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西羌王離世的訊息是蘇清韻的暗線送來的。
信箋只有薄薄一張,上面的字跡潦草得像是用樹枝在泥地上劃的。
但每一個字都砸得衛昭腦子裡嗡了一聲。
西羌王,薨了。
拓跋月在大臣們的擁戴下手持王令,斬殺守衛,奪回王宮,收編三千精銳和十萬奴兵。
西羌老臣擁立拓跋月為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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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宣布帶兵出征,征討拓跋野。
衛昭把信箋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空白的。
他又翻回正面,把那幾行字看了第三遍。
「……好傢夥。」
衛昭靠在椅背上,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
他這邊還在跟柳驚霜、霍青鸞研究怎麼把拓跋月從西羌王宮裡撈出來,怎麼瓦解拓跋野的後方,怎麼用政治手段分化西羌內部。
結果拓跋月直接把拓跋野的老巢給端了?
不是端了,是整個西羌王庭都換了主人。
衛昭把信箋拍在桌上,腦子裡那台一千一智力的推演機瘋狂轉動。
拓跋月現在手裡有什麼?
三千精銳,十萬奴兵,三千精銳能打,十萬奴兵基本等於湊數。
但她有一樣東西比兵力更要命——正統。
王令在她手裡,老臣擁戴她,西羌王臨終傳位。
拓跋野手裡有二十多萬大軍,但從這一刻起,他不是西羌的統帥了。
他是叛軍。
「拓跋月這步棋……」衛昭自言自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狠,太狠了。
帳簾掀開,柳驚霜大步走進來。
她手裡也攥著一張信箋,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震驚,有佩服,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看到了?」
衛昭揚了揚手裡的紙。
「看到了。」
柳驚霜把信箋往桌上一摔,鳳眼裡閃著精光。
「小月那丫頭,我以前真小看她了。」
霍青鸞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來了,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令旗,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動容。
「拓跋月成了西羌王?」
她的聲音輕得像在確認一件不太真實的事。
「新王。」
衛昭糾正道,手指點了點信箋。
「已經率軍出發了,目標鷹嘴峽。」
帳內安靜了兩息。
蘇清韻從角落裡抬起頭,算盤珠子停了。
「那咱們呢?」
衛昭沒回答,看向柳驚霜。
柳驚霜已經走到地形圖前了。
她的手指從玉門關的位置劃出去,划過戈壁,落在鷹嘴峽西面。
「出兵。」
她轉過身,鳳眼盯著衛昭。
「立刻出兵,全軍壓上去。」
衛昭挑了下眉,沒開口,等她說完。
「但不是去打。」
柳驚霜的手指在鷹嘴峽周圍畫了一個大圈。
「只圍不打。」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拓跋野現在手裡還有二十多萬人,正面硬打不是不行,但沒必要。」
「拓跋月已經掐住了他的命脈——正統不在他那邊了。」
柳驚霜往前邁了一步。
「我們從正面壓過去,把他堵在鷹嘴峽。」
「拓跋月從後方帶兵趕來,把他的退路封死,前後夾擊的態勢一擺出來——」
她頓了一下。
「拓跋野手底下那些部落兵,自己就散了。」
衛昭聽完,腦子裡已經把整個局面推演了一遍。
柳驚霜說得對。
拓跋野的二十多萬大軍,核心嫡系只有八萬。
剩下的全是各部落湊出來的聯軍,本來就是沖著搶大魏的好處才跟過來的。
現在好處沒撈著,反而被衛家軍殺了近五萬。
前線打不過,後方又炸了——新王登基,老巢易主。
這些部落兵圖什麼?
圖給拓跋野陪葬?
只要拓跋月以新王的身份出現在戰場上,往那一站,拓跋野手裡有一半的兵會直接放下武器。
不戰而屈人之兵。
這才是真正的上策。
「驚霜說得在理。」
衛昭站起身,目光掃過帳內幾個人。
「全軍出擊,目標鷹嘴峽,圍而不打,等四嫂到。」
他走到地形圖前,手指在鷹嘴峽東面的山口上重重一點。
「騎兵五萬走正面,堵住峽口,重甲軍五萬分兩路,繞到南北兩側的山脊上,居高臨下壓住。」
手指又劃到峽谷西面的出口。
「剩下的人守住西面退路,等四嫂的兵到了,口袋就紮緊了。」
他轉過身。
「青鸞。」
霍青鸞抬頭。
「峽谷兩側的山脊上能不能布陣?」
霍青鸞的眼睛亮了,她走到地形圖前,炭筆在鷹嘴峽兩側的高地上快速標註了幾個點。
「可以,山脊不寬,大規模陣法擺不開,但疑兵陣沒問題。」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專注狀態下的冷靜。
「多插旗幟,多設鼓號,讓他覺得兩側山上全是人。」
「實際上呢?」
「實際上重甲軍只需要守住關鍵隘口就行。跑都跑不掉的。」
「驚霜,騎兵你帶。」
柳驚霜一把抄起靠在柱子上的長槍,槍尾在地上頓了一聲。
「等你下令。」
衛昭拽過那張信箋,看了最後一眼。
拓跋月……真是個狠人。
「傳令——」
他的聲音不大,但沉穩得像城牆根子。
「全軍整備,一個時辰後出發。」
……
鷹嘴峽。
拓跋野蹲在臨時搭建的指揮台上,面前擺著一張羊皮地圖。
他臉色很難看。
上一仗的潰敗讓他損失了近五萬人,剩下的兵雖然在鷹嘴峽重新集結了。
但士氣已經跌到了谷底。
各部落的頭人這兩天開始找各種藉口來他帳里坐,話里話外都在試探——
大王子,這仗還打不打?
不打的話咱們想回去了。
拓跋野壓著火沒發作。
他知道,只要再拖幾天,等後方的補給送上來,他還有翻盤的機會。
鷹嘴峽的地形對他有利,山地是西羌兵的主場。
衛家軍的騎兵沖不進峽谷,重甲軍在山道上也施展不開。
只要拖下去,時間就站在他這邊。
然後訊息來了。
信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膝蓋砸在地上的時候整個人都在顫。
「大……大王子——」
「說!」
「王宮……王宮被公主奪了!」
拓跋野的手停了。
「烏赤將軍被殺,三千精銳歸降公主,十萬奴兵也被收編了!」
信使的聲音越說越快,像是怕慢了就會被砍。
「大王駕崩——公主持王令繼位——老臣們擁立她為新王——」
拓跋野慢慢站起身。
「她已經……已經帶兵出發了,朝鷹嘴峽來了!」
拓跋野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風從峽谷里灌進來,吹得他身上的獸皮大氅獵獵作響。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慌亂,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裡的火,在一點一點熄滅。
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就在這時候,東面的哨兵發了瘋似的吹響了號角。
嗚——嗚嗚——
拓跋野猛地轉頭看向鷹嘴峽東面的峽口。
遠處的地平線上,沙塵滾滾。
一條黑線正在迅速逼近,像一把巨大的鐵犁,碾著戈壁上的碎石轟隆隆地推過來。
旌旗獵獵。
最前面那面白色大纛上,「衛」字在晨光中刺得人眼疼。
玉門關的城門——開了。
衛家軍,全軍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