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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十里亭外,老太君在等

  衛昭的手指碰到信封的一瞬間,指尖傳來一股涼意。

  粗宣紙,發黃,邊角卷著毛邊。

  衛昭把信紙展開,墨跡濃淡不一,有些字寫得端正,有些字歪了,收筆的地方帶著拖痕。

  老太君的手,最後幾年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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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封信上的字,比衛昭見過的任何一封都用力。

  筆鋒入紙,幾乎要把粗宣戳穿。

  「昭兒親啟。」

  「為娘此去,非為逞一時之勇。」

  「衛家滿門忠烈,九子為國捐軀,你父親埋骨沙場二十年,為娘從無一日後悔嫁入衛家。」

  「然當今聖上昏庸,奸相把持朝政,剋扣糧餉,暗害忠良,函谷關六萬將士求援無門,前線血流成河而朝堂歌舞昇平。」

  「為娘今日身死殉國。」

  「若陛下尚存半分良知,懲治奸相,清肅朝綱,則為娘死得其所,衛家忠義之名得以保全。」

  「若陛下仍舊執迷不悟——」

  這一行字寫得比前面的都重,筆鋒壓得宣紙都快穿了。

  「吾兒可持清君側之名義,待平定東胡與鮮原之後,率衛家軍殺回京城!」

  衛昭把信紙合上。

  從他出征開始,老太君就已經替他把後路一條一條鋪好了。

  西羌有拓跋月,北戎有先前埋下的鉤子,南蠻有霍青鸞和商婉清的器械,連七殺樓那一場,她都算到了。

  只要她活著,元熙帝還能用「母慈子孝」四個字壓住衛家。

  只要她活著,盧嵩就能拿「忤逆君上」這頂帽子往衛家頭上扣。

  衛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一滴,砸在信紙上,迅速暈開一小團墨。

  他沒哭出聲,只是低著頭,肩膀很輕地顫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老太君不是求死。

  她是用自己最後的殘存之身,來幫衛昭換來了率軍返回京城的最佳理由!

  柳驚霜把刀從膝上挪開,放在地上。

  她站起身,走到衛昭面前,沒說話,伸手把信紙從他手裡抽走。

  掃了一遍,鳳眼的睫毛抖了。

  她把信遞給蘇清韻。

  蘇清韻接過來,低頭看了不到十息,算盤從手裡滑下去,磕在桌腿上彈開,珠子散了一地。

  信傳到商婉清手裡。

  商婉清看完,慢慢把信折好,放回案几上,動作很輕,然後她低下頭,肩膀聳了一下。

  花解語是最後一個看的。

  她看完的時候,右手死死掐著自己的左手腕,指甲掐出了血印,嘴唇咬得發白,下巴繃得硬邦邦的。

  聶隱娘沒有看信,不是不想看,是她不識幾個字。

  但帳內那股悶窒的壓力,那種無聲的慟哭,比任何文字都清楚。

  她靠在帳柱上,裹著繃帶的手慢慢捂住了臉。

  謝道寧跪在地上,已經哭到沒了聲。

  營帳里六個女人看過信後都泣不成聲。

  柳驚霜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她眼圈通紅,聲音卻壓得很穩。

  「老太君……是給你留路。」

  花解語咬著牙,半天才吐出一句。

  「她連自己怎麼死,都算好了。」

  蘇清韻把算盤放下,手背抹過眼角,還是有水痕滑下來。

  她沒哭出聲,只是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忽然低低說了一句。

  「京城那幫人,真該下地獄。」

  商婉清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淚已經順著下巴往下掉。她抬手去擦,手越擦越亂,最後索性別過臉去,不讓人看。

  聶隱娘跪下來,伸手碰了碰那封信,指尖發顫,她一向像沒感情的人,這會兒卻連呼吸都亂了。

  謝道寧伏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太君說……說等你們回京的時候,她要在十里亭外看著。」

  「她說她不想死在宮裡,可她也不想讓你們在外頭憋著這口氣回不了家。」

  她哭著抬頭,眼睛腫得厲害。

  衛昭把信紙拿回來折好,折得很慢。

  他把那張紙重新放回信封,放進胸口衣襟里,貼著心口。

  然後他抬起頭。

  眼睛紅得嚇人,臉上卻一點都沒亂。

  「傳令。」

  帳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衛昭把手按在案上,聲音不大,卻硬得像鐵。

  「不修整了。」

  謝道寧怔住。

  衛昭站起身,白袍下擺還沾著塵和血,整個人卻像突然拔高了一截。

  「全軍加速行軍,連夜拔營,往函谷關走。」

  柳驚霜立刻應聲:「是!」

  蘇清韻已經開始翻帳冊:「糧車能跟上,馬料要減半——」

  「減。」衛昭打斷她。

  花解語皺眉:「你這速度,前鋒會拉長,後軍容易散。」

  「那就讓他們別散。」衛昭看著她,眼裡全是冷光。

  帳里一靜。

  謝道寧猛地抬頭,眼淚還掛在臉上。

  衛昭一字一句說下去。

  「老太君在十里亭外,等著我們凱旋。」

  他的聲音越往後越穩,穩得讓人發寒。

  「大魏這片昏暗的天,該換一換了。」

  柳驚霜握緊刀柄,直接轉身出帳。

  花解語吸了下鼻子,抬手抹掉臉上的淚,聲音發啞卻很利落:

  「我去傳話,誰敢慢一步,我讓他自己去跟老太君賠罪。」

  蘇清韻已經開始喊外頭的管事:

  「糧車、藥車、馬匹,全部動起來!今晚不睡了,誰敢掉隊,我扣他三個月餉!」

  商婉清把齒輪往懷裡一收,站起來時眼圈還是紅的,卻已經恢復了那股偏執勁兒。

  「床弩改輕,能跟上的全帶走。」

  聶隱娘沒說話,只是撐著帳柱站起身,走到衛昭面前,低低叫了一聲。

  「主帥。」

  衛昭看向她。

  她的聲音很輕,卻是第一次這樣清楚地開口。

  「老太君不會白死。」

  衛昭盯著她,過了兩息,緩緩點頭。

  「我知道。」

  帳外號角聲起。

  一隊隊衛家軍開始拔營,火把一路連成長龍,往函谷關方向壓去。

  謝道寧站在帳門口,回頭看了衛昭一眼,眼裡那點最初的惶恐終於散了。

  她這一路趕來,最怕的不是老太君沒了。

  她最怕的,是衛家最後這個男丁撐不住,怕他讀完信會崩,怕他會瘋,怕他會當場掉頭回京去送死。

  可現在她放心了,衛昭把信塞進胸口的時候,連背脊都沒有彎一下。

  衛家最後的繼承人,不是扛不起大事的廢物,老太君若是在天有靈,也能放心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