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婉清一把掀開蓋在床弩上的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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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黑的弩身露出來那一刻,衛昭的手指停在了白蠟槍上。
這玩意兒,太大了。
大到根本不像是給人用的兵器,更像是把一座小型城門拆下來,硬生生改成了弩。
弩臂兩丈多長,精鐵包邊,木料被桐油浸得發黑。
弩身下方裝著四個鐵輪,旁邊還有絞盤、卡扣、瞄準用的銅尺。
最嚇人的是弩槽里那根弩矢——
說是矢,其實跟一根削尖的鐵槍差不多,手腕粗,三尺長,箭頭開了三道倒鉤。
衛昭盯著那根弩矢看了兩息。
這東西扎進人身上,人會不會死已經不用討論了。
得討論還能不能剩個全屍。
「床弩。」
商婉清拍了拍弩身,聲音平靜得像在介紹一口鍋。
「專門打象的。」
衛昭抬眼看她。
商婉清從旁邊拿起一根短一些的弩矢,遞到他面前。
「普通弓弩破不了戰象的皮,南蠻人還會給戰象披皮甲,額頭、胸口、腹部都有護板,箭射上去只能掛在外面。」
她手指點了點床弩的弩槽。
「這個不一樣。」
「二百步內,穿皮甲,進肉三尺,若是射中眼、耳、喉,戰象當場倒,射中腿骨,也能廢。」
衛昭接過那根弩矢,入手一沉。
好傢夥,這一根箭,比尋常士卒的長槍還重。
他的腦子飛快轉起來,江南城外,南蠻象兵開路,毒兵壓陣,普通騎兵沖不上去,步兵頂不住。
可如果在城頭架上這種床弩,先把象兵射翻,後面的南蠻大軍就得亂。
象兵一亂,毒兵再厲害也得被堵在後面。
這就是破局的鑰匙。
不是硬拼,是拆掉對方最硬的牙。
衛昭看著商婉清,喉結動了一下。
「造了多少?」
「一百二十架。」
商婉清回答得很快。
「能直接用的九十六架,剩下二十四架還差最後校準,但帶到江南城之後,半天能調好。」
九十六架。
太夠了。
南蠻兵體格壯,敢死,貼上來之後跟野獸似的。
毒兵更煩,陶罐一摔,毒蟲毒粉亂飛,馬驚人倒,陣型直接被撕開口子,再加上象兵撞城,誰碰誰頭疼。
北戎騎兵凶,西羌山地兵滑,但至少還是人在打仗。
南蠻這幫東西,是人、象、毒蟲一起上,噁心得很。
現在好了。
藤甲克毒兵,床弩克象兵。
衛昭看著眼前這兩樣東西,忽然感激的看向商婉清。
「你給了我一個大驚喜。」
衛昭看向商婉清,語氣難得認真。
「婉清,這兩樣東西,能救很多人的命。」
商婉清的手指停在床弩邊緣。
她沒立刻接話。
油燈照著她臉上的黑灰,那張冷硬漂亮的臉上沒有什麼得意,反而有點僵。
像是不太會應付誇獎。
老太君這盤棋,真是下得太遠了。
花解語管情報,商婉清造軍械,一個在暗處盯南蠻的動靜,一個在墨家堡里敲出克敵的兵器。
等他帶兵趕到,路已經給他鋪好了一半。
衛家的女人,真沒一個吃乾飯的。
柳驚霜能統軍,蘇清韻能管錢糧,霍青鸞能排陣,拓跋月能奪王庭,花解語一曲破陣子能點燃十萬騎兵,商婉清窩在這個小破堡里,給南蠻準備了兩把斷頭刀。
可現在不是感動的時候。
得把東西帶走,送到江南城頭。
他繞著床弩走了半圈,手指在絞盤上摸了一下。
「搬運麻煩嗎?」
「不麻煩。」
商婉清立刻進入狀態,語速快了。
「每架床弩拆成三段,弩臂、弩身、底座,四匹馬拉一架,兩個熟練工半炷香能組好。」
「藤甲已經打包,五萬套,分一千車。」
衛昭眼皮跳了一下。
「一千車?」
「嗯。」
商婉清點頭。
「墨家堡所有能用的騾馬都在外面,周邊村鎮能找到的車也都拖來了,不夠的話,用你騎兵的戰馬補。」
衛昭揉了揉眉心。
戰馬拉車,聽起來有點糟蹋。
但命更貴。
江南城要是守不住,戰馬留著也沒用。
「行。」
他點頭。
「現在就裝車,天黑前出發,明日午前必須趕到江南。」
商婉清「嗯」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衛昭忽然叫住她。
「等等。」
商婉清回頭。
衛昭看著她。
一個問題在他腦子裡繞了很久,剛才看到藤甲和床弩的時候更明顯。
「既然有這些東西,剛才墨家堡被七千南蠻兵圍著,你為什麼不用?」
商婉清沒說話。
衛昭指了指外面。
「城門都快被象撞碎了。」
「你們再撐一會兒,可能整個堡都沒了。」
他的聲音放緩了些。
「這些床弩,只要搬一架上城頭,那頭象早就死了,藤甲也能給守軍穿上,毒兵未必能傷你們那麼多人。」
這不是責備。
他只是想知道答案。
因為這太反常了。
商婉清不是蠢人,更不是那種抱著寶貝不用的守財奴。
她造這些東西,就是為了打南蠻,南蠻都殺到門口了,她卻寧願讓工匠拿錘子菜刀守城,也不肯亮出來。
除非有更大的理由。
商婉清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淺。
不是花解語那種風情萬種的笑,是一個常年泡在鐵火里的人,終於看到別人問到關鍵處時的笑。
「都說是秘密武器了。」
她抬手,把床弩上的黑布重新搭住半邊。
「大決戰沒開之前,不能動。」
衛昭目光定住。
商婉清繼續說:
「南蠻人不傻。他們吃過一次虧,就會防備第二次。」
「象兵會披更厚的甲,會分散推進,會讓毒兵先燒我們的弩車。」
「藤甲也是。若是提前暴露,他們會改毒,會用火攻,會想辦法讓毒蟲鑽進甲縫。」
她看著衛昭,聲音很穩。
「墨家堡可以沒,但江南城不能沒。」
衛昭沒吭聲。
這話說得太狠了。
墨家堡可以沒。
說這句話的人,是守在墨家堡里的人。
她把自己、三百工匠、滿堡老弱,全都放在了棋盤上。
只要南蠻真破門,她就帶著這些秘密武器一起陪葬,也不讓南蠻提前知道大魏有克制他們的東西。
衛昭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堵。
戰場上他見過不要命的。
柳驚霜不要命,拓跋月不要命,衛家軍那些老卒也不要命。
可商婉清這種不要命,不一樣。
她不是提刀衝上去殺人,她是坐在工坊里,看著城門一下一下被撞開,還按著底牌不出。
這比衝鋒更難。
衛昭盯著她看了好幾息。
「你就這麼相信我能來?」
商婉清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嗯。」
「萬一我來遲了呢?」
衛昭往前走了一步。
「萬一我被南蠻拖住,萬一江南城先破,萬一墨家堡撐不到我來。」
「你費了幾個月造出來的東西上不了戰場不說,你自己,花解語,還有整個墨家堡,都得死在這裡。」
他說得很直。
因為這就是事實。
沒有漂亮話,沒有餘地。
戰場上的「萬一」,每一個都能要命。
花解語靠在門邊,臉上的笑淡了些,但沒打斷。
商婉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漂亮,卻滿是燙傷和磨痕,指腹全是厚繭。
片刻後,她抬起頭。
「老太君認可了你。」
衛昭愣了一下。
商婉清接著說:
「驚霜青鸞幾位姐姐也相信你。」
她頓了頓,像是在找最準確的說法。
「那我也相信你。」
衛昭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商婉清說話還是那副不太會轉彎的樣子,直,硬,卻砸得人胸口發疼。
「衛家是我們的家。」
她看著衛昭,一字一句道:
「你是我們的家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