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從肩甲縫隙里往下淌,把半邊鎧甲染成了暗紅色。
「撤!撤!」
呼延赤捂著肩膀,牙齒咬得咯吱響,灰頭土臉被親衛架著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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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牆上,五萬守軍齊齊爆發出一陣嘶吼。
蕭觀音把三石強弓遞還給旁邊的校尉,手腕上的傷口又裂了,血從紗布邊緣滲出來,她沒在意。
「傳令下去。」
她的嗓子還是啞的,但每個字都壓得穩。
「北面攻勢暫緩,抓緊時間修補城垛,換防一批人下去休息。」
校尉抱拳,飛奔而去。
蕭觀音轉過身,往南面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傳來的廝殺聲一刻都沒停過。
東城牆上,商婉清的床弩每隔一陣就發出一聲悶響,鐵矢破空的嘯音從關城上空划過。
戰爭,才剛開始。
……
第一天。
東胡三十萬主力從正面碾壓,投石機的巨石把城垛砸塌了三處,雲梯一架接一架搭上來,攻城車的鐵頭把城門撞出了裂縫。
衛昭帶著五萬重甲步卒守在東城牆上,白蠟槍從頭殺到尾,白袍上的血幹了又濕,濕了又干。
南面聶隱娘那五萬人頂住了十萬東胡兵的輪番攻勢,城牆上的滾木和火油消耗了三分之一。
北面蕭觀音射傷呼延赤之後,東胡北路軍的攻勢明顯收斂了半拍,但依舊沒停。
入夜,東胡退了第一批攻城部隊,換上新的生力軍。
城頭上的守軍以為能喘口氣。
沒有。
鼓聲重新響起,雲梯重新搭上來。
第二天。
蘇清韻把居中策應的五萬人分成十隊,哪面城牆吃緊就往哪面塞。
箭矢的消耗速度超出了預估,蘇清韻在帳冊上劃了一筆,又劃了一筆。
東城牆一個時辰消耗箭矢八千支,三面同時攻城的時候,總消耗量翻三倍。
照這個速度,箭矢撐不過六天。
她把這個數字報給衛昭的時候,衛昭只說了三個字。
「省著用。」
怎麼省?
蘇清韻咬著牙往東城牆跑了一趟。
城牆根下全是屍體,東胡人的屍體上插滿了箭,有些箭杆還是直的。
蘇清韻盯著那堆屍體看了三息,回頭沖傳令兵喊。
「夜裡組織人手,出城拔箭。」
傳令兵愣了一拍。
「就照我說的辦,死人身上的箭拔回來,能用的重新分配。」
她的嗓門不大,但咬字清脆到沒有半分猶豫。
第三天。
最難的一天。
東胡王顯然摸清了衛家軍的輪換節奏,專門挑換防的空當加大攻勢。
凌晨寅時,南城牆換防的間隙,東胡南路軍突然發起猛攻,三千精銳同時登牆。
聶隱娘親自帶人頂上去。
黑衣窄刃,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人影,只能看見刀光一閃一閃。
十息之內,城頭上翻上來的二十幾個東胡兵全部倒地。
聶隱娘從最後一個東胡兵的屍體上拔出刀,甩掉血,把刀別回腰後,一個字沒說,轉身走回了陰影里。
同一時刻,東城牆正面。
投石機的巨石砸塌了一段三丈寬的城垛,碎磚飛濺,三個守軍被砸下城牆,慘叫聲消失在黑暗裡。
缺口暴露出來的瞬間,東胡兵從雲梯上湧入,密密麻麻擠在缺口處。
衛昭從二十步外衝過來,白蠟槍平端,槍尖連刺三人,第四個東胡兵揮刀劈來,衛昭側身避過,槍桿橫掃,把那人從缺口處掃下城牆。
身後的重甲步卒跟上來,盾牌頂在缺口處,長矛從盾牌縫隙里捅出去。
缺口堵住了。
但城牆上到處都是血。
自己人的,東胡人的,混在一起,腳底打滑,每走一步都能踩到碎肉或者斷掉的箭杆。
三天,七十二個時辰。
東胡的攻勢一刻都沒有停過。
三十萬人分成十個軍陣,每個軍陣攻城三個時辰,三個時辰一到,後方立刻有新的生力軍頂上來,原部隊緩緩撤回去休息。
輪換,再輪換,再輪換。
每一批衝上來的東胡兵都是吃飽了、睡足了、體力滿格的狀態。
衛家軍呢?
三個時辰守城,三個時辰休息。
聽著像很合理,但實際上那三個時辰的「休息」里,有一個時辰在搬運傷員,半個時辰在修補城垛,半個時辰在補充箭矢和滾木,真正能躺下來閉眼的時間,撐死一個時辰。
三天下來,城牆上的守軍一個個眼眶烏青,嘴唇乾裂,手裡的刀握久了松不開。
有人站著就能睡著,被同袍推醒的時候茫然地張著嘴,半天反應不過來自己在哪。
……
第四天,辰時。
東城牆。
一架雲梯搭上城垛,鐵鉤咬住石磚,三個東胡兵幾乎同時翻上來。
衛昭從側面殺過來,槍尖刺穿第一個人的喉嚨,槍桿橫掃第二個人的膝蓋,那人腿一軟跪倒,被後面跟上來的重甲步卒一刀斬首。
第三個東胡兵舉著圓盾衝過來,衛昭一槍捅在盾面上,力道之大把那人連人帶盾撞退兩步,後腳踩空,從城牆上仰面墜落。
衛昭拄著槍喘了兩口氣。
白袍上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整件衣服被血浸透,貼在身上,硬邦邦的。
城牆這邊剛清完最後一個翻上來的東胡兵,一個傳令兵連滾帶爬從北面跑過來。
「少帥!」
衛昭扭頭。
傳令兵跑到跟前,單膝跪地,氣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北面——蕭將軍那邊——」
「說。」
傳令兵咽了口唾沫,嗓子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蕭將軍開戰第一天射傷了那個東胡千夫長呼延赤,那廝受了傷還在指揮攻城!」
衛昭的槍尖微微下垂,等著他往下說。
「今日凌晨寅時,蕭將軍派出一支三十人的小隊,從北城牆縋城而下,摸到了呼延赤的營帳附近!」
傳令兵的眼珠子通紅,嘴唇在抖,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那支小隊在敵營里點了火,趁亂摸到了呼延赤的帳子——一刀割了他的腦袋!」
衛昭的手指在槍桿上頓了一下。
「三十個人,回來了幾個?」
傳令兵的興奮里摻了一絲苦澀。
「……七個。」
三十人出去,回來七個。
衛昭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北面現在什麼情況?」
「呼延赤一死,北路東胡軍群龍無首,已經好幾個時辰沒有攻城了!營里亂成一鍋粥,蕭將軍說——」
傳令兵抬起頭,直視衛昭。
「蕭將軍請示少帥,可否趁敵軍混亂,出城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