫嫂嫂,一個比一個能扛。
她們每個人都失去過丈夫,每個人都被這世道狠狠碾過,可真到了要拼命的時候,沒有一個往後退。
衛家能撐到今天,不只是因為他。
是因為這群人都還站著。
「明日清晨。」
衛昭的手從沙盤上收回來。
「先不攻城。」
眾人看過來。
衛昭把白蠟槍拿起,槍尾在地面上一杵。
「兩軍陣前,先看看。」
柳驚霜眉頭動了一下。
「看靠山王?」
「嗯。」
衛昭嘴角扯了一下。
「也讓他看看我。」
……
次日清晨。
火頭軍把乾糧和肉湯送到前軍的時候,沒人吃飽。
一個年輕士卒捧著碗,眼睛盯著鍋里剩下的湯,喉嚨滾了一下,還是把碗遞了回去。
「夠了。」
旁邊老兵拍了他後腦勺一下。
「饞什麼?上陣前吃半飽,吃撐了跑不動,挨一刀肚子還容易崩。」
年輕士卒臉色一白。
「你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老兵咧嘴。
「吉利?吉利就是等打完了,老子請你吃三碗。」
衛昭騎在馬上,聽見這句話,偏頭看了一眼。
很好。
還能開玩笑,說明軍心沒散。
打仗之前吃半飽,不是苛待士卒。
人吃撐了,血氣往肚裡走,跑幾步就頂得慌。
真到衝鋒時,半飽才是最能殺人的狀態。
這些老兵懂。
新兵會懂。
活下來就懂了。
號角響了。
五萬騎兵出營。
柳驚霜在左,蕭觀音在右,拓跋月壓後,蘇清韻、花解語、聶隱娘隨行,商婉清的弩車隊留在後陣,霍青鸞看著中軍陣旗。
衛昭一身白袍,沒披甲。
白蠟槍橫在鞍橋上,槍尖朝前。
白衣殺神的效果一鋪開,前軍五萬人的腰背明顯又直了半寸。
不是玄乎,是所有人看見他那件白袍,就會想起函谷關城門開啟的那一刻。
想起東胡王跪在凍土上。
想起衛家軍從死人堆里殺出來。
士氣這種東西,有時候就是一件衣服,一桿槍,一個還沒倒下的人。
黃金城外十里。
衛家五萬騎兵列陣停下。
對面,城門開了。
十萬大軍緩緩推出。
沒有亂。
真的沒有亂。
前排重盾,後排長矛,弩手壓在兩翼,騎兵在陣後遊走。
每一隊人馬之間的距離都像尺量過,旗語一動,整片軍陣就跟著挪,連馬蹄揚起的塵土都壓得很低。
衛昭眯眼。
比東胡難打。
東胡是狼群,這支兵是鐵牆。
鐵牆不會怕,不會被一聲怒吼嚇退,也不會因為某個千夫長死了就全線崩盤。
想打穿這種軍陣,得一層一層敲碎它的骨頭。
蕭恆出來了。
老王爺騎著一匹黑馬,銀甲外罩玄色披風,手按長刀,身後十八騎分列兩側。
他沒帶太多人往前,只走到陣前百步。
衛昭也催馬出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