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野把酒碗砸在案上的時候,帳外的斥候正好滾了進來。
「報——江南城臨陣換帥!」
帳內的肉香還沒散。
烤得焦黃的羊腿擺在銅盤裡,油脂順著刀口往下淌。
拓跋野一隻手還攥著骨頭,嘴角沾著酒沫,聽到這句話,動作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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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誰?」
斥候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城頭掛起了衛字大纛,城防軍撤下去了,接管城頭的是衛家軍!」
衛家軍。
這三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針,扎進拓跋野的耳朵里。
他臉上的醉意一點點退下去,隨之浮上來的不是害怕,是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衛家軍來了。
那衛昭有沒有來?
他從西羌一路逃到南蠻,背後像是一直有人拿刀追著砍。
拓跋月的王令,衛昭的白蠟槍,巴圖死前睜著的眼睛。
這些東西壓得他睡不好。
他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怎麼殺回去。
蠻王突兀虎倒是個講究人,收留了他,還分了三萬兵馬給他,讓他參與劍門關一戰。
劍門關破的時候,突兀虎當著滿帳蠻將的面拍著他的肩膀說,只要打進江南,便借他十萬大軍,助他重返西羌。
拓跋野當時跪下謝恩,心裡卻比誰都清楚。
南蠻人信不信他,不重要。
重要的是兵,只要有兵,他就能回去撕了拓跋月,把她的腦袋掛在王庭門口。
可現在,衛家軍來了。
報仇的機會提前擺在了他面前。
拓跋野忽然笑了。
一開始只是嘴角咧開,後來越笑越大,笑得帳內幾個南蠻偏將都皺起眉頭。
「好,好啊。」
他把羊骨頭丟回盤子裡,站起身,一把抓過彎刀。
「我還怕他們不來。」
斥候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趕緊把頭低下去。
拓跋野沒管他,掀開帳簾大步往外走。
他要見突兀虎。
必須立刻見。
……
蠻王大帳比西羌王帳更大,獸皮鋪了三層,帳內掛著象牙和毒蛇皮,幾個赤膊蠻將正圍著沙盤爭吵。
突兀虎坐在主位上。
他四十來歲,肩膀寬得嚇人,脖子上掛著一串獸牙,手裡捏著一隻酒盞,眼睛不大,卻很亮。
拓跋野進帳的時候,突兀虎抬了抬眼。
「西羌王子,你急成這樣,是江南城自己開門投降了?」
帳內幾個蠻將笑了起來。
拓跋野沒笑。
他走到沙盤前,彎刀刀鞘往江南城的位置一指。
「衛家軍來了。」
笑聲停了一下。
突兀虎的手指在酒盞邊緣敲了兩下。
「衛家軍?」
「對。」
拓跋野眼睛發亮,聲音壓不住那股子亢奮。
「城頭已經掛起衛字大纛,江南城臨陣換帥,守城的是衛家那幾個女人。」
一個蠻將嗤了一聲。
「女人守城?」
「大魏沒人了?」
拓跋野猛地轉頭看他一眼。
那一眼裡的陰狠讓蠻將嘴角的笑淡了半分。
拓跋野知道這些南蠻人看不起他。
西羌敗軍之將,寄人籬下,誰都能踩一腳。
但他不在乎。
等他拿下江南,等他借兵殺回西羌,這些人的嘴臉他一個個記著。
現在先忍。
「蠻王。」
拓跋野轉回頭,單膝跪地。
「請借我一永珍兵。」
帳內安靜了一息。
突兀虎眯起眼。
「一永珍兵?」
「我帶我麾下三萬精兵,再加一永珍兵攻城。」
拓跋野抬頭,聲音很穩。
「三日之內,必破江南。」
幾個蠻將的臉色變了。
象兵不是普通步卒,一頭巨象配百人,訓練、餵養、馴化,每一樣都耗錢耗糧。
一永珍兵,就是南蠻最硬的一顆牙。
把這顆牙交給一個西羌敗將?
開什麼玩笑。
有人剛要開口,突兀虎抬手壓了下去。
他盯著拓跋野,沒急著說話。
拓跋野看懂了那眼神。
這個蠻王不信他能贏。
也對,他在玉門關敗過,在鷹嘴峽後又被衛昭追著打,最後連西羌王位都丟了。
換成他自己,也不會輕易相信一個喪家犬。
可他也知道,突兀虎會心動。
因為用他試一試,不虧。
贏了,江南城破,南蠻少費力氣。
輸了,也只是死一個外人,順便摸摸衛家軍的底。
果然,突兀虎喝了一口酒,嘴角慢慢咧開。
「西羌王子,你若三日破城,本王記你一功。」
拓跋野的手指攥緊。
突兀虎把酒盞往案上一放。
「給你三萬本部,再調一永珍兵。」
帳內幾個蠻將臉色難看,卻沒人敢反駁。
拓跋野低頭,聲音壓得很低。
「謝蠻王。」
他起身的時候,眼底的火已經燒起來了。
衛家軍、拓跋月、衛昭。
這一次,他要把當初在谷地里沒砍下去的那一刀,連本帶利補回來。
……
江南城頭。
柳驚霜看清城外那面西羌狼旗時,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拓跋野。」
三個字從她齒縫裡擠出來,冷得旁邊幾個城防軍都縮了縮脖子。
城外大軍正在列陣。
南蠻步卒赤著上身,臉上塗著黑紅色紋路,象兵營壓在最前面,一頭頭巨象披著厚皮甲,象背上搭著木台,弓手和投矛手站在上面。
而最前方的那個人,灰鬃戰馬,獸皮大氅,彎刀橫在腿側。
不是拓跋野還能是誰?
柳驚霜的眼前一下閃過拓跋月昏迷時的樣子。
左肩的繃帶被血浸透,臉白得跟紙一樣,躺在榻上連氣息都弱。
拓跋野那一刀若是再偏一點,小月就沒了。
她答應過小月,這條狗的帳,衛家記著。
現在狗自己送到城下來了。
柳驚霜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開城門。」
旁邊的校尉愣住。
「夫人?」
「我去斬了他。」
這話說得太平了。
平到校尉後背發涼。
他知道柳驚霜不是氣話,這個女人真敢帶三千人衝出去,在四十多萬南蠻大軍眼皮子底下砍拓跋野。
但這不行,城不能亂。
就在柳驚霜轉身要下城的時候,一隻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霍青鸞。
她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旁邊,手裡還攥著一封信。
「先看信。」
柳驚霜眼神發冷。
「放手。」
霍青鸞沒放。
她比柳驚霜矮半頭,平時話少得可憐,可此刻手勁卻一點不松。
「衛昭的信。」
柳驚霜的腳步停住了。
衛昭。
這個名字比任何軍令都管用。
她盯著霍青鸞看了兩息,終於把手從刀柄上移開。
霍青鸞把信遞過去。
柳驚霜拆開,目光掃過第一行,眉頭就動了一下。
商婉清、墨家堡、藤甲五萬套。
床弩一百二十架。
專克毒兵,專破象兵。
她一字一字往下看,眼底那股壓著的殺意沒有散,卻換了方向。
原來如此。
怪不得衛昭繞路去了墨家堡。
怪不得他讓她們先接管江南城防,不許貿然出城決戰。
原來底牌在這裡。
霍青鸞也看過信,手指在城磚上輕輕敲著,眼睛盯著城外的象陣。
「藤甲能擋毒,床弩能射象。」
她說話還是那種沒什麼起伏的語氣,可柳驚霜聽得出來,她腦子已經轉起來了。
這女人只有在排陣的時候才會這樣。
眼睛亮,話變少,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
蘇清韻也從後面走上來。
她剛從糧倉那邊回來,裙擺沾了灰,手裡還捏著一張帳單。
看到柳驚霜手裡的信,她開口問:
「衛昭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