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兵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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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穿著怪甲的大魏騎兵從側後方撕進來的時候,毒箭射不穿、毒蟲爬不上、連毒粉都沾不住。
兩千多毒兵,在藤甲騎面前跟紙糊的沒區別。
突兀虎看著前方被衝散的毒兵殘部,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江南城就是個陷阱。
城牆塌了是假的,守軍潰退是假的。
那個叫霍青鸞的女人把他四十多萬大軍往城裡引——然後衛昭從背後捅刀子。
前軍被困在城內街巷裡,象兵和拓跋野攪成一團。
中軍堵在城牆缺口,進退不得,後軍正被那個白衣瘋子的騎兵一口一口撕。
四十三萬大軍,變成了一條被掐住兩頭的蛇。
顧不了拓跋野了。
突兀虎做判斷的速度很快。他能當上蠻王,不是靠蠻力,是靠腦子。
拓跋野在城裡?那是他的命。
三萬西羌殘部和一永珍兵在城內?那也是代價。
現在唯一要緊的是——把剩下的三十八萬人和六十頭象拉出來,活著離開江南。
「吹號!」
突兀虎一把抓起獸角號,遞給旁邊傳令官。
「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從中軍大旗下炸開,穿過喊殺聲、慘叫聲、馬蹄聲,一直傳到江南城內。
三長兩短。
這是南蠻全軍最高等級的號令——回撤。
所有象兵,立刻脫離當前戰鬥,調頭回中軍集結。
所有步卒,停止進城,就地轉向,準備突圍。
突兀虎盯著衛昭那面白色大纛的方向,牙齒咬得咯吱響。
「象兵全部調回來,沖他!」
他伸手指向衛昭的騎兵方向。
「用象陣撕開口子,全軍從後方突圍!」
……
江南城內,拓跋野正砍翻一個衛家軍盾兵,彎刀上的血還沒甩乾淨,那三長兩短的號角聲就鑽進了他的耳朵里。
他的手頓了。
全軍回撤。
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翻了一遍,翻出來的味道又苦又辣。
拓跋野不傻。他太不傻了。從鷹嘴峽被衛昭追殺那天起,他就學會了一件事——聽號角的弦外之音。
全軍回撤,象兵調回中軍。
象兵一走,他在城裡就是個光杆。
三萬西羌殘部被街巷切成碎片,前有衛家軍堵著,後有象兵撤走留下的空檔。
等衛家軍騰出手來,第一個收拾的就是他。
突兀虎放棄他了。
不,不是放棄,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帶他走。
三萬西羌兵和一永珍兵進城,本來就是試刀的。試完了,好用就收,不好用就扔。
他拓跋野,從頭到尾就是蠻王手裡的一塊磨刀石。
「狗東西……」
拓跋野的牙咬得咯吱響,彎刀攥得指節發白。
恨,但不意外。
他自己也是這麼用人的。
當初在西羌,他用那些被強征來的部落兵當炮灰,跟現在突兀虎用他,有什麼區別?
報應。
但拓跋野不信報應,他信命。
命就是——能跑就跑。
他猛地扭頭,掃了一眼身邊。
還剩七個人,不是南蠻兵,是從西羌一路跟過來的親信,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兄弟。
渾身是血,有兩個帶著傷,但眼神還活著。
「跟我走。」
拓跋野沒有猶豫。彎刀入鞘,貓腰鑽進旁邊一條窄巷。
南蠻的一永珍兵跟他沒關係。
拓跋野只管一件事——他自己的命。
七個親兵跟在後面,沒人問為什麼,也沒人罵他拋下大軍。
他們太熟悉拓跋野了。從玉門關到鷹嘴峽,從西羌王庭到南蠻大營,這個人跑了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活了下來。
拓跋野的腳步很快,彎刀貼著腿側,身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
衛昭聽到那聲號角的時候,手裡的白蠟槍正挑飛一個南蠻百夫長。
三長兩短。
他不懂南蠻號令,但看得懂戰場反應。
南蠻後陣的步卒停止前進了,前排的盾兵開始收縮,更遠處——城裡的象兵正在往外走。
突兀虎要跑。
不,不是跑。是突圍。
衛昭的目光越過亂鬨鬨的南蠻步卒,看向遠處正在調頭的象群。
那些灰褐色的龐然大物從城牆缺口裡擠出來,四條柱子一樣的腿踩得地面發抖。
象背上的木台歪歪斜斜,有的弓手已經被城內的衛家軍射翻了,但巨象本身毫髮無損。
幾十頭巨象正在集結。
它們要衝過來。
衛昭的腦子在一瞬間把局面過了一遍。
突兀虎的算盤很清楚——用象陣開路,從他這裡撕開一個口子,把主力帶出去。
騎兵擋不住象群衝鋒,這是常識。
馬怕象,十萬騎兵堵在前面,象群一衝,馬先炸營,陣型散了,南蠻步卒跟著湧出去——
他手裡有東西。
衛昭扭頭看向身後那十台蒙著黑布的弩車。
商婉清就蹲在第一架床弩旁邊。
她的臉上還沾著黑灰,鐵簪子歪在腦後,皮圍裙上全是燒洞。
手指搭在床弩的銅尺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但她的眼睛活著。
那雙黑亮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遠處正在集結的象群,瞳孔里映著灰褐色的巨大輪廓。
衛昭策馬到她身邊,沒廢話。
「婉清。」
商婉清頭都沒抬。
「我看見了。」
四個字,聲音乾脆得像鐵錘敲在砧板上。
她站起身,手指在弩槽里那根鐵矛一樣的弩矢上摸了一下。
「六十頭。」
她自言自語。
「第一輪打前排,不打側面,打正面。」
衛昭愣了一下。
「你之前說側面軟——」
「那是一頭單殺的打法。」
商婉清打斷他。
「六十頭象排成陣往你臉上沖,你等它轉側面?」
衛昭沒吭聲了。
商婉清的手指在銅尺上調了一格。
「正面額甲最厚,但弩矢夠硬,二百步內,額甲也扛不住。」
她頓了一下,聲音裡頭一次帶了點溫度以外的東西。
「射進去,象當場倒。前排一倒,後面的象會踩前面的屍體,踩到了就驚,驚了就亂沖。」
衛昭腦子裡一下亮了。
不是打死六十頭,是打翻前排,讓後排自己踩自己。
象陣最大的弱點不是單頭戰象的防禦力,而是它們是群居動物。
一頭倒了,血腥味和慘叫會引發連鎖反應——
剩下的象會失控,亂踩亂沖,踩的不是敵人,是南蠻自己的步卒。
商婉清把這個戰術藏到了現在。
就等這一刻。
「要不要我下令?」
衛昭問。
「不用。」
商婉清轉身,沖身後九架床弩的操弩手吼了一聲:
「上弦!」
絞盤同時轉動,吱呀聲連成一片,十根鐵矛被推入弩槽,粗大的弩弦繃成一條直線,弩身微微顫抖。
遠處——突兀虎的象陣終於集結完畢。
六十頭巨象排成三排,象頭朝著衛昭的方向,馭象兵把鐵鉤狠狠扎進象頭,巨象開始加速。
「沖,象兵衝鋒,突圍!」
突兀虎站在戰車上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