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數日。
這一日,陳靈洗依然盤膝坐在東王行宮中的寶座之上。
只見他雙目闔起,氣息沉凝之間,意識落入神室以內,發動見游神通。
又有一縷無形無質的煙氣自神室之中飄飛而出,落向那極遠處的皇宮深處。
這許久以來,陳靈洗每日見游大業帝,大業帝卻始終閉目修行,並無所獲。
時至今日,當那一抹煙氣落入那一座輝煌的宮闕……
「嗯……今日大業帝不曾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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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靈洗看到大業帝此刻端坐在高台龍椅之上,身形佝僂,明黃色錦袍掛在那幅消瘦的如同骨架一般的身軀上。
只是他眼中那兩團金色火焰仍然緩緩跳動。
他靜靜坐著,就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陳靈洗不曾退出見游狀態,便如此等候。
約莫等了盞茶時間。 就在陳靈洗見游狀態逐漸支撐不住時,那輝煌的殿宇門前忽然走出一個人來。
那人一身暗金色蟒袍,面容英武,身上又有滾滾氣血徐徐流轉而過。
與此同時,陳靈洗藉由大業帝的視角,能夠清楚的看到此人身上,還有埋藏極深的靈炁正在不斷運轉。
這等靈炁極為不凡,極為厚重,卻並非全然都在那氣海之中,而是深入此人的骨骼、皮肉筋膜,乃至五臟六腑之中。
「體修?」
陳靈洗有些詫異。
「這位大業帝麾下,可謂強者無數,不僅有曾經與蕭長律大戰的袁淵,還有我之前看到的那位紫衣侯。
如今又多了這麼一位體修人物。」
陳靈洗心中暗暗思索,他仔細觀察此人,便看到這位強橫人物腰間掛著一枚令牌。
那枚令牌同樣乃是暗紫色,令牌之上篆刻了【奉山】二字。
「奉山?」
「是那奉山侯?」 陳靈洗曾經也有功名在身,對於大黎朝廷的歷史,自然有幾分了解。
大黎開國十二侯中,功勞最大者,便是奉山侯!
大黎開國皇帝曾經賜奉山侯食邑八千戶,這對於集權的大黎朝廷而言,乃是所能賞賜的最高殊榮。
而如今200年歲月匆匆過去。
那開國的侯爺必然已經逝去。
「此人應當是當代奉山侯?」
陳靈洗默默在心中揣測。
便在此時,那奉山侯已然來到那高台之下,恭恭敬敬跪伏而下,叩首行禮。
「聖人!」
奉山侯聲音在這空曠的殿宇中迴蕩,極為沉穩:「天門海又傳來消息。」
聽聞天門海三個字,大業帝眼中金色的火焰驟然跳動得更甚了。
他注視著奉山侯,靜靜等待奉山侯繼續稟報。 奉山侯道:「根據那符籙指引,齊煉將軍已然尋到鏡聽倒映而出的那一座石碑。」
「齊煉將軍以神識注入其中,便知這一座石碑,乃是那道基神通銘刻之石碑。
便一如鏡聽所言!」
陳靈洗思緒一緊。
道基神通銘刻?
他繼續見游傾聽,便又聽那奉山侯說道:「那座石碑便在天門海璇璣島上。
只是石碑之上還有一道道台禁制阻攔,那禁制極為玄妙。
齊煉將軍親自試過,即便是以他的修為,卻無法破開那禁制分毫。
齊煉將軍可以看透這石碑的來歷,卻全然無法感知其中道基神通真訣。」
大業帝仍然端坐於寶座之上,他那滿是皺紋的蒼老面目上,看不出絲毫情緒。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緩緩說道:「道台禁制本就玄妙,齊煉未曾觸及道基境界,看不透也是理所應當。」
奉山侯恭恭敬敬跪伏在殿宇中,道:「齊煉將軍傳信,道台禁制乃是道基修士隕落之後,一身道元凝而不散,自行所化屏障。 能夠布下這等禁制,說明……那天門海上,曾經有道基修士到來!」
大業帝深吸一口氣:「無炁洞天……大玄濯界諸多宗門修士,無法真身前來。
可那天門海上,既然有道基修士隕落,就證明……此間天地以內,也許有一處通道,通向大玄濯界。
有來,便有去!」
陳靈洗聞言,心頭頓時狂跳。
「這番話又是什麼意思?」
「大業帝難道也在尋找離開這無炁洞天的途徑?」
他思緒急轉。
奚遠曾經與他說過,大玄濯界諸多宗門派遣麾下弟子往生進入這等洞天之時,便會留下弟子的一律精炁!
等到鼎器歸屬定下之後,他們便會以這一縷精炁接引宗派弟子,回歸大玄濯界。
可如今,大業帝似乎是在尋找離開洞天的通道。
這是否能夠證明…… 「難道這大業帝並非是被大玄濯界強者奪舍?」
陳靈洗一時之間有些不敢相信。
只因為大業帝身上有一尊鼎器,雖然不知他具體朝天幾樓,可偶爾流露出來的靈光,以及如此之多的強者對他這般敬畏,便可知這大業帝極為高深。
「倘若大業帝並非是被他人奪舍,而是此界土著。
那麼他究竟如何練得這一身修為……與他爭鋒的蕭長律苦修多年,不過是一個靈炁二樓……
而且他還斬獲鼎器,知曉諸多隱秘。」
陳靈洗思緒閃動,卻又見大業帝從龍袍之中伸出一隻枯瘦的手來。
只見他同樣枯瘦的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拂。
一道金色靈光便從他指尖溢出來,於虛空中凝聚成為一道符印!
那符印飄落而去,落在奉山侯的掌中。
其中的氣息陳靈洗有些熟悉。
他猛然想起容淳在祖山母氣爭奪之時,曾經催動的那一枚聖字符文。 那聖字符文極為玄妙,能夠將榮貴妃的修為從行炁八樓,提升到行炁九樓。
讓她得以獨戰諸多往生強者。
那時陳靈洗以為這聖字符文應當是淳貴妃所獲機緣。
如今想來,那等符文應該也是大業帝寫就。
「隨手寫就符文,便有那等威力……」
陳靈洗心中暗暗揣測:「朝天境界,真就有如此偉力?」
大業帝也在此時開口:「你走一趟天門海,也將此符帶去,再以精血催動。」
「這道符印雖然破不開完整的道台禁制,卻能夠在其上撕裂一道罅隙。
只需罅隙一開,我便可看清那一道石碑。」
奉山侯看了一眼掌心閃爍光輝的符印,又叩首說道:「臣領旨。」
他直起身來,卻並未立刻退下,而是略微猶豫之後,這才恭聲詢問道:「聖人,那等道基神通銘刻……究竟是何物?」
大業帝眼中金色火焰緩緩跳動,他蒼老的臉上竟然難得浮現出一抹笑意。 「道基神通……乃為行炁修士晉升道基境界,又或者道基境界修士擢升修為的關鍵。」
「行炁修士修至行炁十二樓,便需要將一身靈炁凝為道元。
所需正是這道基神通。
修持道基神通,在氣海深處種下玄根,讓氣海化作道台,讓周身靈炁凝為道元!」
他微微一頓,輕聲開口:「玄根一成,便如同參天巨木紮根於大樹。
從此之後修士的戰力、壽元、術法玄奇皆為質變。
此乃行炁修士魚躍龍門的關鍵之處。
不知有多少驚才艷艷之輩,便是卡在這一步上,蹉跎一二百年光陰,最終壽元耗盡,無法登臨道基境界,終究化作一抔黃土。」
奉山侯靜靜聽著,那英氣十足的臉上,多出一絲明悟之色。
大業帝繼續說道:「而那道基神通銘刻,便是一位道基修士在隕落之前,將自身對於道基神通的畢生體悟,以秘法鐫刻於某處,留待後世有緣之人。
有了這等銘刻,比起自行參悟道基神通,不知要快上多少倍。
尋常修士若有幸得到一道道基神通銘刻,參悟數年,便抵得上旁人百年之功。」 奉山侯眼中閃過一抹亮光,看起來便極為激動。
他深吸一口氣,詢問說道:「聖人,卻不知道基境界,能夠活過多少載春秋?」
「八百載!」大業帝回答。
奉山侯垂手立於階下,恭敬說道:「且請聖人放心,我等必然為聖人妥善保管這一道道基神通銘刻。」
大業帝緩緩搖頭:「道基神通雖好,我卻已有所修之神通,這一道道基神通銘刻,還要落在你與齊煉手中。
你二人且盡心盡力吧。」
奉山侯恭敬告退。
見游便就此破碎。
遠在錯金山東王行宮中的陳靈洗,猛然睜開眼睛。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張越發俊逸非凡的臉上,多出幾分驚喜之色。
「且不論這道基神通銘刻之珍貴。
這一次見游收穫良多。 那大業帝,好像也在尋找離開洞天的途徑。」
「而且大業帝說他已有所修之神通,這是否意味著大業帝已然行炁十二樓,已經獲得了一道道基神通,如今正在修持著道基神通,打算修成玄根,鑄造道台,踏入道之境界?」
陳靈洗眯了眯眼睛。
「天門海、璇璣島、道台禁制?」
「等到修為所成,又或者我能夠奪得那殺力鼎器殘片,便走一遭天門海。」
這座天門海,陳靈洗已然聽過許多遍。
最早之時,席慕告訴陳靈洗,據傳大業帝從這天門海中尋找到一道符籙,那符籙之上有可能記載著鼎器隱秘。
之前見游之時,那位紫衣侯爺也曾稟告大業帝,便是天門海中的鼎器結出了新的果實。
而今時今日,天文海中又有一座道台禁制,其中有道基神通銘刻石碑。
「如此之多的機緣,全然皆在那天門海中,不需多想,也知其中有些蹊蹺。」
陳靈洗不再多想,壓一下心頭思緒:「當務之急,還是那燭照江中的殺力鼎器殘片。」
他輕聲自語,照例走出行宮,以觀氣之法遠遠看上了燭照江。 燭照江上並無異動。
陳靈洗又回了東王行宮,繼續修行。
陳靈洗運轉六炁真法,靈炁在他體內緩緩運轉。
氣海之中的靈炁也在日益增多。
三道寶炁交相呼應。
「我已經能夠採集第四道寶炁,只是卻並無合適的。」
陳靈洗微微搖頭,探手之間,手中又多了一滴入玄精血。
正是蕭長律的精血。
陳靈洗以觀炁之法注視這一滴精血,目光穿透那滴精血表面晶瑩剔透的光輝。
其中仿佛封存著一種極為特殊的力量。
「蕭長律這一滴入玄精血倒是有些奇怪,我以觀炁之法觀察,竟然覺得其中有一道寶炁緩緩流轉。」
「只是……」 這一滴入玄精血便如此懸在虛空之中,陳靈洗能夠清楚地感知到從中迸發出來的,極為強大的氣血威壓。
「只是以我的修為,竟然無法看透這股寶炁,這又是怎麼回事?」
陳靈洗緊皺眉頭。
蕭長律乃是入玄武者,戰力強橫,他的一滴精血有此威壓,陳靈洗並不覺怪。
讓陳靈洗感到不解的是……
「蕭長律也曾行炁,但卻精進緩慢,苦修許多年不過得一個二樓修為。
可他這一滴精血中,為何有如此玄妙的力量,而且以我如今的修為,竟看不穿這種力量。
蕭長律自身可曾發現?」
陳靈洗注視著這一滴入玄精血,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看來只有等我修為再上一層樓,踏破十樓,到了那傳說中的朝天境界,靈氣迎來質變,感官、神識以及觀炁之法都提升到一個全新境界。
到那時,我才有可能看透這入玄精血的隱秘。」
陳靈洗搖了搖頭,將這入玄精血收入鴻洞袋中。 便如此繼續苦修。
時間悄然而去,錯金山上雲海翻湧,日升月落,轉眼時間又是二十餘日流轉而去。
這一日,陳靈洗正盤膝坐在東王行宮中,周身三色華光不斷流轉,甚至偶爾有雷霆閃過。
六炁真法在他體內緩緩運轉。
便在此時,陳靈洗忽然睜開眼眸。
行炁九樓之後,他的五官敏銳到了極致,再加上已然練出神識,許多微弱的波動,根本無法逃開他的感知。
而此刻,陳靈洗清晰的感知到,自遠處那一條燭照河方向,傳來一陣極為奇異的波動。
那等波動充斥著蒼古氣息,純粹而又暴烈,其中更蘊含著令人心悸的神秘力量,不同於修士靈炁。
其中蘊含著澎湃之殺力,凶戮無雙。
即便隔著數十里距離,也仍然讓他氣海中的靈炁不由自主翻湧起來,仿佛受到了威脅。
「殺力鼎器,將要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