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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老太君金殿自盡,數萬百姓抬棺送行

  函谷關外百里。

  半個月急行軍,二十八萬大軍前鋒已經紮下營盤,後隊還在陸續進場。

  衛昭站在中軍帳內,手指釘在地圖上函谷關的位置。

  柳驚霜坐在左側,刀橫膝上,閉眼養神。

  蘇清韻在右邊撥算盤,商婉清蹲在角落擺弄一個拆開的弩機齒輪。

  花解語靠在帳柱旁,手裡捏著一張剛送來的情報紙條。

  「趙青還撐著。」花解語把紙條遞過來。

  「最多再撐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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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昭接過來掃了一眼,剛要開口——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

  一個親兵探進半個身子。

  「少帥,外頭來了個人,說從京城趕來的。」

  「誰?」

  「說叫謝道寧。」

  花解語靠著帳柱的身子猛地繃直。

  帳簾掀動,一個年輕女子走了進來。

  十七八歲的模樣,五官清秀得出奇,眉彎鼻直,睫毛又長又密,皮膚白淨到近乎透。

  倒是個俊秀少年,可嘴唇乾裂起皮,兩頰瘦得凹下去一塊,灰撲撲的勁裝上滿是塵土汗漬,頭髮用一根布條胡亂扎著。

  肩上斜背一個長條布包。

  衛昭掃了一眼,不認識。

  花解語已經迎上去了。

  「小寧?」

  「你不是留在京城嗎?怎麼突然來了?」

  停了一拍。

  「莫不是老太君……」

  後半句卡在嗓子裡。

  因為謝道寧已經伸手到身後,把那個長條布包解了下來。

  布包開啟。

  一根鳩杖。

  杖身磨得發亮,銅鳩的顏色褪了大半,把手處被常年汗漬浸出一層厚實包漿。

  衛昭認得。

  老太君用了二十年的東西,走到哪兒拄到哪兒,連睡覺都擱在床頭夠得著的地方。

  謝道寧雙手將鳩杖捧起,走到衛昭面前,鄭重放在案几上。

  銅杖磕在木案,一聲悶響。

  帳里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謝道寧退後一步,膝蓋彎下去,跪在地上。

  「少帥。」

  她的嗓子劈了,每個字都帶毛刺。

  「老太君……走了。」

  鐺。

  柳驚霜膝上的長刀落了地。

  蘇清韻手裡的算盤珠懸在半道,掛了兩息,啪地彈回去。

  商婉清手裡的齒輪脫手,砸在泥地上滾了半圈。

  聶隱娘靠在帳角,渾身繃成一條線,右手死死摁住帳柱。

  那隻手上還裹著繃帶,縫隙處洇出一絲紅。

  衛昭的手還按在地圖上。

  沒動。

  「怎麼走的。」

  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謝道寧跪在地上,淚糊了滿臉,咬著牙緩了兩息才開口。

  「劍門關大捷後,老太君讓人給盧嵩府上送去一尊棺材——金絲楠木的。」

  「盧嵩進宮告狀,陛下下了口諭,傳老太君進宮領罰謝罪。」

  帳內無人出聲。

  花解語忽然接過話頭。

  她的暗線比謝道寧的馬跑得快,有些碎片訊息早幾天就傳到了手裡,可一直拼不完整。

  現在,全拼上了。

  「老太君帶著先帝賜下的龍頭權杖進宮。」

  花解語平時開口總帶三分懶、三分媚。

  此刻一分都沒有。

  幹得拉嗓子。

  「進了大殿,她沒跪。」

  「龍頭權杖往地上一頓,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痛斥陛下三宗罪。」

  「第一,昏庸,五族環伺、外敵入侵,陛下不思禦敵,反縱奸相弄權,剋扣前線糧餉,函谷關六萬將士求援無門。」

  「第二,懶政,朝堂大事交由盧嵩一人專斷,十八道急報積壓不批,百官尸位素餐,社稷將傾。」

  「第三——」

  花解語停了一下。

  「無能,衛家九子為國戰死,滿門忠骨換不來一個太平天下,陛下不念其功,反逼孤母進宮謝罪。」

  「天下寒心,社稷蒙羞!」

  帳內的空氣凍住了。

  柳驚霜彎腰撿起長刀。手抖了一下。

  只抖了那一下,就穩了。

  花解語的嗓子又啞了一層。

  「罵完三宗罪,老太君舉起龍頭權杖,一杖砸在盧嵩頭上。」

  「當場頭破血流。」

  蘇清韻「啪」一聲把算盤拍在案面上。

  這個永遠笑盈盈的女人,此刻臉上什麼都沒有,空的。

  算盤框裂了一道縫。

  「陛下大怒,要治老太君的罪。」

  花解語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壓下去。

  「老太君不願受辱。」

  「當場……自盡了。」

  最後三個字落地。

  帳里有一道極輕的響動。

  聶隱娘的後背蹭了一下帳柱。

  她沒出聲,腮幫子繃得死緊,牙齒嘎吱嘎吱地磨,裹著繃帶的右手把帳柱摁出一道深痕。

  謝道寧跪在地上,終於撐不住,伏下身嚎了出來。

  「盧嵩——盧嵩還想把老太君的遺體車裂!」

  「陛下沒同意。」

  「但也不許老太君入葬衛家祖墳。」

  「遺體被留在衛府,三日,不准任何人收殮。」

  商婉清蹲在地上一直沒動。

  不哭,不說話。

  手裡攥著那個滾到腳邊的齒輪,指甲摳進鐵片邊緣。

  手指上多了一道血口,她沒擦,血順著齒輪的紋路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

  胸口堵著一團東西,硬的,悶的,堵得心跳都慢了半拍。

  「後來……是京城百姓自發組織數萬人,一路為老太君送行。」

  「從衛府一路送到京城外十里亭,棺木是百姓自己湊銀子買的。」

  「百姓說——」

  「葬在十里亭,老太君能第一個看到衛家軍回來。」

  「來……清洗這髒透了的朝廷。」

  帳里沒有人接話。

  衛昭從頭到尾站在原地。

  手按著地圖,姿勢沒變過。

  呼吸穩、肩不抖、背不彎、頭沒低過一次。

  但帳里沒人敢看他的臉。

  因為他的眼眶紅透了。

  不是慢慢浮上來的那種紅,是一瞬間充了血,從眼角燒到眼尾,連鼻樑兩側都漲了一層殷紅。

  沒掉淚。

  可那兩汪紅,比掉淚還讓人不敢直視。

  花解語從懷裡摸出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火漆,只用一根紅繩系著。紙是老太君慣用的粗宣。

  「老太君走之前留了這個。」

  花解語的手遞過去的時候——抖了一下。

  「讓我等她走後,再交給你。」

  柳驚霜攥著刀柄,關節咯吱作響。

  花解語別過頭去,死死咬住下唇。

  商婉清低著頭,血還在從指尖往下淌。

  聶隱娘釘在帳柱旁,一寸都不動。

  蘇清韻的肩膀還在聳。

  謝道寧伏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氣。

  衛昭終於動了,伸手接過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