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措騎在隊伍最前方,灰色的馬跑得不緊不慢。
三十個親衛騎兵分列兩側,中間那輛板車顛得咯吱響,車輪碾過碎石坑窪,發出一陣陣悶聲。
赫連措沒回頭看。
他的腦子在轉。
東胡大營還有大半天的路程,這段時間足夠他把措辭打磨到滴水不漏。
見了東胡王,第一句話怎麼說?
「大王,鮮原此戰失利,非我軍不勇,實乃軍中有人暗通魏國。」
赫連措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山羊鬍下面的嘴抿了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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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
光說暗通魏國太虛,東胡王不是傻子,空口白牙的栽贓他不會信。
得有實證。
什麼實證?
赫連措的手指在韁繩上搓了兩下,忽然一拍大腿。
對啊。
蕭觀音嫁的是誰?
衛家。
衛家現在在幹什麼?
帶著二十多萬大軍駐紮在函谷關里,剛把鮮原二十萬人打得屁滾尿流。
這不就是現成的罪名嗎?
蕭觀音——衛家的兒媳,鮮原王的親生女兒。
戰前她在鮮原軍中反對出兵,戰時鮮原大軍一觸即潰。
這兩件事擺在一起,不用他添油加醋,東胡王自己就能腦補出一整套「通敵賣國」的劇本。
赫連措的後背往馬鞍上靠了靠,整個人鬆弛下來。
妙啊。
這麼一來,鮮原戰敗的鍋就不是鮮原王指揮無能,也不是東胡王驅虎吞狼的算計落空。
全是蕭觀音這個「內奸」的錯。
鮮原王的面子保住了。
東胡王的面子也保住了。
而他赫連措,就是那個「揪出內奸、大義滅親」的功臣。
至於蕭觀音?
一個通敵的罪人,被獻給東胡王處置,天經地義。
東胡王要殺要剮隨他高興,要納為妃子也行——反正一個「叛徒」,怎麼處置都不過分。
赫連措越想越覺得這條路走得通。
他甚至開始盤算,等東胡王高興了,能不能順便給鮮原爭取點好處。
比如東胡攻入中原之後,分給鮮原幾座城?
想到這裡,赫連措忍不住哼了一聲。
蕭觀音啊蕭觀音,你在鮮原朝堂上跟老夫作對這麼多年,今天總算派上用場了。
……
板車裡,蕭觀音的後腦勺又磕在木板上。
疼,但她沒哼。
雙手被繩子勒在身後,手腕處的皮肉已經磨破了,血滲進麻繩里,幹了又濕,濕了又干。
嘴裡塞著羊皮,舌根發苦,喉嚨幹得咽口水都扯著疼。
車板縫隙里透進來一線光,隨著顛簸一晃一晃的。
蕭觀音盯著那線光,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怎麼死。
不是「要不要死」的問題。
是「怎麼死得有價值」的問題。
到了東胡大營,如果直接被推到東胡王面前——當場咬舌自盡。
不行。
咬舌未必死得了,萬一被人撬開嘴灌藥救回來,那就徹底淪為砧板上的肉。
那就假意順從。
點頭,低眉,做出一副認命的樣子,等到夜裡,等東胡王放鬆警惕,等身邊的侍衛撤走——
一根簪子就夠了。
太陽穴,或者喉嚨。
蕭觀音在心裡把這兩個位置反覆確認了三遍。
她不怕死。
從踏出衛府大門那天起,她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老太君的安排她全明白——回鮮原,能勸就勸,勸不了就拖,拖不住就當一顆釘子,釘在鮮原內部。
釘子的命,本來就是消耗品。
但有一條底線。
她是衛家的人。
八哥衛鎧戰死的時候才二十七歲,他們成婚不到三年。
老太君後來跟她說過一句話。
「觀音,鎧兒走了,衛家對不住你。」
「但昭兒還在,衛家的香火不能斷,等昭兒平定外患回京,你若願意,就留在衛家。」
蕭觀音當時沒說話。
但她點了頭。
那個點頭不是為了榮華富貴,不是為了衛家的權勢地位。
是因為衛家把她當人看。
從嫁進衛家的第一天起,沒有人叫她「異族女人」,沒有人在背後嚼舌根說「蠻子公主配不上衛家門楣」。
老太君拉著她的手,叫她「觀音」。
九個嫂子裡,柳驚霜第一個跟她說話,遞給她一碗熱湯。
那碗湯的溫度,她記了好多年。
所以——
嫁給東胡王?
做夢。
她寧可把那根簪子捅進自己的太陽穴,也不會讓衛家的名聲沾上半點污泥。
板車又顛了一下,蕭觀音的肩胛骨撞在車板棱上,一陣鈍痛。
她咬著羊皮,把那口氣咽下去。
再等等。
還沒到東胡大營,還有時間。
……
「嗒嗒嗒嗒——」
馬蹄聲從後方傳來。
赫連措扭頭,眯著眼往來路方向看了一眼。
官道盡頭揚起一片灰塵,隱約能看見幾個黑點在移動。
騎兵,不多,但跑得很快。
赫連措的第一反應不是警覺。
他皺了皺眉,心裡嘀咕——鮮原王這是又想起什麼了?
多半是覺得三十個親衛太寒酸,面子上過不去,又加派了人手。
或者——
赫連措摸了摸下巴。
出使東胡,空著手去確實不太好看。
鮮原王雖然剛打了敗仗,但禮數上不能太難看,否則東胡王還以為鮮原窮得連禮物都拿不出來。
「停。」
赫連措一抬手。
三十個親衛勒住馬,板車也跟著停下來。
赫連措調轉馬頭,面朝來路方向,一隻手搭在馬鞍上,姿態鬆弛。
「等一等,後面有人追上來。」
他沖身旁的親衛隊長吩咐了一句。
「應該是大王又派人送東西來了,別慌。」
親衛隊長點頭,抬手示意兩側的騎兵原地待命。
赫連措坐在馬上,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嘴角甚至帶了一絲笑意。
來得正好。
要是鮮原王送了什麼值錢的玩意兒過來,他正好一併帶去東胡大營,湊個體面。
……
衛昭帶著聶隱娘和兩百騎兵順著鮮原南道急追了大半個時辰。
聶隱娘忽然抬手。
「前面有人。」
衛昭眯起眼,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官道盡頭,一小隊騎兵正停在原地,中間夾著一輛板車。
三十來個人,隊形鬆散,馬匹歪歪斜斜,連個像樣的警戒哨都沒放。
衛昭減速,抬手示意身後騎兵散開。
然後他看到了一件怪事。
那幫鮮原親衛發現了他們,三十個人齊刷刷轉過頭來,看著這邊越來越近的騎兵隊伍——
沒有人拔刀。
沒有人列陣。
甚至沒有人調轉馬頭。
三十個鮮原騎兵就那麼杵在原地,有幾個還下意識地把馬往路邊讓了讓,活像是在給來人騰道。
衛昭的眉頭動了一下。
這幫人的反應,不像是遇到了敵人,倒像是……在迎接自己人。
「有意思。」他低聲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