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牆外,東胡南路軍後方半里。
那輛輜重車的帘子終於掀開了一角。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探出半張臉,顴骨高聳,兩隻眼窩深陷,整張臉瘦得幾乎只剩骨架。
肩甲上沒有鷹羽,沒有任何標識,灰撲撲的鐵甲跟普通士卒沒區別。
烏蘭圖。
東胡王帳下最不起眼的一個人。
沒有武勛,沒有部落背景,從一個馬倌的兒子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彎刀,是腦子。
他盯著南城牆的方向,手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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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防了。
對面的守軍換了一整批,從城垛後面露出來的鐵甲顏色都不一樣——之前那批打了三天,甲片上的血鏽已經發黑,現在這批亮得刺眼。
生力軍。
烏蘭圖的後槽牙磨了一下。
他的戰術核心就一個字——耗,十萬人分成五批輪換,不間斷攻城,不給守軍任何喘息的時間。
人是消耗品,城牆上的體力才是戰場。
三天下來,南城牆上那個黑衣女人明顯到了極限。
烏蘭圖看見了,那女人最後幾次出手,刀鋒已經不如第一天凌厲,身法也慢了半拍。
再撐一天,最多兩天,南城牆就會出現真正的缺口。
結果現在——五萬生力軍頂上來了。
等於他三天的消耗白費了一半。
烏蘭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指甲掐進褲縫。
不是白費,他的人也有傷亡,三天不間斷攻城,折了將近兩萬。
剩下八萬出頭,要繼續維持五批輪換的節奏,每批只能出一萬六。
不夠。
一萬六的攻勢壓不住五萬生力軍。
所以他跟東胡王要了三萬援軍。
三萬人補進來,他就有十一萬,重新排兵,繼續磨。
對面五萬生力軍又怎樣?
磨到第五天、第六天,照樣會變成疲兵。
烏蘭圖把帘子放下來,手搭在膝蓋上,閉了閉眼。
援軍從東南方向調過來,按腳程算,最多再有一個時辰就該到了。
到了之後,南城牆——他一定能啃下來。
……
南城牆外十里,東南方向。
三萬東胡騎兵沿著山谷邊緣行軍,馬蹄上的裹布已經解了——離戰場還有十里,不需要再藏行蹤。
領頭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將領,肩甲上兩根鷹羽,百夫長出身,剛被提拔為這支援軍的臨時統領。
年輕,急著立功。
隊伍拐過一道矮坡,前方視野忽然開闊。
年輕將領勒住馬,眯著眼往前看了一眼。
官道正中間,堵著一群人。
不到一千人。
年輕將領的眉頭皺了一下,隨即鬆開。
那群人——連甲都沒有。
草帽、草鞋、粗布短褐,手裡拿的東西五花八門:
柴刀、鐵叉、削尖了的竹竿,有幾個拎著鋤頭,鋤頭上還沾著泥。
土匪。
或者說,連土匪都算不上的雜碎。
年輕將領嗤了一聲,撥轉馬頭,沖身後的傳令兵揮了一下手。
「前軍一千騎,碾過去,不用停。」
一千騎兵從佇列里分出來,彎刀出鞘,馬匹加速,朝著那群擋路的人衝過去。
三萬人的大軍甚至沒有減速,繼續往前推進。
蹄聲從碎石地面上滾過去,震得矮坡上的枯草都在抖。
就在這時——
左翼的斥候忽然打了個旗語。
年輕將領扭頭。
矮坡後面,湧出來一支隊伍。
也是幾百人,也是沒有鎧甲,也是柴刀鐵叉草鞋草帽。
年輕將領的眉頭動了一下。
右翼。
又一支。
後方。
又一支。
他拽著韁繩,整個人在馬背上轉了一圈。
東南方向,矮坡後面冒出來一支。
正南方向,樹林邊緣湧出來一支。
西南方向,河溝里爬上來一支。
正西、正東、東北……
他還沒數完,地平線上已經擠滿了人影。
幾百人一股,幾百人一股,從四面八方冒出來。
像螞蟻。從每一道溝渠、每一片矮坡、每一個山谷口湧出來的螞蟻。
「大渡河寨——兩千人!來抗胡了!」
一個炸雷一樣的吼聲從左翼方向傳過來。
年輕將領猛地轉頭。
一面破爛的黑旗從人群里豎起來,旗面上歪歪扭扭繡著一個「渡」字。
「黑風嶺——一千八!東胡狗!爺爺們來了!」
右翼。另一面旗,比第一面更破,布邊都爛了,拿竹竿撐著,搖搖晃晃。
「銅鑼灣老四帶兄弟三百——殺東胡!」
「汝南刀客幫!六百人!」
「虎跳崖馬匪——八百騎!」
「三江口漕幫!渡船上的弟兄全來了!一千二!」
「青牛山——」
「白蓮寨——」
「鐵掌門——」
此起彼伏。
一個接一個的名號從四面八方炸開,每一個名號後面跟著一面歪歪扭扭的旗,每一面旗後面跟著幾百、上千衣衫襤褸的人。
年輕將領在馬背上僵住了。
他開始數。
左翼——十幾支。
右翼——二十多支。
前方——堵了五六支。
後方——最多,密密麻麻冒出來幾十支小隊伍,把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幾百人一股的小隊伍,加在一起——
他數不過來了。
目測至少五萬。不,更多。還有人在從遠處往這邊趕,地平線上全是移動的人影。
六萬。
六萬流寇、山賊、馬匪、強盜、漕幫的船伕、退伍的老卒、被逼上梁山的莊稼漢——
把三萬東胡騎兵圍在了中間。
年輕將領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六萬對三萬。人數上他吃虧,但——
他深吸……不,他穩了穩氣息,牙根咬緊。
這幫人沒有鎧甲,沒有陣型,沒有統一指揮,兵器雜到不忍直視,真打起來,三萬東胡精騎絕對碾得過。
只是——要花時間。
他還得趕去南城牆支援。
遠處,又一面破旗從地平線上豎起來。
旗面上只寫了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保家衛國。」
扛旗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草鞋跑掉了一隻,光腳踩在碎石上,一瘸一拐地跑著,嘴裡喊著什麼,喊到嗓子劈了,喊到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他身後跟著三十來個人,最大的不過四十,最小的看著才十二三歲。
手裡拿的是削尖了的木棍。
年輕將領盯著那面旗,彎刀舉在半空,手腕在發抖。
不是累的。
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從腳底板一直躥到後腦勺——
這幫人瘋了。
全瘋了。
少年舉著那面破旗,光著一隻腳,一頭撞進了最近的東胡騎兵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