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洗直去沅江府。
他一路駕雲而行,天舟被他收在鴻洞袋中,只以騰雲術趕路。
行炁九樓的修為催動之下,腳下那團淡青雲氣快得便如一道青色的流星,拖曳著長長的尾跡划過天際。
底下山川河流飛速倒退,不過極短時間,沅江府的輪廓便已在望。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超方便
陳靈洗在距沅江府百里之外便降下了雲霧。
他落在一處無人的山坳里,收了騰雲術,周身靈炁一斂,那件萬妙法衣便隨心而變,從方才那襲飄逸的青灰長衫化作了一身半舊的靛藍短褐,腰間系一條麻繩,腳蹬一雙磨得發白的布鞋。
他又從鴻洞袋中取出一頂破舊的竹笠扣在頭上,笠沿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藏鋒法在他體內無聲運轉,收斂靈炁、氣血,連呼吸都放緩了許多。
從外表看去,他便是一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鄉間少年。
身形單薄,氣息晦暗,便是丟在人堆里也絕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做完這些,他才邁開步子,沿著官道朝沅江府的方向走去。
他不駕雲,不御風,就那麼一步一步地走著,便如一個真正的凡人。 這並非多此一舉。
他殺了東王世子嬴矩,東王府與朝廷人物只怕早已將沅江府周遭翻了個底朝天。
雖說以他如今的修為,不至於怕這些人物,可他此行是為了往後籌謀,在事成之前,不可引來強敵。
距離陳靈洗殺那東王世子嬴矩,已過去三四個月了。
這三個來月里,沅江府中可謂生出了一場大動盪。
嬴矩乃是東王嫡長子,是大黎朝為數不多的九轉強者,是東王麾下衝鋒陷陣的猛將。
他死在沅江府外的錯金山上,連一具全屍都不曾留下,這等潑天的大事,又豈能輕易揭過?
頭兩個月,朝廷的震怒便如一場狂風驟雨,席捲了整個沅江府。
府主楚季柘頭被貶去了海北那等瘴癘橫行的窮鄉僻壤。
楚季柘尚且如此,底下的官員更是逃不脫干係。
同知,通判,經歷,照磨,大大小小牽連了十幾號人。
更有幾個負責沅江府周遭關隘防務的將領,直接被追究了「失察縱敵」的責任,革職查辦,押入大牢。 就連林宿日都被治了罪,只是似乎不曾捉到其人。
那一段時日,整座沅江府都籠罩在一片惶惶不可終日的氛圍之中。
不過,動盪來得猛,去得也快。
朝堂上的大人物們大約也明白,能殺九轉世子的「妖人」,絕非多抓幾個替罪羊便能擒住的。
如此雷霆作為,無非是為了讓東王息怒。
到了第三個月,沅江府便已大致恢復了往日的模樣。
陳靈洗入城,在望江樓中住下。
一去十日。
這一日,天色未明,陳靈洗萬妙法衣在他身上無聲流轉,從昨夜那身寢衣化作了一襲夜行黑衣。
他出了城,一路朝西,直奔錯金山。
距離錯金山二十里處的山林中,陳靈洗盤膝而坐,閉目凝神,催動觀炁之法。
此刻,他以真意為引,將觀炁之法催動到了極致。 霎時間,眼前那座巍峨的錯金山盡入他眼中。
如此仔細探查。
足足兩日光陰。
兩日裡,陳靈洗始終盤膝坐在那樹林之中,紋絲不動。
兩日之後,他確認錯金山上再無任何埋伏之後,這才從山林中站起身來,穿過那片空曠的河谷,悄然上了錯金山。
月色稀薄,星光黯淡。
陳靈洗又去東王行宮。
他來臨玉台前,蹲下身來,將一塊青石地磚掀開,底下是一個小小的石匣。
打開石匣,露出裡面一封薄薄的信件。
陳靈洗將信件取出來,拆開封口,抽出裡面那張薄薄的信紙。
信紙上只有八個字。
贏先。 庚申,庚辰,壬辰,甲辰。
大業皇帝的八字。
陳靈洗看著那八個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這席寧鶴速度倒是極快。」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許。
那一日在廬南府,他以神識傳音交代席寧鶴去辦這件事時,原以為這位席府主會有所顧慮。
畢竟打聽皇帝的八字可不是什麼尋常的事,若是被有心人捅出去,一個「窺伺天機、圖謀不軌」的罪名扣下來,難免要生出事端。
他本以為席寧鶴總要猶豫幾日,甚至可能會陽奉陰違,假裝應承下來,背地裡卻什麼都不做。
可不曾想,短短十日,這位席府主便已打聽到了消息,令人送信而來,又依照他的吩咐,將這信藏在了東王行宮玉台之下。
這速度,這效率,便是放在那些精幹官吏之中,也堪稱出類拔萃。
「只要這八字不假,這席寧鶴倒是個能辦事的人。」
「見了我的【神仙手段】,這席寧鶴必不敢騙我。」
陳靈洗將信紙收好,悄然下了錯金山,回了沅江府。 望江樓的客房中。
他伸手入懷,心念微動,那捲明黃色的聖旨便從鴻洞袋中飛出,懸在他身前。
他左手攤開,掌心中托著那封席寧鶴送來的信,信紙上那八個朱紅小字在黑暗中便如八顆暗紅色的星子,明滅不定。
聖旨在左,八字在右。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意識沉入神室。
神室虛空之中,濃霧翻湧如常。
那幾行金光蝌蚪文字懸在虛空高處,散發著溫潤而明亮的光華。
他的意識落在見游一列,落在那尚是空白的第三行之上。
他口中默誦大業皇帝的名諱與八字……
贏先。
庚申,庚辰,壬辰,甲辰。
然後…… 那神室虛空中的見游二字,沒有絲毫反應。
陳靈洗的眉頭微皺。
他又試了一次。
神室虛空中仍舊一片死寂,那見游二字便如一潭死水,激不起半分波瀾。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閃爍。
名諱、八字與經手之物,可以見遊行炁六樓以下之修士,凡人也囊括其中。
可如今,他以聖人為經手之物,以八字為引,卻無法見游大業皇帝。
這便說明,那大業皇帝的修為,已超出了行炁六樓的範疇。
「果不其然。」陳靈洗心中冷笑了一聲,將聖旨與八字重新收回鴻洞袋中。
「這大業皇帝,竟然也是修行者,而且比起行炁六樓還要更強。」
「也許那那等以山河為陣的驚天手筆,便是出自他手?」
他將聖旨收好,又想起見游神通更高層次的綁定條件之上。 見游上三樓修士,需要一縷精純靈炁,一滴血液。
「這兩樣東西,實在太過難拿。」
陳靈洗皺眉思索。
皇宮之中,強者如雲。
貿然闖入皇宮去取那一縷靈炁、一滴血液,簡直與送死無異。
陳靈洗思緒及此,站起身來,這幾日光陰,他早已想了許多去路。
既然上三樓修士的綁定條件暫時無法滿足,那不妨先試一試朝天三樓……乃至道基境界的見游條件。
【牽絆極深之因果】。
陳靈洗眼中光芒閃爍。
因果之物虛無縹緲,他本不知該去何處尋得。
可若說這世上誰與大業皇帝牽絆極深……
「那大業皇帝的親生兒子,大黎朝的太子,算不算與大業皇帝牽絆極深?」 「此事雖無十分把握,卻值得一試。」
他打定了主意,便不再耽擱。
他站起身來,出瞭望江樓往東走,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城東最大那家藥鋪。
濟仁堂。
那藥鋪的門面極大,三開間的鋪子,門前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匾上「濟仁堂」三字筆力遒勁,據說是前朝一位告老還鄉的御醫親筆所題。
陳靈洗在寶素侯府為奴時,便時常來這濟仁堂買藥。
那時他不過是個銅赤境界的武夫,手頭拮据,買不起什麼名貴的丹藥,只能挑些最便宜的氣血丹、淬體膏,每次也花不了幾兩銀子。
可他卻從不遮掩面目,每次來都是這般模樣,久而久之,這濟仁堂的掌柜便記住了他。
今日他一踏進鋪子,那掌柜便一眼認出了他。
掌柜約莫五十來歲,麵皮白淨,頜下蓄著一縷山羊鬍,一雙眼睛雖小,卻極為精明。
他本在櫃檯後頭撥著算盤,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待看清來人的模樣,臉上便堆起笑來。
「竟是熟客!」那掌柜擱下手中的筆,從櫃檯後頭繞出來,拱手笑道:「卻不知客官這些日子又去了哪裡,倒是許久不曾前來光顧了。」 客大客小,皆客氣以待,確實是個掌柜的料。
陳靈洗便說自己要買一株蒼生大藥。
那掌柜臉上的笑容瞬間一僵,又恢復如初。
「那藥可極為貴重。」掌柜笑道,語氣里聽不出半分異樣,便如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買賣:「讓閣下站著談價,並非待客之道!閣下請隨我來!」
他說罷,便朝陳靈洗做了個相請的手勢,引著他穿過鋪子後頭那道門帘,往後院走去。
濟仁堂乃是沅江府規模最大的藥房,前頭三開間的鋪面不過是個門臉罷了,真正的買賣都在後頭。
陳靈洗跟著掌柜穿過門帘,便是一條長長的廊道,廊道兩側堆滿了各色藥材。
廊道盡頭,穿出後院,便是一條極為僻靜的小巷。
那小巷極窄,堪堪容兩人並肩而行,兩側是高聳的院牆,牆皮雖已斑駁,卻仍能看出昔日的考究。
巷中幾座大宅,似乎都歸濟仁堂所有。
掌柜將陳靈洗領到其中一處大宅門之中,直入正院的東堂。
又親自為陳靈洗奉了茶,又恭恭敬敬地請他上座。 「貴客來臨,我濟仁堂少東家馬上便到,還請貴客飲茶暫歇。」
掌柜說完,便垂手立在一旁,親自為陳靈洗候茶。
不多時,堂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輕又快,顯是年輕人在小跑。
不過幾息功夫,便見一個身著華袍錦服的少年匆匆而至。
那少年約莫十八九歲,生得眉清目秀,一身石青色錦袍剪裁得極為合體,腰束玉帶,頭戴一頂嵌著碧色寶珠的小冠。
他大約是一路小跑過來的,額角還滲著一層細密的汗珠,氣息也略有幾分急促。
他跨過門檻,一眼便看見了端坐在太師椅上的陳靈洗。
一瞬間,他臉上不由流露出吃驚的神色。
他大約是實在不曾想過,那個令祝山侯鄭重其事交代下來、讓他務必小心伺候的人,竟會如此年輕。
可不過短短一瞬,他便立刻收斂了神色。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幾步走到陳靈洗面前,整了整衣冠,然後恭恭敬敬地長揖到地。 「大人,我名為王懸。」少年的聲音清朗而沉穩,帶著幾分與他年齡不符的老成:「長生大藥四字已然傳信於青華州,貴客便在此住下,等候來信便是。」
青華州便是那蕭長律的大本營。
他想了想,便點了點頭。
如今他在這方洞天之中,已不需如履薄冰了。
行炁九樓的修為,九轉境界的氣血,再加上那幾樣威力不凡的寶物傍身,只要不是正面撞上袁淵、東王那等人物,這天下之大,他何處去不得?
唯獨擔憂的,無非是皇宮中人,又或者蕭長律、東王那般的入玄人物。
而對於皇宮中人、東王而言,倘若真就尋到了他的蹤跡,望江樓與這大宅又有何區別?
既如此,住在何處不是住?
於是陳靈洗便在這宅子裡住了下來。
那王懸當日便命人將東堂後頭的暖閣拾掇了出來,換上嶄新的錦被紗帳,又搬來一張紫檀書案、一把黃花梨圈椅。
他前每日親自來請安,恭敬得便如一個晚輩在侍奉自家師長。
陳靈洗對這些身外之物渾不在意,只每日裡在東堂暖閣中閉門不出,吐納打坐。 他鴻洞袋中那諸多天材地寶皆被他一一取出,以六炁真法緩緩煉化。
滾滾靈氣從那些天材地寶中被他強行攫取出來,順著經脈匯入氣海,融入那一汪沉渾如淵的靈池之中。
可即便如此,修行進境卻仍然極為緩慢。
靈液的量增長極為緩慢。
靈氣,便是耗盡了壽元,也休想踏入朝天三樓的境界。
那王懸日日來請安,有一回,他還隱晦地暗示陳靈洗,是否要派遣一些消遣過來。
陳靈洗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淡淡說了一句「不必」。
如此,便又過了一月。
這一月之間,陳靈洗始終待在那東堂暖閣之中,足不出戶。
白日裡吐納打坐,夜間研習術法劍經,日子過得便如一潭死水,波瀾不驚。
踏上修行之途這麼久,陳靈洗終於真切地明白了何為山中無日月。
這鬧市大宅雖非山中,卻也是他修行之地。 一月時間倏忽而過,快得便如白駒過隙,仿佛昨日才在那東堂中坐下,今日一抬頭,窗外的光景卻已從殘冬變作了初春。
而即便有充足的天材地寶供給陳靈洗修行,他氣海中的靈液,卻不曾漲上多少。
陳靈洗盤膝坐在暖閣的床榻上,心中不由微微感慨。
「我有靈竅之資,又有足夠的天地靈炁,修持行炁尚且如此艱難,可想而知,那些尋常修士蹉跎一生,只怕都無望踏入朝天三樓。」
直至到了又一年正月十五……
陳靈洗正在房中閉目打坐,識海中的演道玄機正在自行緩緩演化清妙樞氣陣法第二層。
便在此時,他的神識卻捕捉到了門口有人前來。
陳靈洗便從吐納中醒轉過來,下了床榻,緩步走到院中,前去開門。
門口,立著兩個人,正是蕭祝山、蕭桃灼。
蕭桃灼似乎正想要叩門。
陳靈洗卻已開了門。
蕭桃灼微微仰起臉,便正正對上了陳靈洗那一對平靜的眼眸。 那眼眼眸色極深,只有一片沉靜如水的淡然。
他的面容本就俊逸,此刻被門後那片天光一映,愈發顯得便如玉雕一般。
蕭桃灼的呼吸微微一滯。
一旁的蕭祝山卻已笑著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他仍是那副模樣,身量魁梧,肩背寬闊,腰間懸著一柄比尋常雁翎刀寬出兩指不止的長刀。
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上,那道從左眉梢斜斜劃至顴骨的舊刀疤非但不顯醜陋,反倒給他平添了幾分沙場悍將才有的冷厲氣度。
可此刻他那張冷硬的臉上,卻帶著極為爽朗的笑容。
「一別約莫二年光陰,陳兄弟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