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帝的笑聲終於停了。
他的手從龍案上抬起來,輕輕往下一壓。
「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聲音不高。
殿內所有人卻都閉了嘴。
元熙帝靠回龍椅里,指尖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著。
他不怕。
至少這一刻,他真的不怕。
青州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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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亂了?
百姓罵盧嵩?
衛昭要清君側?
都在棋盤上。
這些年他最怕的,從來不是災民,也不是白蓮教,更不是盧嵩在朝堂上那點跋扈。
他怕的是衛家。
衛淵活著的時候,衛家就是大魏對外的一桿長槍。
北戎來了,衛家頂上;西羌亂了,衛家去打;東胡南下,衛家守關。
好用。
太好用了。
好用到天下百姓只記得衛家守國門,快忘了這天下姓元。
元熙帝眼底的笑意慢慢收起來。
長槍握在手裡,本該刺向敵人。
可這桿槍鋒利了幾十年,槍柄上全是衛家的血、衛家的名、衛家的軍心。
握久了,會割手。
他早就知道。
所以他需要盧嵩。
盧嵩是髒的,是貪的,是人人都罵的奸相。
可奸相也有奸相的用處。
衛家太亮,就要有人往上面潑泥。
軍餉不能給得太足,戰功不能賞得太滿,邊軍不能只認衛旗不認龍旗。
盧嵩做這些事,做得很好。
好到元熙帝有時候都懶得明說,只需要在御書房裡皺一下眉,嘆一句「衛家功高」,盧嵩第二天就知道該扣哪一批糧、壓哪一道折、貶哪一個衛家舊部。
懂事。
太懂事了。
可貼身的衣物穿久了,再柔軟也會髒。
髒到洗不乾淨,留著就臭。
盧嵩這些年把持朝政,黨羽遍布州府,剋扣軍餉,吞賑災銀,收十年地稅,逼得百姓上山。
這些事元熙帝不知道嗎?
知道。
他比誰都知道。
奏摺進了內閣,內閣再送御前。
哪怕盧嵩壓下一半,剩下一半也足夠看清這天下爛到什麼地步。
可他不能立刻動盧嵩。
動了盧嵩,誰替他壓衛家?
誰替他做那些皇帝不能親口下的髒令?
誰替他擋百官的罵名?
現在好了。
元熙帝的手指停住。
衛昭回來了。
帶著十七萬衛家軍,帶著「清君側」的勤王令,帶著天下民心,一路殺向京城。
這很好。
太好了。
他要的就是衛昭把盧嵩推到萬民唾罵的位置上,把所有髒帳、爛帳、人命帳,全攤到日頭底下。
等衛家軍在黃金城前敗了。
等衛昭死了,或者被擒了。
他這個皇帝就可以醒過來了。
可以震怒,可以流淚,可以說自己被奸相蒙蔽,可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拍案痛斥盧嵩誤國。
然後殺盧嵩。
抄盧家。
給衛昭追封。
給衛家老太君改諡。
給戰死的衛家九子加封。
百姓會哭。
史官會寫。
天下人會說——陛下終究是聖明的,只是奸相蒙蔽,忠臣誤會。
至於衛家軍?
敗軍沒有資格談清君側。
死去的忠臣,才是最好的忠臣。
元熙帝想到這裡,嘴角又扯了一下。
挺好。
衛家這桿槍,用到最後,還能替他掃掉盧嵩這件髒衣。
一舉兩得。
帝王心術,不就是這麼用的嗎?
「陛下……」
盧嵩終於忍不住開口。
他聲音有些發緊。
元熙帝看向他。
盧嵩的臉色還算穩,可眼皮跳得厲害。
這個老東西在怕。
怕鄭安石,怕百官倒戈,怕衛昭入京。
唯獨沒怕他這個皇帝。
元熙帝心裡忽然生出一點厭煩。
這些年是不是給得太多了?
多到盧嵩真以為,自己是大魏朝堂的主人了。
「太師。」
元熙帝開口。
盧嵩立刻躬身。
「臣在。」
「青州和西境的事,你怎麼看?」
盧嵩的後背繃緊了半寸。
他知道這是機會。
只要皇帝願意問他,就說明自己還沒倒。
鄭安石說得再狠,也只是臣子之間的攻訐。
只要龍椅上的人還要用他,他就還能翻盤。
盧嵩把朝笏往胸前一抱,聲音沉穩了些。
「陛下,民變不可縱,邪教不可留。臣以為,應立刻調附近州軍剿亂,嚴查白蓮妖人,誅其首惡,余者流放。」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至於地方官貪墨賑銀、催稅過急之事,臣請陛下准臣親自督查,若有實證,絕不姑息。」
鄭安石冷笑了一聲。
「太師自己查自己?」
盧嵩轉頭,目光陰冷。
「鄭少傅這話什麼意思?難道你要任由亂民殺官,妖教聚眾?」
鄭安石往前一步。
「百姓為什麼殺官,太師不問。妖教為什麼能聚眾十餘萬,太師也不問。你只想著殺。」
盧嵩的火又頂了上來。
「不殺,難道請他們進京做官?」
鄭安石張嘴還要說。
龍案上響了一聲。
元熙帝的手指敲在案面上。
一下。
殿內又靜了。
元熙帝看著他們吵,像看兩隻斗在籠子裡的雞。
盧嵩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在刀口上跳。
鄭安石也不知道,他手裡的那些摺子,現在越狠,越好。
罵吧。
罵得越響,盧嵩死得越值。
「好了。」
元熙帝緩緩坐直。
「青州、西境,朕已經知道了。該剿的剿,該賑的賑,該查的查。」
百官低著頭,沒人敢接。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可皇帝願意這麼說,就說明今日不打算在朝堂上處置盧嵩。
鄭安石攥著摺子的手緊了緊,臉色不太好看。
盧嵩卻稍稍鬆了一口氣。
還好。
陛下還是要用他的。
只要過了這一關,只要靠山王擋住衛昭,他還有機會把鄭安石這些清流一個個收拾乾淨。
元熙帝看見了盧嵩眼底那點放鬆。
心裡笑了一下。
蠢。
用你,不代表留你。
就像當年用衛家,不代表信衛家。
「衛家軍到哪了?」
這句話落下,滿殿人的呼吸又輕了。
該來的還是來了。
兵部尚書從佇列里挪出來,額頭上有汗。
「回陛下,按八百里加急的軍報算,衛家軍已過汴州,再往前……便是黃金城。」
「幾日能到?」
「快則兩日,慢則三日。」
元熙帝點了點頭。
兩三日。
棋子快落到位置了。
黃金城那邊,蕭恆不會讓他失望。
靠山王是蕭家的人,是皇室的刀。
那個人正直,念舊,甚至可能心裡覺得衛家無罪,覺得老太君不該死,覺得自己這個皇帝做錯了。
可那又怎樣?
蕭恆姓蕭。
他守的不是衛淵的情義,是大魏皇室的江山。
三十萬精兵,黃金城天險,十年磨出來的一把刀。
衛昭那十七萬人剛打完東胡,人困馬乏,傷兵滿營。
一路東行又要收攏民心,又要照顧災民,鋒芒看著盛,裡面早就虛了。
年輕人啊。
打贏了外敵,就真以為天下都是戰場?
清君側三個字喊得響,可喊得越響,就越不能退。
退一步,民心散。
進一步,撞上黃金城。
元熙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衛昭沒有別的路。
這才是最好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