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韻的腳步跟上來,銀甲在甬道里哐哐響。
「什麼匪寇?」
衛昭沒停步,邊跑邊往外扔話。
「趙青沒反。」
「不光沒反,十箱黃金全花出去了,沿途招來十萬江湖義士,已經進關了。」
「城外還有六萬多人,都是些山賊匪寇綠林道上的。」
衛昭拐過甬道拐角,話斷了一截,等蘇清韻跟上來才接著說:
「這幫人平日裡見了官兵就腿軟,沒跟趙青一起進關,自己散在外面——正好撞上東胡調過去的三萬援軍。」
蘇清韻的步子頓了半拍,差點被自己的甲裙絆著。
趙青來了,帶了十萬義軍,這些她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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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城外還有六萬人?
「他們有統一指揮嗎?」
衛昭搖頭。
蘇清韻的臉白了半分。
六萬散兵游勇,沒有陣型,沒有旗語,沒有統一號令——撞上三萬東胡精騎,那就是送死。
不是「可能死」,是「一定死」。
東胡騎兵一人三馬,彎刀劈砍,錐形陣碾壓,那是在草原上磨了幾十年的殺人機器。
拿鋤頭和殺豬刀的莊稼漢往上沖?
往上沖幾個,死幾個。
衛昭衝到城門口,翻身上馬:
「我留三萬人守南城牆,我和你帶兩萬出去。」
蘇清韻站在城門邊,仰頭看他。
「東胡那邊——」
「烏蘭圖帶四萬人留在原地沒動,分了三萬去接應。」
衛昭拽緊韁繩,馬蹄在石板上刨了兩下:
「他的意思是先把援軍救出來,再回頭繼續打南城牆。」
蘇清韻的手在令旗杆上一緊。
「好!」
一個字,乾脆到連迴響都沒有。
衛昭和蘇清韻衝下城牆,兩萬人已經在南城門內側列好了陣。
鐵甲碰撞的悶響從門洞裡滾出來,白蠟槍從肩上取下,槍尖朝前。
衛昭催馬往城門外沖,身後兩萬人魚貫而出,鐵甲碰撞的聲響在甬道里滾成一片。
……
十里外,戰場最深處。
戰場上已經分不出天和地了。
黑紅色的泥漿被腳掌和馬蹄攪成爛泥,人和馬的屍體摞在一起,橫七豎八鋪了半個山坡。
空氣里全是鐵鏽和內臟的腥氣,濃到嗆嗓子。
呼延策的錐形陣碾過去又碾回來,碾了三遍。
地上多了幾千具屍體——大部分是那些沒有鎧甲的散兵。
但路還是堵著。
一個中年漢子李大牛被戰馬撞翻在地上,肋骨斷了好幾根,半截鐵叉還攥在手裡。
他爬了兩下沒爬起來,扭頭看見身邊倒著一個東胡騎兵——馬被絆倒了,騎兵從馬背上摔下來,正掙扎著站起來。
李大牛把鐵叉往前一杵,撐著地面彈起來半個身子。
鐵叉從那個東胡騎兵的後頸扎進去。
騎兵的手在泥里抓了兩下,不動了。
李大牛靠在一匹死馬的肚子上,右手攥著半截斷刀,刀刃上全是豁口。
左肩膀被彎刀劈了一道,深到能看見骨頭茬子,血早就流幹了,傷口邊緣發黑。
他面前趴著一個東胡兵。
那人的後腦上插著半截斷刀——是李大牛最後的力氣,從背後捅進去的。
李大牛仰起頭,嘴角咧開,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
「……哈。」
一聲笑,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血沫。
「李某這輩子……」
他的手從斷刀柄上鬆開,啪嗒掉在泥地里。
「就一件事對不住老天爺。」
旁邊一個半死不活的漢子歪著腦袋看他,那人胸口插著一支箭,呼吸已經拉成了遊絲。
「十三年前……」
李大牛盯著天,眼珠子開始發散:
「婆娘跟隔壁老劉睡到一個被窩裡,我一斧頭劈了倆。」
血沫從嘴角往下淌。
「畏罪潛逃,上山做了賊,東躲西藏十三年,見了官兵就跑。」
他忽然笑出聲來,笑得整個身體都在抖,笑得傷口的血重新往外涌。
「老子今天宣判——無罪!姦夫淫婦,就該殺!」
笑聲斷了。
李大牛的腦袋歪到一邊,眼睛沒閉。
旁邊那個插著箭的漢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咕嚕了兩聲,沒說出來。
三息之後,那雙眼也不動了。
……
更遠處。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跪在地上,兩隻手捂著肚子,指縫裡全是紅的。
他身邊倒著兩個人。
一個是龍陽山的老三,鬍子花白,脖子上被彎刀切了半截,歪在一邊,死透了。
另一個是銅鑼灣的小六子,二十出頭,後腦勺被馬蹄踩碎了,腦漿和泥攪在一起。
少年的嘴唇在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傷口,腸子已經露出來一截。
「……三哥。」
沒人應他。
少年伸手去夠旁邊地上那根削尖的竹竿,手指抖得夠了三次才碰到。
他沒站起來。
站不起來了。
他只是把竹竿橫在胸前,抱著,盯著前方那個還在動的東胡兵——那人也受了重傷,在地上往後爬。
少年沒追,追不動了。
「我……我本來是種地的。」
他的嗓子又細又啞,每個字都往外蹦得艱難。
「去年收成不好……交不起稅……」
他咳了一口血,血順著下巴滴在竹竿上。
「里正說……交不起稅就把我姐賣了抵數……我沒忍住,把里正打了。」
他的手在竹竿上收緊。
「跑出來,跟了三哥上山……三哥說,別怕,山上有飯吃。」
三哥已經涼了,歪著脖子的腦袋沖著他,半睜的眼珠子沒有焦點。
少年的淚從臉上淌下來,和著血,混在一起。
「三哥……咱們不丟人吧?」
沒人回答。
少年抱著竹竿,身體慢慢往前倒。
額頭磕在地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沒再動了。
……
戰場邊緣,一個獨臂老卒坐在三具東胡兵的屍體中間,左手還攥著一柄卷了刃的柴刀。
他的右臂是空的——二十年前的舊傷,在北境丟的。
「老子當年……」
他朝天吐了一口血沫,嘴裡少了三顆牙:
「是衛老爺子手下的兵!」
他咧開嘴,笑得滿臉皺紋都裂開。
「退伍之後沒人管……活不下去,上山當了土匪。」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那三具屍體。
「今天算是……替老將軍補了最後一班崗。」
柴刀從手裡滑落。
獨臂老卒靠著身後的石頭,閉上了眼。
嘴角還掛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