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澀之餘,席瀾仍然覺得眼前這少年好看。
他與席瀾十八年歲月中見過的所有少年,皆有不同。
那如玉面容之上,仿佛有一層神奇的流光在運轉,在昏黃的燭火下微微閃動,便如月華照在靜水之上,清冽而悠遠。
席瀾實在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一時之間,她便這般躺在床上,在羞澀中抬眼注視著陳靈洗。
那雙剛剛甦醒、尚帶著幾分迷濛的眸子裡,倒映著那張俊逸的面孔,也倒映著那瞳底深處若隱若現的金色雷光。
她只覺自己的心緒便如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面,漣漪層層盪開,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那究竟是怎樣一種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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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席瀾臉上泛起紅暈,眉宇之間又帶著幾分少女的羞澀,再加上她本就生得極美,便如一枝含苞待放的玉蘭,雖未盛放,卻已自有一股清麗脫俗的氣韻。
這般神態落在旁人眼中,便構成了一個美不勝收的畫面,便如一幅工筆仕女圖忽然活了過來,畫中仙子初醒,眉眼含春。
陳靈洗也有些意外。
他微微側首,目光在席瀾臉上停留,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
不過這詫異轉瞬便消散了,他收回了點在席瀾眉心的手指,那指尖上殘存的靈光也隨之斂入體內。 「瀾兒!」
席寧鶴眼中似有淚光涌動,踏步而至。
他方才一直僵立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生怕驚擾了仙人施法。
此刻見女兒當真睜開了眼睛,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幾步搶到床前,俯下身去,雙手顫抖著想要去握女兒的手,卻又不敢用力,只懸在半空中。
這位在廬南府堂上審案斷獄、氣度沉篤的府主大人,此刻卻便如一個尋常的農家鄉漢,眼中含淚,足足過了許久,才勉強擠出兩個字來:「瀾兒……瀾兒,你可算醒了……」
本來伏榻而睡的府主夫人,此刻也已經醒來。
她本是為照顧女兒熬了太多日夜,實在撐不住了,才趴在床沿上打了個盹。
她看到睜著眼睛的席瀾,原本如同死灰一般的眼中,頓時照出許多希望來。
「瀾……瀾兒……」
只是府主夫人便也在此刻醒來。
一時之間驚喜的竟說不出話了,只有淚水便如決堤之水般奪眶而出。
「娘親……」席瀾看到自父母這般模樣,隱約便意識到,自己這一睡,只怕已過去了許久許久。 而那席寧鶴也已直起身來,面向那個靜立在一旁的年輕人,整了整衣袍,又向他恭敬行禮。
「仙人……仙人救我女兒性命,此等大恩,席某便是結草銜環,也無以為報……」
陳靈洗不曾聽席寧鶴感激的話語。
他眼中仍然有觀炁之法徐徐流轉,將席瀾體內的每一絲氣機都放大到了極致。
他有些好奇的看著席瀾。
這等靈機之玄妙,即便是陳靈洗行炁九樓的修為,見聞頗多,也覺得頗為驚奇。
「此人也是尋真之人?」陳靈洗有些詫異,卻又覺得似乎有些不像。
他也見過許多尋真之人,卻從未見過席瀾身上這般的玄妙靈機。
而且尋真之人甦醒了記憶,大多也變得冷漠,求道問鼎才是他們的目的,其餘一切都不重要,更不會如席瀾這般茫然懵懂。
當然。
不排除席瀾是在掩飾。
此時席瀾也注意到了陳靈洗的眸光。 她不敢去看這個在他眼中極為好看的少年,低下眉眼,盯著自己擱在錦被上的手指,那十根手指正無意識地絞著被角。
可她的腦海里卻還迴響著自家父親感激的話語。
「仙……仙人?」
「便如我夢中一般?」
席瀾一時之間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了。
旋即她卻又覺得,如此好看的人,倘若是仙人,倒也並不意外。
陳靈洗卻眯著眼睛,心思閃動。
他隱約能夠察覺到席瀾眼神中的光彩。
「看來我低估了我的容貌。」陳靈洗心中這般想著。
他腦海中念頭閃動。
旋即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觀炁之法下。
他清楚地看到纏繞在席瀾手腕上的那一道靈氣絲線。 它從席瀾的手腕上延伸出去,穿過屋牆,直直沒入遠處那座豪宅大院之中。
陳靈洗收回目光,心中已有了計較。
席寧鶴已然高興的全然不像一位高官人物。
他多番感謝陳靈洗,又想要向陳靈洗詢問席瀾昏迷的緣由。
可便在此時……
陳靈洗清楚地感知到那根絲線在微微顫動。
「這廬南府中必然也有尋真之人,這靈氣絲線只怕是廬南府中的尋真之人,想要謀奪這席瀾身上的靈機。」陳靈洗心中低語。
「這些尋真之人,大約未曾看穿席瀾身上的靈機與她雙生,一損則損,旁人根本無從謀奪。」
那道靈機與席瀾的性命早已融為一體,兩者相依為命,休戚與共。
若有人強行抽離靈機,靈機失了寄主便會枯敗消散,席瀾這條性命也必然要隨之消亡。
他搖了搖頭,又看到那府主夫人正低頭親吻自己的女兒。
他腦海中卻忽然翻湧出諸多回憶來。 他想起自己五歲之前住在柳街巷時,席夫人還年輕,性子溫婉,做得一手好針線,常與他的母親坐在院中那棵柳樹下一邊做著針線活一邊閒話家常。
那些記憶太過清晰了,清晰得便如昨日之事。
他甚至能記起席夫人所穿的衣服。
他與席玉玩樂,席夫人每到飯時便會提著一隻竹籃,籃中擱著兩碗熱騰騰的飯菜,追在他們身後,為二人餵飯。
席玉一口,陳靈洗一口。
這等回憶極為清晰。
陳靈洗思緒及此,心中突然生出想法來:「那席玉雖是往生之人,而且還是那闕星席家之人物,與我註定是仇敵。
只是嚴格意義上,她已經不算過去的席玉了。
在她心中,這廬南席家只怕已經與她毫無關係。
既如此……便只當是我相助故人。」
他這般想著,心中便有了決斷。
便在眾人眼中,陳靈洗已抬起頭來,目光直直落向城西那座豪宅大院。 然後輕聲開口說道:「且來……見我!」
龍呵之術在陳靈洗氣海中無聲地運轉起來,氣海之內那諸多靈液翻湧的同時,又有一道沉渾、霸道、不怒自威的龍吟之聲從中升騰而起。
觸及到妙境的龍呵之術何等玄妙,便如此悄然而去,轉眼之間飄飄渺渺,穿過屋宇與街巷,越過許多距離……
落入那大宅修士的耳中,便如有雷霆炸響而來。
房中其餘三人還在詫異。
他們只看到那位仙人嘴唇微動,似乎說了句什麼,卻不曾聽到任何聲響。
席寧鶴正欲開口詢問,席瀾也正偷偷抬起眼來想要再看那人一眼,府主夫人則仍握著女兒的手,渾然不知發生了何事。
便在此時,自那院中忽然有一道黑色煙霧飄然而至,繼而凝聚成形,不過幾息功夫便勾勒出了一個人形的輪廓。
然後那輪廓越來越凝實,越來越清晰,最終化作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這……」席寧鶴與其夫人看到這般場景,一時之間驚的說不出話來。
他們便是見過再多世面,也從不曾見過有人能以煙霧之身從虛空中凝聚成形。
席寧鶴下意識地將夫人與女兒護在身後。 而那席瀾,腦海中關於夢境的回憶逐漸襲來……
她在夢中似乎見過這般奇異的景象。那夢中,天地倒懸,日月同輝,有無數奇形怪狀的仙人在雲端上飛來飛去,有的駕著仙鶴,有的乘著飛劍,有的腳下踏著五色祥雲。
那些仙人的手段便與眼前這人一般無二,皆是從虛空中憑空變出種種匪夷所思的物事來。
她本覺得那不過是一場荒誕不經的夢罷了,可此刻真真切切地看到這一幕發生在眼前,她才猛然發覺,那夢……也許並不全然是夢。
「竟也是仙人……」席寧鶴喃喃自語,只覺眼前的景象匪夷所思。
而那人影便在此刻逐漸清晰,透露出面目來。
此人頭戴黑絨小帽,身著一襲玄色長袍,
此人一張臉生得頗為尋常,唯獨那雙眼睛卻極為詭異,那雙眼睛並無瞳孔。
陳靈洗認出此人來,竟然是那朝飛冶,光陰燭殘片原本的主人。
這位行跡詭異的修士化作煙霧而來,看到陳靈洗,臉上帶著惶恐。
他幾乎是在看清陳靈洗面容的同一瞬間便已低下頭去。
不敢與那雙蘊著金色雷光的眼眸對視,只恭恭敬敬向陳靈洗行禮。 「見過陳上修……」語氣卻又恭謹到了極點。
他也曾入祖山,謀劃奪取母氣機緣。
卻他從未想過,祖山母氣出世的消息,竟然會被那般多的強者知曉,前來爭奪者,大多比其更加強悍。
他本與林宿日達成交易,以為憑著林宿日那條線便能在祖山中安然行事。只是後來……那林宿日機緣連連,又輕而易舉破入行炁七樓境界,將他遠遠甩在身後。
他自然便失去了與林宿日聯手的資格。
祖山之時,朝飛冶最為慶幸的便是將那光陰燭送與林宿日,結下一個善緣。
讓他得以在祖山的一場劫難中,為林宿日所救。
而他……見證了祖山母氣爭奪,自然也知道陳靈洗殺了淳貴妃、盧白仲,甚至他曾看過陳靈洗駕舟而去,生擒活捉了那行炁八樓的奚遠!
如此人物,他又豈敢不恭敬?
便如此時,朝飛冶彎腰行禮,陳靈洗不曾發話之前,他甚至不敢直起身來。
席寧鶴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這位黑衣的仙人能從虛空中凝聚成形,稱得上一句「神仙手段」。 可如今這位「神仙」卻在那年輕仙人面前卑躬屈膝,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這廬南府的修士,竟然是你。」陳靈洗開口之間,一道神識悄然而去,落入朝飛冶手中。
朝飛冶一愣,消化神識中訊息,連忙開口道:「朝某不知這靈機難以獲取,如今得上修點撥,上修又是席家故人,我自不會再生出覬覦之心。
且請……上修贖罪……」
陳靈洗又是一道神識流轉而去。
朝飛冶頓時如獲大赦,再度向陳靈洗行禮:「上修駕臨,朝飛冶願盡地主之誼。」
陳靈洗只是微微搖頭。
「朝飛冶告退。」
朝飛冶便不敢再多言,直起身來,周身那些黑色煙霧便重新翻湧起來,不過幾息功夫便連同他整個人一併消散在了夜風之中。
「仙人亦有高下之分……眼前之人乃為上修……」席寧鶴心中低語。
他對於陳靈洗極為敬畏,不由自主地便又往後退出了一步,不敢站得太近,生怕自己的呼吸擾了仙人的清靜。
而陳靈洗此刻,卻又望向了席瀾。 他那雙眼眸中觀炁之法仍在緩緩流轉。
那道青碧色的靈機仍在她的經絡之中無聲地遊走,每流轉一圈,便將她自身的精氣神吞噬一分,又反哺一分回去改造她的經脈與骨骼。
這等奇異的靈機,帶來難以想像的玄妙氣息。
陳靈洗腦海中又有想法湧現開來:「這席瀾若是行炁修行,資質恐怕極為不凡,我若是收她為徒,悉心教導,往後必然……」
緊接著他忽而皺眉,不由深深看向席瀾。
「怎麼回事?」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方才竟生出了「收她為徒」這般念頭。
「有些不對勁,」
「我如今明知闋星席家將要煉化這洞天,若不尋得生路,必然會在那化界熔爐之中,成為界精中的一縷冤魂,可我此時,怎又生出收徒的心思?」
收徒……
這等念頭,往前的陳靈洗從來未曾想過。
此世修行以來,更是獨來獨往慣了,從不曾想過要收什麼徒弟。 為何偏偏在此刻,對這席瀾生出了收徒之念?
他想了想,眉頭皺得更深了些。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府主夫人身上。
「仔細想來,我離開柳街巷時不過五歲,只依稀記得與席玉玩鬧……除此之外細細想來,幾乎記不清席寧鶴與府主夫人了,可在方才,府主夫人為我和席玉餵飯的畫面從我腦海中翻湧,那般清晰,便如同……」
陳靈洗不由深深吸氣,目光直直落在席瀾身上。
席瀾被他這般直直地望著,便垂下頭去,不敢再與他對視,那原本已褪去了幾分的紅暈便又重新泛了上來。
席瀾低著頭,羞怯的不敢看他。
席寧鶴仍沉浸在女兒甦醒的驚喜,以及陳靈洗這位仙人帶來的驚異之中,連連邀請陳靈洗前去東堂吃茶。
可陳靈洗卻站在原地。
他沒有理會席寧鶴的邀請,只是立在那裡。
「我原本拿了聖旨便要離開廬南府,卻又在這後院之中依稀看到那靈機閃動,可那靈機深藏在席瀾軀殼極深之處,又怎能輕易發現?」
「我見到席瀾,鬼使神差以靈炁喚醒了她,我原本將要離去,腦海中又有那段分外清楚的記憶湧來,我因此而召來朝飛冶而現在,我甚至伸出想要收席瀾為徒的念頭。」 陳靈洗眼皮跳了跳,只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刻意引導我,甚至篡改我的記憶。」
他神識凝練,又有行炁九樓的真意玄機傍身,照理說不該被外物輕易影響心神。
可今日種種,從他在雲端上「無意間」探查席瀾的靈機開始,到他「鬼使神差」地落下雲頭,再到那突兀浮現的童年記憶,乃至方才那「收徒」的念頭……
一切似乎都太巧,也似乎太突兀了。
陳靈洗思緒及此,仍然深深望著那席瀾。
行炁九樓的觀炁之法被催動到了極致。
七八息時間過去。
「看不透,除了那靈機,這席瀾沒有絲毫奇怪的地方。」
「既然無法看透,便證明我的修為還遠遠不足以深究此事。
既然如此,好奇心還是不要太過旺盛,儘快遠離才是。」
他暗自警醒。 這席瀾身上的古怪,既看不透,便不看了,如此才最為妥當。
他打定主意便要離去。
可他轉念一想,心中暗道:「也有可能是我多疑了,席瀾資質如此不俗,若是能收她為徒……」
陳靈洗念頭戛然而止,只覺得毛骨悚然、匪夷所思。
他幾乎毫不猶豫,目光自席瀾身上挪開,只與席寧鶴神識傳音,仔細交代一事。
然後……陳靈洗的身上霧氣翻湧,繼而隱入夜色之中。
消失不見。
房中三人面面相覷,只覺今夜所經歷的種種,便如一場夢。
「這便走了?」席瀾有些惆悵:「也不知這仙人叫什麼名字。」
她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腦海中還想著方才那人離去時的最後一抹身影。
而那虛空中,陳靈洗乘雲而去,心中正在暗想:「看來這天地隱秘,數不勝數。」
他之前還覺得自己行炁九樓的修為已算得上強橫,在這洞天之中除卻那幾位入玄人物與皇宮深處那位神秘存在之外,當無人能與他匹敵。 可今日不過是在席瀾身上多看了幾眼,便險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牽引著做出了違背本心的決定。
「這世間還有多少如這席瀾一般、看似尋常實則暗藏玄機的人物?」
他一邊想,一邊飛出廬南府。
他不曾再落於南矩十二山,而是以藏鋒法收斂氣息,悄然前去沅江府。
一路上仍有許多思緒流淌,他越發覺得事有蹊蹺。
他甚至能記起席夫人那時笑起來時,右邊嘴角比左邊嘴角揚得略高一些,露出一顆極小的虎牙。
他還能記起她那時總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褙子的袖口繡著幾朵蘭花。
那蘭花用的是銀線,在日光下會泛出極淡的微光。
陳靈洗冷笑一聲。
「一個五歲的孩童,怎會記得這些細節?」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影響我的決定,甚至影響我的記憶。」
陳靈洗眯起眼睛:「難道是某種鼎器?」 他想了許久,始終不得其解。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思緒暫且壓下。
無論如何,今夜已拿到那份聖旨,此行的目的算是達成了。
至於席瀾之事,暫且擱下便是,日後再做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