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牆外,東胡南路軍後方。
烏蘭圖把輜重車的帘子掀開一條縫,往東南方向看了第七遍。
空的。
官道上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
三萬援軍,從東南方向調過來,按腳程算,一個半時辰前就該到了。
烏蘭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指甲掐進褲縫裡。
不對勁。
三萬騎兵不是三十個人,不可能無聲無息地消失。
要麼是路上出了岔子,要麼——被什麼東西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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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兩隊斥候。」
烏蘭圖的嗓子壓得極低,從簾縫裡丟出一句話:
「沿官道往東南方向探,十里為限,遇到任何情況立刻回報。」
簾外一個親衛應了一聲,馬蹄聲碎碎地遠去。
烏蘭圖把帘子放下來,整個人縮回輜重車的陰影里。
……
南城牆上。
蘇清韻站在城垛後面,銀甲映著午後的日光,手裡的令旗垂在身側。
太安靜了。
她接手南城牆已經兩個時辰,城外那十萬東胡兵。
準確說是八萬出頭——除了弓騎在三百步外零星放了幾輪箭,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攻勢。
沒有雲梯,沒有攻城車,沒有步卒衝鋒。
蘇清韻的手在令旗杆上搓了兩下。
不正常。
前三天聶隱娘頂著的時候,對面的攻勢一刻都沒停過,五批輪換、不間斷施壓,把聶隱娘那種殺人機器都磨到了極限。
現在換了生力軍上來,對面反而不打了?
兩種可能。
難道是前三天傷亡過大,剩餘兵力不足以維持輪換節奏,乾脆停下來整頓,等後方援軍補上再打。
蘇清韻的手指在令旗杆上一節一節往下滑。
換作以前——換作雁門關、玉門關、江南城那些戰役。
衛昭的打法一定是趁你病要你命,對面一鬆勁,立刻反守為攻衝出去砍一刀,砍完再退回來。
但現在不行。
柳驚霜帶走了五萬精騎,正在兩千里外往天狼山趕。
蕭觀音帶八萬人在北面打了一整天,傷亡慘重。
東城牆衛昭和商婉清扛著三十萬主力的正面攻勢,已經連續四天沒合過眼。
函谷關的兵力已經拉到了極限。
不能賭。
哪怕有九成把握是第一種情況,那一成的風險也承擔不起。
出城反擊折損哪怕五千人,三面城牆的輪換就會出現缺口,缺口一出現,東胡王不會放過。
蘇清韻把令旗收到身後,沖旁邊的校尉開口。
「全軍維持守勢,弓弩手輪換休息,不許任何人出城。」
校尉抱拳。
蘇清韻又補了一句:
「把省下來的箭矢往東城牆調三千支,那邊消耗最大。」
說完她轉過身,往城垛縫隙里又看了一眼。
城外那八萬東胡兵的陣列紋絲不動,旗幟在風裡晃著,後方那輛輜重車的帘子放得嚴嚴實實。
蘇清韻的手從城垛邊沿收回來。
對面那個指揮官,藏得很深。
……
南城牆外十里。
官道上的碎石被踩得四處飛濺,血把泥地泡成了黑紅色的爛泥。
呼延策終於把彎刀劈了下去。
「全軍列陣!錐形突擊!」
號角嗚嗚響起,三萬東胡騎兵從散亂的混戰中抽身,以千人為單位迅速收攏,前窄後寬,排成三個錐形方陣。
馬蹄聲匯成一片悶雷。
三個錐形陣同時發動,朝著人群最密集的方向碾壓過去。
這才是正規軍的打法。
第一個錐形陣撞進人群的瞬間,前排的山賊被戰馬直接撞飛,骨頭斷裂的脆響混在馬蹄聲里。
彎刀從兩翼劈下來,一刀一個,乾淨利落。
沒有鎧甲的肉體在鐵蹄和彎刀面前脆得不堪一擊。
大渡河寨的人最先崩。
兩千人被第一個錐形陣從中間切成兩半,前半截被碾碎,後半截被衝散。
那面黑旗倒了,扛旗的漢子被馬蹄踩過,整個人陷進爛泥里,再沒起來。
黑風嶺的一千八百人試圖從側面包抄,被第二個錐形陣迎頭撞上。
騎兵的速度優勢在平地上被發揮到了極致,彎刀劈砍的頻率快到肉眼跟不上。
血霧騰起來,遮住了半邊天。
呼延策騎在錐形陣的尖端,彎刀連劈三人,刀刃上的血還沒甩乾淨,第四個就衝上來了。
一個光膀子的漢子,胸口紋著青龍,手裡提著一把殺豬刀,嚎叫著朝他的馬腿砍過去。
呼延策側身避過,彎刀反手一划,那人的脖子上多了一道口子,血噴出來濺了他半條馬腿。
這幫人連最基本的陣型都沒有,衝上來就是送死。
呼延策的心裡剛鬆了半分——
「銅鑼灣老四在此!弟兄們沖啊!」
左翼,三百人從矮坡後面湧出來,不要命地往錐形陣的側面撞。
三百人。
呼延策連看都懶得看。
三百人能幹什麼?
連錐形陣的外殼都蹭不破。
彎刀劈下去,又是兩具屍體。
但那三百人倒下去一半之後,後面又冒出來一支。
「汝南刀客幫!六百人!」
再後面。
「虎跳崖馬匪——八百騎!」
再後面。
「三江口漕幫!」
一支接一支,倒下一支,後面立刻填上來一支。
前面的人死了,後面的人踩著屍體往前沖。
沒有陣型,沒有配合,沒有任何戰術可言——就是往上堆。
用命堆。
呼延策的彎刀砍到手腕發酸,面前的人卻越殺越多。
不對。
這幫人——為什麼不跑?
正規軍被打崩了會跑、潰兵會跑、僱傭兵會跑。
連鮮原那幫半職業軍人被衛家軍一衝都崩了。
這幫連鎧甲都沒有的雜碎,憑什麼不跑?
一個拿鐵鍬的少年被騎兵撞倒在地,肋骨斷了至少三根,整個人蜷在泥里咳血。
他爬起來了。
鐵鍬斷了,他撿起半截鍬柄,踉踉蹌蹌地朝最近的一匹戰馬衝過去。
呼延策的後脊一陣發麻。
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層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這幫人不是在打仗,是在赴死。
而赴死的人,是殺不完的。
遠處,那面寫著「保家衛國」的破旗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人撿起來了。
扛旗的不再是那個少年——少年已經倒在血泊里不動了。
扛旗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莊稼漢,滿臉橫肉,草鞋跑掉了,光腳踩在碎石和血水裡,旗杆舉得高高的,嘴裡嚎著什麼,嚎到嗓子全啞了還在嚎。
旗面上那四個歪歪扭扭的字,被血浸透了大半,但還立著。
呼延策勒住馬,胸口劇烈起伏。
三萬精騎,碾了快一個時辰,殺了至少上萬人。
對面不但沒崩——反而越聚越多。
遠處的地平線上,還有人影在往這邊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