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安石的拳頭在袖子裡攥了一下,正要開口,老太君抬了抬手,他硬生生把話咽回去。
老太君放下參湯。
動作很慢。
慢到傳旨太監臉上的笑都僵了。
「好。」
她站起來,把用了二十年的鳩杖隨手丟在地上。
「咚。」
鳩杖滾到傳旨太監腳邊,那太監低頭看了一眼,沒明白什麼意思。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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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君沖門外喊了一聲。
衛府管家跑進來,雙手抱著一個長條形的錦盒,額頭全是汗。
錦盒開啟。
金光一閃。
鄭安石的腿一下軟了半截。
龍頭權杖。
純金鑄造,杖身刻著五爪金龍,龍首銜珠,杖尾包著玄鐵。
整根權杖三尺七寸,金光壓住了堂內所有燭火。
這東西鄭安石不是見過——是在先帝駕前親眼看著賜下去的。
景元元年,衛家老爺戰死沙場,先帝追封衛家為大魏第一將門,賜老太君龍頭權杖,口諭四句——
上打昏君。
下打奸臣。
見官大一級。
見皇不拜。
當年那道口諭傳遍朝堂,滿朝文武沒一個敢吭聲。
因為先帝說這話的時候,棺材裡躺著的是衛家老爺,靈堂上跪著的是九個還活著的兒子。
傳旨太監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盯著那根龍頭權杖,喉結上下滾了兩圈,後退一步。
「這……」
老太君伸手,把龍頭權杖拿在手裡。
金龍在燭光下泛著幽沉的光澤,龍首的兩顆紅寶石正對著傳旨太監的臉。
「回去告訴陛下。」
老太君的手穩得很。
「老身這就來。」
傳旨太監不敢多待,轉身就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三倍。
門一合上,鄭安石整個人彈了起來。
「老太君!」
三步走到近前,手指都在哆嗦。
「您這個時候,拿著這東西進宮……萬一盧嵩那條老狗不認呢?」
後頭的話他說不出口。
衛家軍二十八萬人正趕往函谷關,京城空得只剩幾個家丁和花解語留下來的暗線。
老太君手裡除了這根權杖,什麼都沒有。
盧嵩在朝堂上經營了二十多年,門生遍布六部,禁軍統領跟他喝過酒,大理寺卿是他同鄉。
萬一那條老狗不講規矩,直接讓人在宮門外把老太君攔下來——
不用動刀。七十多歲的身子骨,「失足跌倒」一下就夠了。
鄭安石額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老太君轉頭看了他一眼。
「少傅,急什麼?」
她拿起權杖,慢慢往外走。
「衛家軍收復了劍門關,正趕往函谷關,只要大軍一日不敗,衛家就還沒倒。」
走到門檻邊停了一下。
「陛下多疑,但不蠢,衛昭在外頭替他扛著五十萬東胡和二十萬鮮原,這個時候動衛家的人——他捨不得。」
鄭安石愣在原地。
這話有道理。
只要衛家軍還在替大魏擋刀,元熙帝就不會對老太君下死手。
三十萬衛家軍是大魏最後的命根子,動了老太君,衛昭調頭回京,誰去堵函谷關?
盧嵩再囂張,也不敢賭這個。
可話說回來——
老太君今天帶著龍頭權杖進宮,跟盧嵩當面撕破臉,這一步邁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等衛昭滅了東胡、平了鮮原,五族威脅全部解除……
那盧嵩這條狗——就等死吧。
鄭安石咽了口唾沫,把袖子上的汗擦了擦,跟著往外走。
沒再勸。
衛家的女人,沒一個勸得住的。
……
衛府大門開啟。
老太君走出來的時候,門外長街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
訊息早就傳開了。
花解語的暗線不是白養的——茶樓酒肆里的說書先生,菜市場裡的大嗓門婆子,半個時辰前就開始往外喊了。
「衛家老太君要進宮!」
「皇上讓她去領罪!」
「就因為給盧嵩那個狗賊送了一口棺材!」
百姓不懂朝堂。
但百姓算得清帳。
衛家十個兒子,死了九個。
衛昭一個人扛著三十萬大軍,滅北戎,平西羌,破南蠻,現在又去東邊堵七十萬異族鐵騎。
衛家的血灑了多少?衛家的命填了多少?
現在倒好,衛家的老母親被叫去「領罪」了。
罪?什麼罪?
給盧嵩送棺材是罪?盧嵩剋扣軍餉、壓下函谷關的求援信、暗中勾結外敵——那才是罪!
街邊一個賣豆腐的老漢把板車推到路邊,二話不說跟著走。後頭一個帶孩子的婦人也跟上了。
再後頭,小販、腳伕、掃街的老頭……
一個接一個。
沒人組織,沒人喊口號,就是跟著走。
從衛府到皇宮正門,三里半的路。
走到一半,長街兩側前前後後怕是上千人。
有人給馬車讓路,有人衝車簾磕頭,有人紅著眼圈一句話不說,就那麼杵在路邊看。
老太君坐在車裡,手捏著龍頭權杖,把車簾放下了。
……
馬車在皇宮正門外停下。
朱紅色的城門高得遮住了半邊天,城牆上旗幟不動,宮門口兩排禁軍長戟豎得筆直,盔甲上反著日光。
百姓的腳步停在宮門外百步之遙,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是大不敬。
一千多人,安安靜靜,沒一個出聲。
老太君扶著管家的手下了車,雙腳踩在青石板上的時候,身子又晃了一下。
她抬頭。
宮牆很高。高得把裡面所有的東西都擋死了。
她看著那面牆,嘴慢慢咧了一下。
極輕的,極淡的。
鄭安石沒注意到。管家低著頭,更看不見。
老太君的唇動了,沒出聲。
「滿門忠烈……終究被皇權困住了。」
她捏了捏龍頭權杖,金屬的涼意從掌心蔓延上來。
「盧嵩是一條狗,殺了這條狗,還會有下一條,張嵩,李嵩,一茬接一茬地冒出來。」
「想一勞永逸……」
嘴又咧了一下。
「改朝換代,才是唯一的法子。」
風從宮牆頭上刮過來,吹動鬢角的白髮。
她在心裡對著一個死了二十年的人開口。
老頭子,衛家替大魏流了二十年的血。
該還了。
老身今日進這道門。
進得去。
出不來。
出不來——才好。
一個滿門忠烈的老太君,死在皇宮裡,死在盧嵩的逼迫之下,天下人怎麼看?
三十萬衛家軍怎麼想?
衛昭不缺造反的本事。
但老身可以給他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忠了一輩子,最後被逼死在宮牆裡頭。
這就是大魏對衛家的報答。
那衛家憑什麼還忠?
老太君把龍頭權杖往地上一頓。
「咚!」
金屬撞擊青石板,聲響在宮門前迴蕩。
「進宮。」
她邁步往前走,脊背挺得筆直。
鄭安石跟在後頭,胸口那塊石頭落了一半,他覺得,有龍頭權杖在,盧嵩翻不了天。
這些——
全錯了。
老太君從頭到尾騙了他。
她不是去跟皇帝硬鋼的。
她是求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