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方向,塵土裹著一條黑線從地平線上冒出來。
東胡的戰旗。
三萬生力軍,帶著完整建制、滿格體力、鋒利到反光的彎刀——正從烏蘭圖的南路大軍方向趕過來。
呼延策在最前方勒住馬,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胸腔里的那口氣終於吐出來了。
援軍到了。
戰場上還活著的匪寇們也看見了。
扛著那面「保家衛國」破旗的莊稼漢停下腳步,光腳踩在血泊里,仰起頭,眯著眼往東南方向看了三息。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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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說話,只是把旗杆在地上杵了一下,重新握緊。
旁邊一個斷了三根手指的漢子拄著半截木棍站起來,搖搖晃晃,往那面旗的方向挪。
又一個人爬起來了。
胸口插著箭杆的,拖著斷腿的,捂著肚子上傷口的——
一個接一個,從屍體堆里爬出來,從血泊里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朝那面破旗聚攏。
沒有人說「撤」。
沒有人說「跑」。
連「怎麼辦」三個字都沒有人問。
他們只是聚到了一起。
幾百人,也許一千多,也許兩千——站著的、跪著的、靠著屍體坐著的,亂七八糟擠在那面破旗下面。
然後有人開口了。
一個嗓子已經完全啞了的聲音,從人群最中間傳出來,每個字都是從喉嚨里刮出來的。
「怒髮衝冠——憑欄處——」
第二個聲音接上來,比第一個更啞,還帶著哭腔。
「瀟瀟雨歇——」
第三個、第四個、第十個——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此起彼伏。
歌聲從那面破旗下面擴散開來,向四面八方蔓延。有人躺在地上唱,有人跪著唱,有人扶著同伴的肩膀唱。
調子亂得不行,有人快半拍,有人慢一拍,方言口音五花八門,好幾個字都咬不准。
但每一個人都在唱。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呼延策的彎刀舉在半空,劈不下去了。
不是不敢——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把他的手腕釘在了原地。
這幫人在唱歌。
傷亡過半,援軍已到,十一萬東胡鐵騎馬上就要合攏包圍圈。
他們在唱歌。
呼延策在草原上長大,見過困獸、見過餓狼、見過被逼到絕路的猛獸臨死前的反撲。
但沒見過這種。
困獸會咬人,不會唱歌。
這幫人不是困獸。是另一種東西。一種他從來沒在草原上見過的東西。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歌聲在戰場上迴蕩,蓋過了遠處越來越近的馬蹄聲。
烏蘭圖的先鋒部隊已經推進到了戰場邊緣。
一萬騎兵展開陣型,從東南方向壓過來,馬蹄揚起的塵土遮住了半邊天。
呼延策收回彎刀,咬了咬牙。
「全軍整隊!配合南路軍,合圍殲滅!」
號角響起,三萬騎兵開始重新列陣,準備與烏蘭圖的部隊形成鉗形合圍。
戰場上那些還在唱歌的匪寇們,沒有一個人轉頭看。
他們盯著面前最近的東胡兵,盯著那面破旗,盯著腳邊同伴的屍體。
殺豬刀舉起來了,斷了一半的鐵叉舉起來了,削尖的木棍舉起來了。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那個扛旗的莊稼漢把旗杆往地上一杵,扯著啞到幾乎失聲的嗓子,吼出了最後一句。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就在這一瞬間——
地平線的西面,一面白色的旗幟在塵土中破出來。
旗幟後面——正是衛昭和蘇清韻帶領的兩萬鐵甲騎兵,以錐形陣全速衝鋒。
衛昭催馬衝到戰場邊緣,猛地勒住韁繩。
馬蹄在血泊里打滑,濺起一片黑紅色的泥漿。
他往下看。
到處都是屍體,橫的、豎的、摞在一起的、殘缺不全的。
六萬人來的時候遮天蔽日,現在還站著的——不到兩萬。
其中大半帶傷,有人斷了胳膊還在站著,有人肚子上的傷口往外翻著肉,靠著同伴的肩膀才沒倒。
他們在唱歌。
那個旋律順著風傳過來,斷斷續續,高低不齊。
滿江紅。
衛昭的手在韁繩上猛地一緊。
傷亡過半。
敵軍援兵抵達。
這種情況下——百戰精銳都可能崩。
衛家軍在雁門關最慘烈的那一仗,三千重甲步卒被北戎兩萬騎兵合圍,打到最後剩八百人的時候,都有人哭著要跑。
那是訓練了十年的職業軍人。
眼前這些人呢?
山賊、土匪、逃犯、殺豬的、種地的、跑江湖賣藝的。
連鎧甲都湊不齊,連旗語都學不會的烏合之眾。
他們在唱滿江紅。
衛昭的鼻腔一酸,眼眶熱了一瞬,大聲道:
「與子同袍——豈曰無衣!」
身後兩萬鐵騎聽見了。
前排的校尉先接上來,然後是百夫長,然後是每一個騎在馬上、握著長矛的衛家軍士卒。
「與子同袍——豈日無衣!」
兩萬人齊聲暴喝。
鐵甲碰撞、馬蹄轟鳴、喊聲沖天——三重聲浪疊在一起,從西面碾壓過來,把戰場上所有的歌聲、哭聲、嘶吼聲全部壓下去。
誰說你們沒有戰袍?
我與你們穿同一件!
誰說你們是匪?
此刻你們就是我的袍澤!
那個虬髯漢子聽見了。
他轉過頭,滿是血污的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珠子猛地亮了一下。
「是衛家軍——!!」
戰場上還能站著的匪寇們一個接一個轉頭。
白袍、白蠟槍、兩萬鐵騎錐形陣。
有人把手裡的斷刀往天上舉,嚎了一聲,分不清是在笑還是在哭。
有人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血泥里,渾身都在抖。
有人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原地,把腦袋仰起來,讓風灌進胸腔,大口大口地喘。
衛昭的白蠟槍從肩上取下來,槍尖朝前,槍桿平端。
他經過那面「保家衛國」的破旗時,馬速沒減,側頭看了一眼。
旗杆歪著,布面被血浸透,四個字只剩下兩個半還能認。
夠了。
衛昭把槍尖往前一送,對準呼延策的方向。
「全軍突擊——!」
兩萬鐵騎從匪寇陣線的側翼切入,錐形陣以摧枯拉朽之勢撞進了呼延策三萬騎兵的腰部。
鐵甲碰鐵甲,長矛對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