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陳靈洗一記奪天印殺了明顯信息脫節的太子嬴池,便乘上天舟,疾馳而去。
此時此刻,他身上靈炁涌動,便如同大河大江,潮潮而動,氣勢驚人。
天舟破開雲霧,拖曳著長長的瑩白尾跡,不過瞬息之間已飛出許多距離。
他盤膝坐於舟中,那件萬妙法衣在他身上無聲流轉,將所有外溢的氣機盡數收斂,整個人便如一柄歸鞘的利劍,鋒芒盡斂,唯有氣海中那一汪靈池仍在翻湧如沸,將方才那一掌消耗的靈炁緩緩補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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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戰場中的眾人,明顯不曾預料到這一變故。
蕭祝山一刀逼退張摩主,抬眼望去,便只看到天際盡頭一道瑩白的流光正飛速遠去,眼看著便要消失在雲海深處。
他那張冷硬的臉上難得浮現出一絲愕然。
便是那天舟中的幾位女子,都不由隔空面面相覷。
那三艘瑩白天舟此刻仍懸在雲端之上,舟身上靈光流轉。
這三位女子衣袂在風中飄然,周身靈炁波動沉渾厚重,赫然都是行炁八樓圓滿的人物。
可此刻她們臉上卻不約而同地浮現出錯愕的神色,便如三個胸有成竹的弈者,忽然被對手一著毫無章法的落子打亂了滿盤棋局。
「那前去祖山的司官不是說這陳靈洗與林宿日一同截殺奚遠,此二人俱都踏入行炁七樓?」 一位女子神識涌動。
此刻她壓不住驚疑。
大約想不通,祖山一役距今不過數月,那陳靈洗的修為怎會精進如斯?
一掌拍死行炁七樓的太子嬴池,這絕非尋常行炁七樓,乃至八樓修士所能做到的事。
「便是煉化母氣,理論上不過初入行炁八樓才是,可方才那等恐怖的靈炁波動,只怕有行炁八樓圓滿,距離九樓恐怕也不過一步之遙!」
另一位女子接過話頭:「而且,此人還修了奪天印!」
奪天印在她三人手中也算得上是殺伐大術,可方才那陳靈洗隨手一掌,其凝練程度、其靈炁厚重、其玄妙,皆要勝過她們。
就好像……他修行奪天印的時日,還要遠多於她們。
第三位清冷女子始終不曾開口,只是皺著眉,冷冷地注視著下方的戰場。
蕭祝山正一刀重過一刀地壓著張摩主與那六位結陣武者猛攻。
張摩主不知何時受了傷,肩頭那一道刀傷仍在往外滲血,血珠順著他的手臂淌下。
那六位武者的戰陣也已現出破綻…… 再這般下去,不消一盞茶的功夫,蕭祝山只怕要勝了。
「且先殺了此二人,向聖人交差才是。」清冷女子冷哼一聲,聲音冷冽而果決:「那陳靈洗,聖人應當自有計較!」
她話音方落,三人便同時動了。
三位女子聯手,靈炁迸發,厚重無比。
便如三道被壓抑了許久的靈炁火山在同一瞬間轟然噴發,方圓數百丈之內的雲氣被這三股驟然爆發的靈炁波動攪得瘋狂翻湧,便如沸水一般。
這三位女子的修為都與容淳相差無幾,俱都是行炁八樓圓滿境界。
單以靈炁的凝練程度與深厚程度而言,其中任何一人放到祖山之中,都足以與奚遠那等人物正面硬撼而不落下風。
而更令人心驚的是,此三人氣息勾連,竟隱隱約約結成一座大陣。
此陣法彼此靈炁流通,彼此生出助益,三人的修為同時提升。
那原本便已臻至行炁八樓圓滿的靈炁波動,在這大陣的加持下竟又暴漲了一截。
三人的氣息在塔影之中彼此交融、互相催發,便如三條原本各自流淌的江河忽然匯入了同一片汪洋,水勢越蓄越滿、越蓄越沉。
雖不曾踏足九樓之境,不曾明悟九樓玄機,但只論靈氣濃郁程度,只怕已經夠上初入九樓之修士的門檻! 更重要的是,三人結成的靈炁大陣運轉之間,似乎能夠增幅其中的術法神通威能。
三人隨意一記術法打出,便見那大陣之中驟然亮起了三道刺目的符文。
三道符文同時閃爍,三道靈光如三柄出鞘的利劍般迸射而出,在虛空中交匯、融合、暴漲,轉瞬之間便化作了一道足有水桶粗細的恐怖光柱。
那光柱中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恐怖威能,直直朝下轟去。
卻並非只衝著蕭祝山一人,而是將那仍在纏鬥的蕭祝山與張摩主一干人等盡數籠罩在攻擊範圍之內!
蕭祝山仰天大笑。
他周身氣血轟鳴,猶如大磨,那入玄境界的氣血便如一座沉睡了萬古的火山在這一刻徹底甦醒。
滾燙的氣血從他周身三百六十五處關竅中噴薄而出,在他體表凝成了一層厚達數尺的血色罡罩。
他身上氣魄凶戮無比,每一刀斬出都帶著一股有我無敵的悍然氣魄,刀光過處便如山崩地裂。
他一個人竟壓著包括張摩主在內的六名強者打。
張摩主越打越是心驚,他同樣是入玄境界的人物,一身修為在這大黎天下也稱得上頂尖了,可在這蕭祝山面前,卻根本稱不得強。
其餘那幾位武者更是不堪。 只是又因為有了那三名女子攪局,這三人的合擊術法一道道地朝下方砸落,每一道都蘊含著足以摧山拔岳的恐怖威能。
蕭祝山便不得不分出心神去應對那些從天而降的術法光柱,如此一來,張摩主便得了喘息之機。
一時之間這一處山林上、官道中,氣魄涌動,轟然作響。
而陳靈洗得了漁翁之利,早已遠離這片是非之地。
他一路毫不停歇,藏身於天上雲霧,駕馭那天舟,離開長河州。
天舟在他靈炁的催動下快得便如一道瑩白的流星,腳下山川河流飛速倒退,短短時間便已飛出了數百里地。
天舟之上,陳靈洗盤膝而坐。
他先是將那件萬妙法衣重新化作一襲尋常的青灰長袍,又將周身外溢的靈炁波動盡數收斂,這才分出心神,將一縷神識落入了太子嬴池的鴻洞袋。
那鴻洞袋約莫巴掌大小,袋身呈暗金色,繡著繁複的雲紋與龍紋,做工極為精細。
袋口處以一根銀絲繩結束著,繩結上隱隱有一道極淡極微的禁制靈光在流轉。
只是太子嬴池既已身死,這禁制便也失了依憑,被陳靈洗的神識輕輕一衝便潰散殆盡。
袋中空間頗為寬敞,約莫兩丈見方,內里琳琅滿目地堆著各色物事。 靈石約有十七八枚,皆是拇指大小。
丹藥若干,還有幾件法器,不過都是些尋常貨色,以陳靈洗如今的眼界,已看不太上眼了。
他的神識在這些物件之間掃過,忽然頓了一頓。
他神識微動,手中赫然多了一座小小的宮闕模型。
那模型不過巴掌大小,卻是雕樑畫棟,飛檐翹角,每一處細節都精雕細琢得纖毫畢現。
整座模型通體以某種不知名的木料雕成,木色沉暗如墨,隱隱有極淡極微的靈光在其上流轉。
不須多想,這便是那【鬥獸行宮】。
陳靈洗嘴角不由露出些許笑容。
太子嬴池花了那許多心思在這件寶物上,四處行那鬥獸之宴,每一次宴席都要獻祭數十位武者的性命,以此加持寶物。
不過轉而又皺起眉頭。
這南天域的太子嬴池修為不算弱,行炁七樓境界,在這無炁洞天中,已然是極強的存在。
可是在大黎皇宮卻不夠看。 陳靈洗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大黎皇宮中藏著驚人的隱秘。
單單是那一模一樣的天舟,以及新出現的三位行炁八樓的女子,就可證明。
倘若陳靈洗不知許多隱秘,也許會以為這三女子與淳貴妃同出師門。
畢竟大天地中宗派林立,同一師門派遣多位弟子前來尋真問鼎,倒也並非什麼稀罕事。
可席慕早與他說過,大天地以外諸多門派,往生此洞天之時,只可派遣一位弟子。
唯有闋星席家,方可在既定的規則之外,多派遣兩名弟子,所以便有席慕、奚遠、席玉三人往生而來。
席家之所以能有此特權,是因為這座無炁洞天本就歸屬於席家。
席家真君執掌化界熔爐,是此界真正的主人,自然有資格多派些子弟入內歷練。
可那大黎皇宮中,容淳算一個,今日那三位天舟上的女子又算三個,再加上那不知深淺的袁淵,倘若這些人皆屬同一宗派,那其他宗派還尋什麼真?問什麼鼎?
「四個神通術法一模一樣之人,實在詭異。」
陳靈洗低聲自語了一句:「而且,宮中能隨意走出行炁八樓的行炁人物,又有袁淵那等武道強者。」
他思緒及此,心頭的疑惑越發盛了。 「可就是在這般藏龍臥虎的皇宮之中,太子嬴池,行炁七樓的人物,卻能夠始終安然地保有那鬥獸行宮鼎器殘片,以及那威能不凡的紫真寶瓶,無人爭奪……」
他四處行那鬥獸之宴,以鬥獸行宮的鼎器偉力去蘊養寶瓶。
「這鬥獸行宮與紫真寶瓶,足以配更強者,可偏偏在這太子嬴池手中。」
「難道真就是大業帝開恩,鬥獸行宮、紫真寶瓶都是可以賞賜他的?」
陳靈洗緊皺眉頭,左思右想,實在想不通。
他想了一會兒,始終理不出一個清晰的頭緒來,便暫且將這些思緒壓下。
天舟直去南矩十二山,落於山中。
天上兩輪明鏡仍然照出只有陳靈洗才能看到的光輝。
便懸在虛空之上,將煌煌光柱灑落在這片小洞天的每一個角落。
陳靈洗回了山洞,在青石上盤膝坐下,又拿出那鬥獸行宮。
這件鼎器殘片吞吐著若有若無的蒼古氣息,又散發著一道道古老的靈機。
陳靈洗看著鬥獸行宮,心中有些好奇。 「這太子多番行鬥獸之宴,便是為了獻祭鼎器,從而蘊養紫真寶瓶。」他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手指在那宮闕模型的飛檐上輕輕撫過:「只是……他這般使用鼎器,為何不曾招致鼎災?」
他還記得自己使用光陰燭時,心中升起的可怕貪念。
那貪念來勢洶洶,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
偏偏這太子嬴池時常使用鬥獸殘片,卻不曾生出什麼禍患,實在奇怪。
陳靈洗只覺得這太子身上,還有頗多隱秘。
「無論如何,這件鬥獸行宮,已然落於我手。」
陳靈洗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且壓下,深吸一口氣,盤膝坐定。
他的神識順著鼎尊身上逸散出的蒼古氣息,無聲地探入了行宮之中那片微縮的天地。
陳靈洗的神識掃過這片微縮天地的天穹,落在那隻高懸的玉瓶之上。
紫真寶瓶正散發著熠熠光輝,光芒溫潤而明亮,便如一輪小小的紫色太陽懸在九天之上。
「怪不得方才那太子嬴池,不曾使用紫真寶瓶。」
「看來太子嬴池在那龍殿山上,又行了許多次鬥獸之宴。」 陳靈洗收回神識,心中瞭然。
「他想要讓這紫真寶瓶的威能更上一層樓,只是鬥獸行宮鼎器殘片加持這般寶物,並不可一蹴而就,而需要緩慢加持,加持期間,太子自然用不了這鬥獸行宮。」
陳靈洗沉吟片刻,將鬥獸行宮收回自己的鴻洞袋。
他又拿出太子嬴池的人頭。
畫面有些驚悚。
陳靈洗也不願多看這死不瞑目的太子嬴池。
「卻不知那太子嬴池的頭顱,究竟能否用來見游大業帝。」
陳靈洗心中默誦那見游神通的綁定法門,嘗試以這顆人頭為因果之物,去綁定大業帝贏先。
然後他以帝王贏先之名諱,又以頭顱為因果之物,行見游之法。
靜默。
神室虛空中仍舊一片死寂。
「失敗了。」 他撤回神識,沉默了片刻,低頭看著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我的推測似乎不對。」
「牽絆極深之因果,大約不能是至親人物。」
兒子與父親之間的血脈牽連,在他想來本是這世間最深的因果之一,可如今看來,在這見游神通的規則之下,這等血脈因果竟不能作數。
又或者……
他的腦海中忽然掠過另一個可能……
「這位太子嬴池,往生之人,對於大業帝而言,根本不算什麼極深刻的因果。」
他深深吸氣,一時之間竟然失去頭緒。
「難道我無法見游大業帝,便只能見游那劉長樂?」
那失去幾次,目光穿過洞口,隱約看到天上那兩輪明鏡。
「此時乃是徹覺之時,不如我且試上一試,見游劉長樂……究竟是否能夠看到大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