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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衛昭入關,見面第一句竟是要官?

  次日,衛昭抵達函谷關的時候,趙青主動帶人開城門迎接。

  這位守了兩個月的函谷關總兵,站在城門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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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上的甲冑歪了一半,嘴唇白得沒有血色,眼窩深陷,胡茬亂得像幾天沒刮過。

  他身後跟著幾十個親衛,也都差不多。

  鮮原和東胡之前對函谷關輪番進攻,幾乎壓垮了這個善守的名將。

  趙青往前走了兩步,抬手抱拳。

  「末將趙青,見過主帥。」

  聲音啞得厲害。

  衛昭翻身下馬,幾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趙將軍辛苦了。」

  趙青的手臂抖了一下。

  他大概是想站穩,可身體不聽使喚,膝蓋往下一軟,差點跪下去

  「末將不辛苦。」

  趙青咧了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就是東胡那幫孫子太煩,鮮原那幫牆頭草更煩,白天東胡騎射騷擾,晚上鮮原推攻城車,輪著來,跟催債似的。」

  衛昭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

  「接下來交給衛家軍。」

  趙青抬起頭,眼睛裡那點硬撐的光晃了一下。

  「主帥到了,末將就能睡了?」

  「能。」

  衛昭點頭。

  「你現在去睡,睡到天塌下來,我讓人給你頂著。」

  趙青盯著他看了好幾息,像是要確認這句話不是哄他。

  然後,他重重點頭。

  「好。」

  話剛說完,趙青腳步卻沒動。

  衛昭眉頭一挑。

  「還有事?」

  趙青嘴角抽了抽,忽然往前湊近半步,聲音壓低。

  「主帥,那個……若是此戰勝了,請功的時候,勞煩主帥替末將多提點幾筆。」

  衛昭愣住。

  趙青繼續小聲道:

  「不用太誇張,就寫末將堅守函谷關兩月,寸土未失,忠勇可嘉,最好再加一句……可堪重用。」

  衛昭:「……」

  他看著趙青那張白得像紙的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好傢夥。

  差點以為你要交託生死,結果你在惦記請功摺子。

  這人真是——命都快沒了,還記著升官發財。

  衛昭抬手揉了揉眉心。

  「放心吧。」

  趙青眼睛亮了一點。

  衛昭無奈道:「打贏了東胡和鮮原,功勞都歸你。」

  趙青立刻站直,抱拳的動作都比剛才有勁了。

  「主帥大氣!」

  旁邊柳驚霜眼皮跳了一下。

  蘇清韻低頭笑出了聲。

  花解語靠在馬車旁,嘴角也彎了彎。

  衛昭看著趙青那副瞬間回魂的樣子,心裡的沉重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也好,能貪功,說明還想活。

  一個守將若連活著領賞的念頭都沒了,那才是真的麻煩。

  衛昭沒再耽擱,抬手下令。

  「進關。」

  衛家軍迅速入城。

  十萬騎兵先在關後紮營,步卒接管城牆,床弩被拆成幾段,沿著主道推向南北兩側的高台。

  商婉清坐在車上,連馬車都沒下,手指已經點向城牆缺口。

  「那邊,三架床弩。」

  她聲音不高,卻沒人敢怠慢。

  「箭道太窄,拆掉那兩堵廢牆,東胡騎兵若貼近關門,第一輪必須把他們釘死在五十步外。」

  衛昭聽著她的安排,心裡慢慢穩下來。

  打東胡,不能像打南蠻那樣靠象陣崩潰一波帶走。

  東胡是弓騎,會跑、會繞、會消耗。

  這種敵人最煩,像一群咬人的螞蟻,你追他退,你退他貼,稍一鬆口就能被啃出血。

  所以函谷關必須先穩。

  只要關穩住,東胡五十萬騎兵再快,也不能飛過城牆。

  柳驚霜帶著步卒接防西牆,蘇清韻第一時間清點糧倉,花解語的人散進關內各處,查漏網奸細和鮮原暗線。

  衛昭則帶著幾女登上城頭。

  城牆上到處都是新舊箭痕,有些垛口被砸塌了,修補的木板上還沾著血。

  幾個原本守關的老卒站在一旁,想退又不敢退,眼睛一直盯著趙青。

  趙青沒有去睡。

  他跟在衛昭後面,走得晃晃悠悠,可每到一處城防,他都能準確指出問題。

  「這邊別站太密,東胡人愛用火箭。」

  「那個缺口夜裡容易爬人,末將之前死了三十多個兄弟才堵住,換防的時候一定要留兩隊刀盾手。」

  「南側箭樓下面有暗道,已經堵了兩次,鮮原人會挖地。」

  「糧倉別放東庫,東庫屋頂漏,前幾天下雨,濕了一批麥子,吃是能吃,就是拉肚子。」

  衛昭越聽,腳步越慢。

  趙青不是隨口交代。

  他是真的把這座關每一塊爛磚、每一個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教訓,全記在了腦子裡。

  幾個親衛也沒閒著。

  有人去找接管北門的衛家校尉,低聲交代夜巡路線。

  有人帶著商婉清的工匠去看投石機殘架。

  還有一個瘦得臉頰凹下去的小校,拉著蘇清韻派來的糧官,絮絮叨叨講哪個倉有老鼠、哪個倉不能點明火。

  他們沒有立刻休息。

  因為他們很清楚,換防不是把人往牆上一站就完事。

  少交代一句,夜裡可能就死幾十個人。

  衛昭站在城頭,看著趙青扶著牆還在說話,心裡那點對他財迷的吐槽被壓了下去。

  這樣的將軍若是多來幾個,大魏何以至此?

  不求個個像衛家九子那樣死戰不退,只要邊關守將都能守土盡責,盧嵩那種狗東西就算再怎麼剋扣糧餉,也不至於讓五族同時打到家門口。

  衛昭剛想到這裡,蘇清韻的聲音從旁邊飄了過來。

  「主帥在想什麼?」

  「我在想。」

  衛昭看著趙青的背影。

  「這樣的將軍若是多來幾個,大魏不至於爛成這樣。」

  蘇清韻笑了笑。

  「這樣的將軍再來幾個,大魏也未必養得起。」

  衛昭轉頭看她。

  「趙青不就是貪財一些嗎?不至於養不起吧?」

  蘇清韻沒說話,只是看向花解語。

  花解語正倚著垛口,聞言挑了挑眉。

  「少帥,你是不知道這位趙將軍的名聲。」

  衛昭心裡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說。」

  花解語笑得有些忍不住。

  「趙青倒沒犯過什麼大錯,不喝兵血,也不吃空餉,函谷關的軍餉,該發多少發多少,糧草該怎麼入帳就怎麼入帳。」

  衛昭點頭。

  這已經很難得了。

  大魏軍中,能做到這兩點的將領,不說鳳毛麟角,也絕對不多。

  花解語頓了頓。

  「但他貪財,好賭。」

  衛昭皺眉。

  「賭?」

  「嗯。」

  花解語指了指城下那些原函谷關守卒。

  「偏偏他不跟外人賭,就跟自己麾下的將士賭。」

  衛昭:「……」

  花解語越說越樂。

  「骰子、牌九、鬥雞、比箭、摔跤,什麼都賭。」

  「聽說他賭運還特別好,常常搞得士兵們軍餉還沒到手,就先欠他一屁股債。」

  衛昭嘴角抽了一下。

  這他娘算什麼?

  守城名將兼軍中放債頭子?

  蘇清韻輕聲補刀。

  「我還聽說,函谷關將士上戰場時喊的口號,不是保家衛國,也不是殺敵建功。」

  衛昭看向她。

  蘇清韻笑得溫溫柔柔。

  「是——將軍,這一戰打完我們就不欠你的了。」

  城頭安靜了一瞬。

  衛昭差點沒繃住。

  柳驚霜別過臉,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商婉清手裡還拿著齒輪,抬頭看了趙青一眼,認真問:「那他們打贏了,真能抵債嗎?」

  花解語終於笑出了聲。

  「能不能抵不知道,反正趙青每次都記帳。」

  衛昭抬手捂住額頭。

  完了,這人形象徹底複雜起來了。

  你說他是好將軍吧,他賭自己兵的錢。

  你說他不是好將軍吧,他守函谷關兩個月,六萬人擋七十萬,硬是沒丟關。

  這世上的人真不能只看一面。

  衛昭放下手,苦笑了一聲。

  「果然啊,林子大了,什麼人都有。」

  趙青似乎聽見這邊在議論他,轉頭看過來。

  「主帥?」

  衛昭擺擺手。

  「沒事。」

  趙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繼續對接防校尉說道:

  「記住,東胡人第一波攻勢未必真打,他們喜歡試探,別見人少就追,追出去你就回不來了。」

  衛昭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甭管趙青私底下多離譜,函谷關是他守住的。

  若沒有他,這座關早破了。

  函谷關一破,東胡和鮮原就能順著東境灌入中原。

  東方六省的百姓、糧倉、鹽鐵、城池,全都要變成異族馬蹄下的肉。

  這筆功勞,誰也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