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青州北三縣民變,昌平縣令被亂民斬於縣衙門前,糧倉被開,官印被焚!」
小太監跪在太極殿中央,額頭貼著地磚,嗓子都喊劈了。
滿朝文武的臉色齊刷刷變了。
還沒等殿內那陣低低的嗡聲散開,第二個傳令太監又從殿外衝進來。
「報!西境洪災之後,白蓮教聚眾十餘萬,占了兩座縣城,打出『無生老母,真空家鄉』的旗號!」
這下,沒人敢嗡了。
朝堂上死了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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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炸了。
「十餘萬?!」
「西境賑災銀不是早就撥下去了嗎?」
「青州不是蝗災嗎?怎麼又成民變了?」
「昌平縣令死了?縣令都被殺了,這還了得!」
盧嵩站在文官之首,臉皮繃得很緊。
他討厭這種場面。
外患剛被衛昭打沒,內憂就擺到了朝堂上。
更要命的是,這些事如果往根上扒,全能扒到他盧黨的頭上。
青州的稅是誰催的?
西境賑災銀是誰經手的?
地方官是誰提拔的?
全他媽繞不開盧嵩。
盧嵩的手指攥著朝笏,指節壓得發白。
不能亂。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讓這群人看出他慌。
一旦他慌了,朝堂上這些牆頭草會立刻撲上來撕他的肉。
他當了十幾年太師,比誰都清楚這幫人的德行。
平日裡一口一個太師英明,真見了風向不對,跪得比狗還快。
「慌什麼?」
盧嵩猛地開口,聲音壓過了殿內的議論。
百官一頓,目光都轉了過去。
盧嵩把朝笏往胸前一橫,冷笑一聲。
「不過是幾處災民聚眾,幾個邪教妖人趁亂蠱惑百姓,便把諸位嚇成這樣?」
他抬頭看向龍椅上的元熙帝,語氣穩了三分。
「陛下,大魏立國百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二十年前三王之亂,北境異族叩關,南地水患並起,不也照樣平了?」
說到這裡,他的腰又直了。
對,就是這樣。
只要把事說小,把禍壓低,把「民變」說成「匪亂」,把「十餘萬」說成「烏合之眾」,這朝堂就還能穩。
反正地方死多少人,隔著幾千里,京城裡聞不到血腥味。
盧嵩掃了一眼群臣,語氣更硬。
「青州不過幾個刁民殺官,派兵剿了便是。」
「西境所謂白蓮教,不過趁災施粥,收攏愚民。斷糧、抓頭目、斬妖人,三個月內必散。」
他頓了一拍,像是給自己也給皇帝吃定心丸。
「這些事,動搖不了大魏國本。」
國本兩個字落下,殿內有些人低下了頭。
不是認同。
是不敢接。
盧嵩看出來了。
這些人不服。
他們現在不再像從前那樣,自己一開口就附和了。
衛昭十七萬大軍在路上,清君側三個字已經傳遍天下。
那些原本靠在他盧嵩身邊取暖的人,開始怕了。
怕站錯隊。
怕衛家軍真殺進京。
怕他盧嵩這棵樹倒下時,把他們一併壓死。
盧嵩心裡有火。
一群廢物。
吃他盧家的飯,拿他盧黨的官位,這會兒一個個裝死!
就在這時,佇列中忽然有人走了出來。
鄭安石。
太子少傅,清流領袖,平日裡說話不急不緩,像個教書先生。
今日他手裡捧著朝笏,站到殿中央,先朝元熙帝行了一禮。
「陛下,臣有話說。」
元熙帝坐在龍椅上,手指停在扶手邊緣。
他看了鄭安石一眼。
「說。」
鄭安石轉身,看向盧嵩。
「太師方才說,大魏國本未動。」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敢問太師,什麼是國本?」
盧嵩眼皮跳了一下。
這老東西想幹什麼?
鄭安石沒等他答。
「是百姓。」
「是種田納糧的百姓,是服徭役修河堤的百姓,是把兒子送進軍營守邊關的百姓。」
他說一句,殿內就靜一分。
盧嵩的臉開始沉。
鄭安石繼續往前逼。
「青州蝗災,地里顆粒無收,百姓啃樹皮、吃草根,官府賑災糧未到,催稅的衙役先到了。」
「今年的稅收完,收明年的。」
「明年的收完,收後年的。」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
「昌平縣,提前收十年地稅!」
殿內響起一片壓不住的吸氣聲。
有些大臣早就聽過風聲,但沒人敢在朝堂上這麼明著說。
提前十年地稅。
這不是苛政。
這是把人往死里摁。
鄭安石盯著盧嵩,一字一句往外砸。
「太師口中的國本,就是把地稅收到十年之後?」
「百姓家中無米,鍋里無糧,孩子餓得只剩一口氣,衙役還要搬走他們最後一口鐵鍋。」
「交不起稅,拖到縣衙門口打。」
「打死了,報個病亡。」
「活不下去了,上山聚眾,太師再給他們扣一個亂民的帽子,派兵剿殺。」
鄭安石往前踏了一步。
「盧太師,這就是你說的國本未動?」
盧嵩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最煩鄭安石這種人。
罵人不帶髒字,卻句句往命門上捅。
關鍵是——他說的很多都是真的。
真話最難駁。
因為你駁一句,對方能掏出十本帳冊。
盧嵩眼角餘光掃過百官。
有幾個御史已經抬頭了。
還有幾個平日裡跟著他走的官員,此刻把腦袋埋得更低,像是恨不得鑽進地磚縫裡。
盧嵩胸口那股火拱起來。
再讓鄭安石說下去,今天朝堂的風向就要徹底變了。
「鄭安石!」
盧嵩猛地跨出一步,手裡的朝笏指過去。
「你少在這裡危言聳聽!」
鄭安石冷冷看著他。
「危言聳聽?」
他從袖中抽出一卷摺子,直接展開。
「昌平縣百姓聯名血書,三百七十二戶,逃荒路上死了一百一十九人。」
又一卷。
「西境洪災賑銀帳冊,朝廷撥銀二百萬兩,到府庫時剩六十三萬兩,到縣衙時剩二十一萬兩,真正發到災民手裡的,不足五萬兩。」
再一卷。
「青州逃民口供,催稅衙役奉的是巡撫手令,巡撫是誰舉薦的?」
鄭安石轉頭,目光落在盧嵩臉上。
「太師。」
這兩個字很輕。
可比罵娘還狠。
盧嵩的手抖了一下。
殿內不少人已經抬起頭,目光開始變了。
不是看鄭安石。
是看盧嵩。
那種目光盧嵩太熟了。
以前他們看政敵就是這樣——先懷疑,再估量,最後決定要不要補刀。
現在,這種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盧嵩牙根咬得咯吱響。
他想衝過去。
真想。
一朝笏砸在鄭安石那張老臉上,把那幾卷摺子砸爛,把這滿殿裝清高的東西全砸閉嘴。
可腳剛往前挪了半寸,他又停住了。
不能動手。
現在動手,沒人會攔鄭安石。
他們會攔他。
甚至會故意慢半拍,讓他在殿上出醜,再順勢彈劾他「殿前失儀」「欺壓忠良」。
這幫狗東西一定幹得出來。
盧嵩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朝笏邊緣壓進掌心。
疼。
疼反而讓他清醒了些。
他盧嵩,失勢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不願認。
可事實擺在眼前。
衛昭還沒到京城,只是一道勤王令,一路民心,就已經把他這個太師的根掀鬆了。
這個時候皇帝突然笑了。
先是一聲很輕的笑。
緊接著,笑聲越來越大。
「呵。」
「呵呵……」
「哈哈哈哈哈!」
滿朝文武全愣住了。
陛下笑什麼?
青州亂了。
西境亂了。
衛昭殺回來了。
黃金城前,靠山王和衛家軍隨時可能開戰。
大魏都快爛穿了。
元熙帝卻笑得肩膀都在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