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仗在玉門關,五萬騎兵沖三十萬西羌大軍,一晚上殺了近五萬人,自己才損失了七千多。
戰損比一比七,那是野戰,是騎兵沖步兵陣,是最慘烈的正面對撞。
這回呢?
十萬對七千,兵力優勢十四倍,而且是突襲。
七千必死之人,居然換掉了他一千多騎兵。
戰損比接近一比七——跟上次一樣。
這幫南蠻兵不簡單,七千人裡頭摻了什麼東西,能讓他的精騎付出這種代價?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方便
他沒來得及細想,城牆上已經有人在喊了。
「快開門!」
「援軍到了!」
墨家堡那扇被象兵撞得只剩半扇的破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群灰頭土臉的工匠和守卒從裡面湧出來。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個老頭子抱著一把卷了刃的菜刀坐在門檻上,渾身發抖,半天沒站起來。
衛昭帶了三千親兵進堡修整,其餘騎兵在外圍紮營。
花解語跟在他身後,紅裙的裙擺拖在地上沾了灰和血,她也不管,踩著碎磚爛瓦往裡走。
堡內不大,幾條窄巷,兩排低矮的石屋,中間一片空地上搭著十幾個簡陋的棚子。
棚子底下全是鐵砧、風箱、淬火槽——這地方與其說是個堡壘,不如說是個放大了的鐵匠鋪。
到處都是打鐵的痕跡,鐵屑碎渣鋪了一地,踩上去咯吱響。
空地中央站著一個人。
商婉清。
她從城牆上下來了,臉上那道黑灰還沒擦,鐵簪子歪在腦後,半截頭髮散了下來。
皮圍裙上全是燒洞,袖口卷到肘彎,露出兩條白皙的小臂——上面星星點點全是鐵水濺出來的舊疤。
衛昭這才第一次仔細看清了五嫂的臉。
骨相極好,鼻樑高挺,眉眼精緻,下頜線條利落,不是蘇清韻那種溫婉如水的美,是一種冷硬的、像淬過火的刀刃似的銳利。
皮膚白得不正常——常年待在工坊里不見太陽的那種白。
偏偏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盯著人看的時候專注得讓人發毛。
靈堂上衛昭見過她一面,當時濃妝遮了大半張臉,印象模糊。
現在素麵朝天站在跟前,反而比那時候好看得多。
「邊走邊說。」
她頭也不回,聲音乾脆。
「江南城的情況我知道,花姐的人昨天報的信,城牆破了三處,守將死了,百姓上城頭。」
她的腳步在石階上敲出清脆的回聲。
「你帶了多少人?」
「十萬騎兵。」
商婉清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黑亮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東西,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果然如此」。
「騎兵打象兵,打不了。」
「我知道。」
衛昭說。
「你剛才一槍捅死了一頭,那是因為它在撞門,沒防備。」
商婉清繼續往下走,語速快了一截。
「戰場上幾十頭象排成一排往前推的時候,你一槍捅一個,捅得完嗎?」
衛昭沒接話,因為她說得對。
商婉清像是早就料到他不會反駁,嘴巴沒停。
「南蠻的兵不好打,不光是因為象。」
她的腳步落在最後一級石階上,伸手推開了地下室的門。
「他們有兩種特殊兵,一種是象兵,你見過了,那東西皮厚肉糙,普通弓箭射上去跟撓痒痒一樣。」
「一頭戰象衝起來能把城牆撞出窟窿,剛才你也看到了。」
「第二種——毒兵。」
衛昭的手指在槍桿上收緊了。
毒兵。
「南蠻人世世代代住在毒瘴之地,那片林子裡毒蟲遍地,蛇、蠍、蜈蚣、蜘蛛、蟾蜍——五毒。」
商婉清的聲音冷了下來。
「毒兵就是能操控這些東西的人,有的往箭頭上塗毒,有的直接把毒蟲撒到戰場上,沾上就潰爛,吸一口就頭暈。」
她頓了一下,轉頭看著衛昭。
「你剛才殺那七千人,傷亡多少?」
「一千多。」
商婉清點了點頭,臉上沒有意外的表情。
「那七千人里混了毒兵。」
衛昭的牙咬緊了。
他想起來了,剛才衝鋒的時候,有幾個南蠻兵沒拿刀,手裡攥著陶罐,摔碎在地上——
當時他還以為是燃燒彈之類的東西。
後來有騎兵報告說馬匹突然發狂、口吐白沫,還有人渾身起紅疹,從馬上栽了下去。
他當時沒想明白,現在全串起來了。
毒,那些陶罐里裝的是毒蟲或者毒粉,騎兵沖得快,來不及避,人和馬一起中招。
難怪一千多的傷亡。
「象兵開路,毒兵跟在後面補刀。」
商婉清把地下室的油燈點著了,昏黃的光照亮了整個空間。
「正面開戰,就算能贏,傷亡也小不了。」
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工匠準備亮活兒時的自信。
「所以我在這裡等你。」
油燈的光鋪開的時候,衛昭看清了地下室里的東西。
兩樣。
第一樣擺在左邊,是一套藤甲。
墨綠色,編織得極為緊密,藤條粗細均勻,表面浸過桐油,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
甲片不是金屬的,是藤條編成的,一片疊一片,像魚鱗。
衛昭走過去伸手摸了一下。
輕,比他想像的輕得多——鐵甲的三分之一重都不到。
但手指按上去的觸感很硬,彈性極好,按下去會彈回來。
「桐油浸了三遍,藥水泡了七天。」
商婉清走到藤甲旁邊,手指在甲片上彈了兩下。
「刀砍不透,箭射不穿。」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毒不侵。」
衛昭的手指停住了。
「藤甲本身就是天然的隔毒材料,再加上桐油封表,藥水浸泡,毒蟲爬上去會自己滑下來,毒粉沾不住。」
商婉清的聲音變得快了,那種偏執的專注勁兒上來了,眼睛亮得嚇人。
「穿上這個,毒兵就廢了一半。」
衛昭的腦子在飛速轉。
毒兵的克星。
「這東西,你造了多少?」
「五萬套。」
衛昭愣了一下,五萬?
她一個人在這巴掌大的墨家堡里造了五萬套藤甲?
「不是我一個人。」
商婉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墨家堡的工匠有三百多個,加上周邊徵召的篾匠、藤編匠人,前前後後用了四個月。」
四個月。
老太君的布局,從四個月前就開始了。
衛昭把目光移到地下室右邊。
第二樣東西——
一架弩。
但「弩」這個字用在它身上顯得太小了。
那東西比尋常軍用弩大了幾十倍,弩臂有兩丈長,粗得像房梁。
弩身用精鐵鑄成,通體烏黑,弩弦不是普通的牛筋,而是幾十股鋼絲絞在一起的金屬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