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洗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也極想要見游劉長樂,看看是否能夠察知一些大天地隱秘。
只是如今他在此洞天之內,見游劉長樂,恐難生助益。
他嘆了一口氣,目光又穿過洞口,看向天上兩輪明鏡。
「既然見游大業帝尚無進展,如今正值徹覺之時,不妨就試一試見游那劉長樂。」
他思緒及此,抬手之間,靈光閃過,鴻洞袋中便有一隻香爐落在他的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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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香爐銅色沉如夜色,爐身隱隱凸起鬼面紋,正是當初在寶素侯府倒座房中,林宿日分發下來的那一批。
也是陳靈洗初次見游林宿日時,所用過的經手之物。
而這香爐,恰好也是他與劉長樂在那間陰暗潮濕的倒坐房中,唯一算得上擺設的東西。
那一日,他藉口取暖,從劉長樂手中接過了這隻香爐,而後便借著它,第一次窺見了林宿日吐納修行的那一幕,從此踏上了這條飄渺的登天之路。
自然,這香爐也是劉長樂經手之物。
他不再猶豫,以神識為引,將劉長樂的名諱與生辰八字默誦於心,再與眼前的香爐建立聯繫,行那見游之術。 神室之中,頓時一道神妙的光華流轉而至,玄奧的蝌蚪文字在虛空中閃爍明滅,將「劉長樂」三個字清晰地刻在了空間之內。
陳靈洗如今已是行炁九樓的修為,見游範圍之廣,早已超過橫縱八百里!
他此刻身處南矩十二山的深處,意念一動,靈光便已飛越數百里的距離,精準地朝著沅江府而去。
然後……
陳靈洗的視角一片漆黑,如同沉入深水。
當眼前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驚人的一幕出現了。
映入陳靈洗眼中的,並非是那記憶里沅江府玄惑觀的青磚黛瓦。
而是一座房舍內景、一個女子。
除此之外,透過房門,便能看到一片廣袤到無邊無際的雲海。
乳白色的濃雲如鋪天蓋地的棉絮,層層疊疊,翻湧不休,一直綿延到視線的盡頭。
天穹之上,竟有三輪大日懸空,色澤各異,灑下的光輝將這雲海映照得瑰麗萬千,光怪陸離。 「果然!這見游神通,可以借著無炁洞天中的劉長樂,見游到大天地中的劉長樂。」
一道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悲戚,將他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他眼前出現了一位容貌清麗的女子,身著素色長裙,此刻卻眼眶通紅,眼神中滿是揮之不去的悲戚與憤恨。
「長樂師叔,鄭師兄……不曾歸來,大約已經凶多吉少了,那黃躍峰,實在欺人太甚!」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強忍著,顯得愈發淒楚:「只因那幾畝靈田的歸屬,爭執了幾句,他們便能出手殺人!」
陳靈洗這才注意到,這位女子身上靈氣盎然,氣魄涌動,雖然氣息尚不穩定,但明顯已是一位修為不凡的修士。
可即便如此,此刻的她卻如同一個無助的凡人少女,因同門的慘死而悲泣,因仇敵的勢大而憤恨。
陳靈洗心思微動,視角頓時變作第三人,如同一個透明的看客。
劉長樂低著頭,坐在一張蒲團上,身上的道袍有些陳舊,氣息也因此而有些急促。
看得出,他內心正在極力壓抑著憤怒與無力。
那女子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平復心緒,可眼中又忽然帶出一些絕望來。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憊與迷茫:「掌門至今仍在閉關,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關。
那黃躍峰,聽聞如今又新得了一位道基修士的依附,聲勢大漲,在這【奉龍】地界,黃躍峰的勢力已經遠遠超過我們觀日峰了。」她說到這裡,語氣里更加絕望了幾分:「更何況,黃躍峰又攀上了那等登臨【化龍仙榜】的大人物。 師叔……你說,我們觀日峰這般苦苦支撐,何時才能出頭?」
劉長樂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揉了揉緊鎖的眉頭。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近些日子來,他總是精神不濟,時常感到無端的疲憊,渾然不像一位本該精氣神完足的修士。
「莫不是遭了什麼劫災?」他低聲自語了一句,隨即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甩開。
他抬起頭道:「如今,便只能等候掌門出關了……只要掌門還在,觀日峰的道統便不至於斷絕。」
那女子猶豫了一番,忽又抬起婆娑的淚眼,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又或者……我去一趟天蒼內峰,請見時溪師姐?
時溪師姐當年也曾在我們觀日峰修行過一段時日,或許……她還念著幾分舊情?」
她的聲音極輕極輕,越說越沒有底氣,大約她自己也知道,這並非一個好選擇。
劉長樂聽了,沉默良久。
他看著窗外那翻湧的雲海,看著那三輪永恆不變的大日,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這才像是下定了決心般站起身來。
「天蒼峰乃是奉龍宗的第七內峰,戒備森嚴,規矩繁多。
你不過是我觀日峰一個後輩弟子,若是貿然前去,只怕連名帖都遞不進去,只會平白受辱。」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舊道袍:「既如此,此事便由我親自走一趟。
時溪……時溪道友如今身份尊貴,倘若她真能念及一絲往日的情分,肯去信一封給那黃躍峰,我觀日峰如今的諸多劫難,便會就此消解。」
拜訪天蒼宗時溪的主意,本是這女子絕望之下所題。
如今見劉長樂當真要親身前往,她反而又猶豫起來,臉上露出擔憂之色:「師叔……時溪前輩她,如今的性子據說變得極為清冷,一心只在大道修行之上,從不理外峰俗務,她倘若……倘若根本不見你,又該如何是好?」
劉長樂邁步向門口走去:「總要一試……我們已無路可退,哪怕只有萬一的機會,也不能放過。」
女子聞言,知道再勸無用,忙抬手擦乾了臉上的眼淚,快步跟了上去,為他開門相送。
二人一前一後出了房中,陳靈洗的視角也隨之移動。
連綿的房舍依山而建,古樹參天,靈霧氤氳。
這地方,竟與他當初在那祖山長河虛影中窺見的景象,一模一樣。
兩人一前一後,緩步走在通往下山的石徑上。
那女子跟在劉長樂身後,看著眼前蕭條的山峰,忽然道:「明明我們觀日峰和黃躍峰,都是奉龍宗下轄的諸峰!
為何那高高在上的奉龍上宗,就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們這些下屬諸峰互相傾壓,互相掠奪,如同養蠱一般? 他們不管弟子的死活,也不問是非對錯!倘若奉龍宗能立下一些規矩,哪怕只是一點,我觀日峰也不至於被人欺凌到這個地步!」
劉長樂走在前面,山風吹拂著他單薄的道袍。
他緩緩說道:「這奉龍諸峰看似仙境,又有真君坐鎮,實際百峰修士互相敵視、互相掠奪機緣、道基,稱之為百鬼行路、萬魔爭鋒之地也並不過分。」
他頓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這個資質其實不錯、卻甘願留在破敗的觀日峰蹉跎歲月的師侄:「祝師侄,你資質不錯,心性也純良。其實不需在這觀日峰中白白蹉跎了歲月,趁著年輕,去尋一些排名高一些的宗峰,或許還能搏出一個道途來……」
那祝姓女子聞言,卻是微微一怔,卻不曾多說什麼,只是固執地搖了搖頭。
陳靈洗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微嘆。
大玄濯界,聽著是仙家勝境,可這底下的人物掙紮起來,那份身不由己的苦楚,竟與無炁洞天裡的凡人,也別無二致。
便在陳靈洗思緒萬千之際,眼前的劉長樂已然踏雲而起。
一道玄妙的流光自他身上流轉開來,整個人便化作一道長虹,自觀日峰上疾馳而去!
那等速度快得驚人,穿雲破霧,身後只留下一道經久不散的雲痕。
陳靈洗心中暗自驚訝,他如今修為已算高深,駕馭天舟的速度更是極快,可此刻他心中估量,只怕自己全力催動天舟,都不及劉長樂此刻速度的十中之一。
一路上,劉長樂飛越了不知多少里錦繡山河,景色極為宜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一路來到一座極為高聳、仿佛天柱般直插雲霄的山峰之前。
這座山峰的周遭,又有諸多稍矮些的山嶽層層包裹,如同眾星捧月,氣象萬千。
那座主峰上,靈光如瀑,宮闕樓閣在雲端若隱若現,一派仙家大宗的神聖氣象。
劉長樂卻不敢有絲毫不敬,遠遠便降下了雲頭,落在那山峰底下。
那裡立著一座巍峨的山門,門楣上刻著「天蒼」兩個古樸大字。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向著那山門下一位氣息深沉、如同石雕般靜坐的守門人,恭恭敬敬地遞上了自己的名帖。
那守門道人只是隨手一招,那枚玉質的名帖便化作一道流光,被一隻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神異異常的仙鶴銜在口中。
那仙鶴雙翼一振,沖天而起,拖著長長的尾羽,直飛向那隱入雲霄的山峰山頂,速度快得驚人。
劉長樂便就此在山門下等待。
他靜立山前,看似平靜,可陳靈洗卻能從他微微握緊又鬆開的拳頭,以及在那山門前來回踱步的小動作里,看出他心中其實極為緊張。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這仙家之地,寂靜得可怕。
劉長樂等了許久許久,直至三輪大日將要落山,天邊終於又出現了那個小白點。 那隻仙鶴穿雲而下,穩穩地落在守門人身旁,嘴中依舊銜著一物,卻不再是名帖,而是一封薄薄的信件。
那門房揭開信件,隨意掃了一眼,面無表情。
他抬起頭,終於看了劉長樂一眼,語氣淡漠道:「道友見諒,時溪大修如今正在閉關參悟一門緊要神通,早已吩咐下來,不見任何外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道友不如留下根底,等到大修出關之日,若有閒暇,我再行通稟便是。」
劉長樂立在原地,沉默了幾息,最終還是抱拳,道出了自己的來歷。
「觀日峰,劉長樂請見時溪大修。」
「觀日峰?」那守門之人低聲重複了一句,也不知是聽過還是沒聽過,臉上依舊是那副石雕般的神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便將那封信件隨手擱在一旁,不再理會。
滿懷希望而來,只余失望而歸。
劉長樂便如此,如同一道寂寥的流光,又獨自飛回了那日漸衰敗的觀日峰。
觀日峰中,幾位留守的弟子早已翹首以盼,可當他們看到劉長樂獨自一人歸來,陰沉如水的臉色時,便什麼都明白了。
沒有人開口詢問,但所有人臉上,都已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失望之色。
劉長樂沒有多說什麼,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弟子的眼睛,只是徑直走入了自己的房中,關上了門。 他將自己隔絕在那片小小的天地里,盤膝坐下,開始吐納修行。
身上的靈機如潮水般涌動,一呼一吸之間,他的心神漸漸沉入了一片深沉的定境之中,仿佛要將外界所有的煩惱與無力,都一併忘卻。
便在此時。
如同光影切換,陳靈洗眼前的景象再度生出變化。
那仙氣繚繞的觀日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沅江府那熟悉的、帶著幾分潮濕古舊氣息的道觀景象。
洞天中的劉長樂,剛好從一場深沉的大夢中醒來。
他伸了個懶腰,顯得精神頗好,見外面日頭正好,便隨著一位身著灰舊道袍的老人,一同出了觀門,去街市上採買些日常用度。
走在熙攘的凡人街市中,他臉上掛著幾分懶散的笑意,似乎心情不錯。
他一路上逗貓惹狗,宛如一個孩童,又買了一株糖葫蘆,吃的不亦樂乎。
陳靈洗看著這兩幅截然不同的畫面,心中一時不知是何滋味。
他緩緩收回了見游神通,視角重新歸於己身,洞外的山風依舊嗚咽。
「看來,我這長樂兄弟,在那大玄濯界所謂的仙家福地里,過得還不如在這玄惑觀中逍遙自在。」 陳靈洗搖了搖頭,低聲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