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去二三月。
時近年關。
南矩十二山的大雪足足下了三日三夜,仍不見半點要停的意思。
滿山的老松都被積雪壓彎了腰,偶爾有一兩根枯枝吃不住那分量,咔嚓一聲斷了,驚起幾隻瑟縮在樹洞裡的寒鴉,撲稜稜地飛出去,轉眼又被風雪吞沒了蹤影。
陳靈洗便坐在這山洞裡,盤膝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
洞外冰天雪地,洞內卻因他周身自然流轉的那一層極淡的靈光而暖意融融。
與數月前相比,他的氣息又沉厚了許多。
行炁九樓的修為已然徹底穩固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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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周身卻自有一股凜然的氣韻在無聲流轉。
他眼中偶爾有金色電弧,從他睫毛的罅隙間跳躍而出,若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這是他數月來參悟雷藏劍經所得。
這幾個月里,陳靈洗除了每日雷打不動的吐納修行之外,餘下的時間幾乎盡數用在參悟這道劍經以及那長生橋神通之上。 不過幾月時間,玄妙長生橋以及那繁複深奧的雷藏劍經,都被他完美攻克。
這便是靈竅之資的不凡。
他如今的雷藏劍經造詣,甚至超過了盧白仲,長生橋神通甚至不需玄炁,便踏入中微之境!
這便是陳靈洗數月的收穫,足以超越許多修行者數年參研。
而此刻,陳靈洗的目光正落在面前的東西上。
他面前的山石地面上,整整齊齊地擺著許多物事。
這些物事中,兩樣來自奚遠,其他則全然是容淳的東西。
先說那得自容淳的諸多物件。
其中十之八九都是靈石,除此之外,便是一些蘊含靈氣的天材地寶,都封在玉盒之中,靈氣保存得尚算完好,另有許多丹藥。
除此之外,便只是一些用出不大的小玩意兒。
陳靈洗之所以將淳貴妃的所有東西都擺出來,便是覺得這其中或許有大業皇帝經手之物。
「這是淳貴妃的底蘊,實在稱不上深厚。」 陳靈洗看著這一堆消耗品,無奈搖頭。
淳貴妃身份不凡,修為同樣不凡,底蘊積累卻遠遠不如同為八樓的奚遠。
奚遠鴻洞袋中,東西並不繁多,除了一些靈氣寶物,以及布陣之物以外,便只有兩樣東西,最令陳靈洗驚喜。
那兩樣東西,便是此刻擺在陳靈洗面前的【玉瓶】與【法衣】。
陳靈洗目光落在那玉瓶之上。
瓶身不過三寸來高,通體漆黑,看不出是什麼玉料。
瓶身上並無任何雕飾,只在瓶底鐫刻著幾個極小的蝌蚪文字,那文字古拙難辨,陳靈洗翻遍了腦海中所有關於籙文的記憶,也不曾找到與之對應的釋義。
「這黑玉瓶,絕對是一件好寶貝。」
陳靈洗初得此物時試著將一縷靈炁注入其中,可那靈炁落入瓶中便如泥牛入海,不曾激起一絲漣漪。
陳靈洗只覺得其中深邃無比,仿佛一片廣闊深海,任憑他如何注入靈炁,都有不足!
「看來以我行炁九樓的修為,尚且不足以煉化這黑玉瓶。」
陳靈洗並不強求。 修真一途講究一個緣法,緣分未到強求也無用。
他將玉瓶重新以靈光封好,小心翼翼地收入鴻洞袋中,留待日後再做計較。
然後便是那件法衣了。
陳靈洗目光落在那法衣之上,那法衣薄得便如蟬翼,近乎透明。
入手幾乎沒有分量,便如同手中抓住了一團晨霧。
可當他試著將這法衣披上肩頭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驟然往下一沉。
「哼……」
陳靈洗不由悶哼一聲。
他只覺這件法衣極為沉重,穿著在身,便像是一座山嶽憑空落在了他的背上。
以陳靈洗如今九轉境界的氣血修為,便是萬斤巨石也能輕易舉起、面不改色,可這件小小的法衣竟壓得氣息一滯,腳下的青石地面不堪重負,咔嚓聲裂。
他氣海中靈炁轟然運轉,周身氣血翻湧如潮,這才堪堪穩住了身形,沒有當場跪倒。
「好傢夥。」陳靈洗站在那碎裂的青石上,感受著肩頭那股幾乎要把他整個人壓進地底的恐怖重量,眼中閃過一抹驚異。 隨即那驚異便化作了濃厚的興趣。
「這件法衣,也極為珍貴……」
「且待我煉化了它。」
這般品秩的寶貝,不同於之前他所獲得的指玄劍爐,其中的法陣奧妙複雜。
即便陳靈洗靈炁深厚,探索法陣、煉化寶物,卻仍然花了他十幾天時日。
待到第十四日,他終於將滿身靈炁盡數注入那法陣的核心之中。
法陣被徹底激活的那一剎那,那壓得他幾乎直不起腰的千鈞重量驟然消散得無影無蹤。
法衣重新變得輕若鴻毛,近乎透明的衣料上泛起一層極淡極柔的青色光暈!
「煉化了。」
陳靈洗站在洞中,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薄若無物的法衣。
他心念微動之間,神識便已落入法衣內部的法陣之中。
「萬妙法衣,可生出萬千變化。」 只見那件近乎透明的蟬翼紗衣在他身上悄然流轉起來!
轉瞬之間,一件極為華麗的玄色錦袍忽而顯現。
他覺得有趣,心念又是一動。
不過幾息功夫便化作了一件通體漆黑的甲冑。
他玩得不亦樂乎,短短十幾息時間,那法衣便在他身上變了十幾種模樣。
「法衣不染塵埃,如此一來,倒是方便了許多。」
他想了想伸出手,在那法衣上輕輕一彈。
一道氣血激射而出,落在那法衣之上。
頓時,法衣表面便泛起了一陣靈光漣漪,漣漪擴散,瞬間覆蓋了他整個身軀!
「這才是它真正的不凡之處。」陳靈洗收了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滿意。
「化形換貌不過是小道罷了。這件法衣真正的效用,是以其玄妙的陣法消解外力,尤其是氣血攻伐之力。
穿上此衣,便如同在身前立了一座無形無質的山嶽。 那些只修氣血的武道強者,一拳一腳皆有崩山裂石之威,可打在穿了這法衣的人身上,力道層層削弱之下,能透到皮肉上的只怕連十之一二都不剩。」
陳靈洗嘴角不由露出些許笑容來。
「我如今再遇到九轉武者,只怕站著不動讓他們打,大約也破不了我的防。」
他眼珠一轉,不由想起奚遠。
「看來席家這位天驕人物,機緣運道同樣不凡。」
「他得了這玉瓶和法衣,便如那林宿日得了明燈、令牌與玉劍,都是在這靈機枯竭的無炁洞天中尋到了大機緣。
只可惜,他修為不足,這兩件寶物他一件都無法煉化。
若他當真能將這兩樣東西煉化,那一日在祖山之中,我與林宿日想要殺他,勝負之數也未可知了。」
這便是修真界的殘酷之處。
機緣在前,無福消受,與沒有機緣又有何異?
奚遠得了這兩件寶物,卻因自身修為不足以煉化它們,便只能將它們封在玉盒中,藏在鴻洞袋最深處,日日夜夜地盼著自己能早日破境。
可還沒等他破境,便已死在了陳靈洗與林宿日的聯手之下。 那費盡心血得來的寶物,最終不過是為他人作了嫁衣罷了。
陳靈洗將這些思緒壓下,目光又落在淳貴妃那些寶物之上。
「她在皇宮中那般得寵,大業皇帝難道不曾賜下些真正的好東西?」陳靈洗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總不至於,她搜羅到的寶物都獻給了皇宮裡的那位?」
他不再糾結此事,先將那些天材地寶、丹藥、靈石重新收回鴻洞袋。
他的目光落在最後幾樣東西上。
一些看似尋常卻又不便隨意處置的物件。
有幾件首飾,金簪玉鐲之流,做工倒是極為精細,大約是容淳平日裡佩戴的,上面還殘留著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龍涎香氣。
還有一枚玄鐵令牌,正面鐫刻著一個「禁」字,背面則是一幅極為精細的皇宮輿圖。
他將那枚令牌翻來覆去,仔細觀察,眉頭微微挑起。這是容淳在宮中行走時所用的通行令牌,持此令牌便可自由出入宮禁。
對陳靈洗而言,這東西本身並沒有太大用處。
「卻不知這令牌是否是大業皇帝經手之物?」 陳靈洗思緒閃動,意識又落入神室之中,感知著那見游神通傳來的諸多訊息。
「見游綁定,還與修為有關,這一次,應當沒有綁定林宿日那般輕易了。」
「見游綁定,還與被綁定者修為有關,我當初綁定林宿日之時,林宿日不過行炁五樓……」
陳靈洗感知著見游神通中傳來的諸多訊息。
「行炁六樓之下,只需凡俗八字與一件經手之物。」陳靈洗在心中默默梳理:「上三樓即是七樓至九樓,則需一件經手之物、一道精純靈炁、一滴血液。」
「而朝天三樓,乃至道基境界……似乎都一樣,需要一件經手之物,還需要一道牽絆極深之因果。」
他眉頭蹙起。
因為他感知到,這些訊息到了更高層次便變得模糊起來,便如有一層薄紗遮在了上面,任他如何凝神細看,也看不出什麼來。
就比如,陳靈洗如今根本看不到該如何綁定金丹境界的人物,見游金丹境。
可他還來不及想這些。
金丹真君距離他太遠,自己便是能夠見游金丹真君,這難道還能竊奪真君機緣不成?
他的思緒又落在上三樓,與朝天三樓的綁定條件下。 「靈炁、血液已然極為難尋,倒也算是有跡可循,可那牽絆即生之因果,又是什麼東西?」
牽絆極深之因果……
這幾個字在陳靈洗的識海中反覆迴蕩。
不知該作何解?
他想了許久,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陳靈洗將這些思緒暫且壓下:「且先落眼於大業皇帝經手之物上。」
他站起身來,收起地上許多物事。
「容淳的玉鐲中極有可能沒有大業皇帝經手之物……所以還要再想些法子。」
陳靈洗走出山洞,目光落於西面,穿透層層雪幕莽莽山嶺,落於一處府城,正是那廬南府。
他知道就在那廬南府中,有一人定然有那皇帝經手之物。
此人便是廬南府現任府主,席寧鶴。
而這位席府主,在數年之前還只是一個尋常的地方官吏。他後來之所以能被破格擢升、下放到廬南府這等富庶之地擔任府主,全因一件事…… 獻寶。
陳靈洗眼神閃動,不再耽擱,腳下騰雲術無聲催動,一團淡青雲氣在他足底凝聚,托著他緩緩升上半空。
風雪正緊。
漫天鵝毛般的大雪將天地之間的一切都染成一片素白,遠處的山巒不見了輪廓,近處的林木只剩模糊的剪影。
他立在那團雲氣之上,衣袍飄然,令他宛若謫仙。
萬妙法衣泛起一層極淡極微的靈光,將那些撲面而來的雪花盡數彈開。
直去廬南府。
——
廬南府比起沅江府,要小上一些,卻也尚且還算太平。
這座州府坐落在兩江交匯之地,水運便利,商賈雲集,雖比不得沅江府那般富庶,卻也是京畿道之外數得著的繁華所在。
正值冬日,又逢年關將近,街道之上人來人往。
陳靈洗走在人群中,一身法衣幻化的青灰衣衫毫不惹眼。 從外表看去,他不過是一個身量修長、眉清目秀的年輕人,他便這般入了廬南府,尋了一處客棧暫且住下。
又過一日。
此時正是下值之時。
長街盡頭那座府衙前,七八頂轎子正魚貫而出。
那轎子並不如何顯眼,轎簾半舊,轎身的漆面也略顯斑駁陳舊。
轎中端坐著一位約莫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眉眼周正,蓄著三縷長髯,身著一襲緋色官袍,腰束銀帶,頭上戴著烏紗帽。
他閉著眼睛端坐在轎中,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姿態無可挑剔。
可陳靈洗卻察覺到他眉宇間那一股揮之不去的憂色,以及那一身緋色官袍下隱隱透出的疲憊與憔悴。
此人便是廬南府主,席寧鶴。
席寧鶴在這廬南府中當政多年,已然將這廬南府經營成鐵板一塊。
城中百姓也好,官吏也罷對於這位府主稱得上心服口服。
再加上此處遠離爭端,商業繁榮,席寧鶴又身居高位…… 這般人物,不知遇到了何事,才會這般憂愁。
席寧鶴一路回了府中,來到後院。
那府邸不算太大,前後三進,白牆黛瓦,門前立著兩尊石獅。
後院比起前頭要清靜許多。
席寧鶴一路穿過一道月洞門,來到後院深處一座小小的院落,推門進了主屋。
那屋子陳設卻頗為雅致。
一張花梨木雕花架子床便是屋中最為顯眼的家什,床上懸著淡青色的帳子。
床邊坐著一個中年婦人,正握著床上那人的手,低聲說著什麼。
那婦人看模樣不過三十八九歲,面容尚算姣好,只是眼角的細紋與鬢邊那幾縷白絲令他顯出幾分蒼老來。
床上躺著一個年輕女子,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
她生得極為貌美,便如一尊用整塊白玉雕成的玉人。
可那張精緻的臉上卻毫無血色。 她閉著眼睛躺在那裡,呼吸悠長而平緩,便如睡著了一般。
席寧鶴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來,伸出手去,輕輕覆在那女子的額頭上,又低頭看著她的臉:「女兒還未好些嗎?」
那婦人便是府主夫人了,她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只是將女兒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席寧鶴又道:「我已打聽到了,關山州那邊有一位老道,最擅驅邪,專能治這等昏厥不醒的怪症。
我已寫了信,派人快馬送去,多則月余,少則半月,便有回音了。」
府主夫人聽了這話,眼中泛起一層淚光。
她低下頭去,勉強擠出一句話來:「有用嗎?上回請的那位道長,又是畫符又是作法,折騰了足足三日……瀾兒非但不見好,反而愈發昏沉了……」
席寧鶴深吸一口氣,眼中露出幾分悲涼來。
他沒有答話,只是轉過身去,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瀾兒如今昏迷不醒,玉兒迄今又不知所蹤,已有五年光景了……五年音訊全無……沒想到我席家,竟有這般劫難。」
他說這話時語氣蕭索,像是一個被接二連三的災禍壓彎了脊樑的普通父親,再沒有半分白日裡坐在公堂上審案斷獄時的那般威儀。
可府主夫人聽了這話,卻忽然抬起頭來,有頭道:「不,她不是玉兒,我知道。」 席寧鶴深吸一口氣,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他站起身來,又看了女兒一眼,便轉身出了房門。
府主書房中,案卷堆積如山。
那些府衙公文、狀紙、政務條子,摞起極高。
席寧鶴坐回那張花梨木書案之後,卻無暇批閱這些案卷。
他鋪開一張新的信紙,提起筆來,又開始寫信。
這一封是寫給青華州一位舊友的,那人曾在來信中提及青華州有一位隱世的高人,精擅岐黃之術,能治百病。
席寧鶴在信中懇請那位舊友代為引薦,言辭懇切。
寫完了這一封,他又鋪開一張紙……繼續給其他友人寫信。
夜色越來越深了。
今夜無月,院子裡便是有燈籠,也顯得頗為昏黃暗淡。
席寧鶴寫了太久的信。一封接一封,寫到後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寫了多少封。 那些信的內容大同小異,無非是向各州的朋友、同年、舊部懇求相助,盼著能有人推薦一位真正有道行的醫者或術士,來為他的女兒驅邪治病。
他將那些信一一封好,又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寫下收信人的名諱與地址。
又過半個時辰。
席寧鶴接連數月以來都未曾好好休息,白日裡要在府衙中處置公務,夜裡還要四處寫信求醫。
饒是他年輕時也曾練過幾手拳腳、身子骨比尋常文官結實些,也經不住這般日復一日的消耗。
他便這般伏案而睡,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燭台上的蠟燭已快燃盡。
便在此時,門外一道凜冽的寒風吹過。
廊間那幾盞本就昏暗的燈籠被風一卷,同時熄了。
風聲灌進書房,將桌上那幾封寫好的信吹得嘩嘩作響,將燭台上那最後一點燭火也噗地吹滅了。
房中驟然陷入一片黑暗。
席寧鶴被這陣風驚醒了,他抬起頭來正要去摸桌上的火摺子重新點燈,卻忽然動作一滯。 房中會客椅上,正坐著一人。
那人不知是何時進來的。
房中燈光昏暗,蠟燭已熄,只有廊外那幾盞被重新點亮的風燈從窗紙間透進來些許微光。
那微光極淡,照在那人身上,只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看身量是個身姿修長的男子。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張會客椅上,他的面目隱在陰影之中,看不真切,只隱約能看到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澤。
席寧鶴在轉瞬慌張之後,心緒卻驟然冷靜下來。
他畢竟是做過十幾年地方官的人,審過不知多少案子,見過不知多少世面。
這世上能在深夜悄無聲息潛入府主府邸的,要麼是修為極高的武道強者,要麼是手段通天的妖邪之輩。
無論是哪一種,他此刻便是大呼「來人」也無濟於事……
護衛趕到之前,此人要取他性命不過彈指間的事。
於是他端坐在書案之後,一動不動,只開口問道:「來者何人?」 他的聲音平穩,語氣中聽不出多少驚慌。
端坐在椅子上的那人影不曾開口。
席寧鶴等了片刻,見他不答,便又問了一句:「閣下來此,是想要什麼?」
他略一停頓,語氣里甚至帶上幾分誠懇:「我廬南不比河岸九州那些富庶之地,府主府中也稱不上堆金積玉。
若閣下是為了求財,席某雖是府主,卻是個窮官,府中積累實在稱不上多。
只是不知,可否勉強滿足閣下的胃口?」
幾息時間過去。
端坐在椅子上的那人終於開口:「我來此廬南府,不論是城中百姓,還是城外鄉民,對於席府主都極敬愛……我一路行來,茶樓酒肆之間,說起席府主來無不豎起拇指,贊一聲好官。」
席寧鶴沉默,不曾開口。
那神秘人人忽然問了一句:「席府主,席玉何在?」
這個問題突兀至極,席寧鶴不由怔然。
他原以為此人深夜來訪,要麼是求財,要麼是索命,卻萬萬沒想到對方開口問的竟是他那個失蹤了五年的女兒。 他定了定神,回答說道:「竟還有人記得我那女兒席玉……」
他說到這裡,聲音不由自主地低沉了幾分:「這許多年來,大黎動盪,十九路反王各據一方,朝廷與叛軍打來打去,不知有多少強人鬍子趁亂而起、占山為王。
我那女兒那時不過十五六歲,只是去山中遊玩罷了,卻終究不曾回來。
時至如今,已有五年光景……五年不曾歸來,應當是被歹人所害,凶多吉少了。」
他話語至此,忽而仔細端詳那黑暗中的陰影:「你究竟是誰?」
椅子上的那人不曾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繼而話鋒一轉「我此來尋府主,確是為了一樣東西。」
席寧鶴靜耳細聽。
那神秘人說道:「許多年前,府主尚且不在廬南,而是在沅江府任職。
是時府主獻寶有功,聖人頒下聖旨,破格擢升府主品級,下放廬南府主。
此等殊榮,在京畿之地轟動一時。」
「我今日此來,便是為了尋府主,要那一道聖旨。」
席寧鶴眸光一動,臉上神色卻不變。 他在心中飛快地盤算了一番,然後不動聲色道:「閣下有所不知,朝中有極為嚴格的『繳回硃筆制』。
凡聖人親筆批閱過的奏章、批示過的文書、下發過的聖旨,除少數特例之外,皆需在事後繳回存檔,由司禮監統一收管。
那聖旨……早已被繳回存檔了。
閣下若要尋聖旨,只怕該去京城,而非我這小小的廬南府。」
席寧鶴話語至此,滿是疲憊的眼睛露出一絲愛莫能助的神色來。
可那神秘人卻忽然搖頭,打斷了席寧鶴的話:「朝中雖有繳回硃筆制,卻並非一概而論。
尋常的批示文書、執政方略、朝閣御旨,自然是要繳回的。
可席府主手中的那道聖旨,並非此類。那是嘉獎之旨,是聖人親口稱讚府主『獻寶有功』的敕書。
此等聖旨乃宗族榮耀,乃為聖人親賜的傳家寶……這等聖旨,又怎會被繳回存檔?」
席寧鶴眉頭微動。
看來此時不是個不通朝制的江湖莽夫。
他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也熄了。 不過他不是什麼迂腐之輩,此人既已深夜前來,又指名道姓要那聖旨,便絕不會空手而歸。
如今他就坐在這書房之中,自己若是答應,不過是一樁無用之物換一條性命。
若是不答應呢?此人能悄無聲息地穿過府邸重重守衛,自然也能悄無聲息地取他頭顱。
他席寧鶴還有許多未了之事……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瀾兒還在等著他尋醫問藥,那失蹤了五年的玉兒也許還在某個地方等著他去接回來。
他不能死在這裡。
思緒及此,席寧鶴緩緩站起身來。
他面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謹之色,做了一個相請的手勢。
「那聖旨供奉在我席家宗祠之中,就在東堂,閣下若要去看,還請隨我來。」
那神秘人卻站起身來,朝他微微搖了搖頭。
隨著那人站起,書房中那微光便落在他身上。
席寧鶴借著那昏暗的光線,這才看清了來人的輪廓。
身量與常人相差無幾,周身籠罩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韻。 可當席寧鶴凝神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時,卻驚訝地發現,此人的面目仿佛被一團若有若無的雲霧遮掩住了,任他如何睜大眼睛,都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輪廓。
他正驚疑不定,便見那人的身影就在他眼前憑空消失了!
然後,一道聲音卻在他耳畔響了起來:「既然在那宗祀東堂之中,我自己前去取來便是,不必勞煩府主。」
席寧鶴頓時頭皮發麻。
他立在原地,看著那空蕩蕩的房門,看著門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顱頂。
他快步追出門去,站在廊下左右四顧,院中空空蕩蕩,哪裡還有那人的影子?
我這是撞鬼了?
席寧鶴腦海中一道靈光閃過。
他猛然想起方才那諸多匪夷所思之事……遮掩面目的雲霧,憑空消失的身影,貼耳傳音的術法……
這些手段,豈是凡俗武者所能施展的?
這分明便是傳聞中的……仙人手段?
他腦海中靈光一閃,急忙跑出廊間,朝著四方連連作揖,一邊行禮一邊高聲說道:「還請閣下留步!本官……不……席寧鶴,有一事相求!」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遠遠傳開,驚醒了後院的僕從與護衛。
幾間廂房的窗紙次第亮了起來,有腳步聲匆匆而至。
可席寧鶴顧不上這些,他只是朝著四方連連行禮,一連做出好幾個揖。
只是……並無回應。
有護衛匆匆跑來,單膝跪地問他出了何事。
席寧鶴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然後他忽然回過神來,匆匆忙忙朝宗祀的方向跑去。
那幾個護衛不明所以,只得提了燈籠跟在後頭。
宗祀東堂的門虛掩著。
席寧鶴一把推開門,快步走到供桌前。
那供桌上原本供著一隻紫檀木盒子,盒子以黃綾襯裡,上刻雙龍捧日的紋樣。
可此刻,那供桌上空空如也。 那供奉聖旨的名貴盒子,連同裡頭那道聖旨,都已消失不見了。
席寧鶴怔怔地看著那空蕩蕩的供桌,沉默了許久。
他並不在乎聖旨。
只是……
「仙人來此,我卻不曾反應過來,白白錯失了一次向仙人求助的機緣!」
——
那神秘人自然是陳靈洗。
此刻他手中正拿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聖旨上的文字頗多,開篇便是「奉天承運皇帝,制曰」那一套禮部擬定的官樣文章。
陳靈洗卻不願多看。
他的目光逕自落向聖旨的右上角。
那裡先是有兩個小字——「制曰」。 而這兩個小字之後,便是一抹朱紅。
正正地寫著一個朱紅大字。
「可!」
區區一字,力透紙背。
此乃聖人親批。
「這自然便是那聖人經手之物。」陳靈洗臉上露出些許笑容,將聖旨納入鴻洞袋內。
做完這些,他本打算就此離去。
可當他乘雲而起,從府邸後院的天空掠過時,忽然皺起了眉頭。
「這後院中有一股極為奇異的靈機波動?」
他循著那波動望去。
那波動來自後院深處一座小小的院落。
陳靈洗心生好奇,便收了騰雲術,身形便如一片落葉般飄然落在院中。 那兩個守夜的丫鬟正縮在廊柱下打盹,全然不曾察覺院中已多了一個人。
他無聲地走過她們身側,推開屋門,走了進去。
屋中燃著一爐安神香,煙氣裊裊,凝而不散。
府主夫人大約是熬了太久,此刻已趴在床榻邊上睡著了。
她一隻手還握著女兒的手。
陳靈洗看了她一眼並未驚動她,只是悄無聲息間走到床前,低頭看向床榻上那昏迷不醒的女子。
「這是……席瀾?」
陳靈洗神色微動。
席瀾。
席玉小三歲的妹妹。
陳靈洗離開沅江府柳街巷之時,這女孩兒還是個牙牙學語的稚童。
那時她總扎著兩個小揪揪,走路都走不穩當,總愛拽著她姐姐的衣角跟在陳靈洗屁股後頭,卻從不吵鬧,只是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 一別許多年,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這是……昏迷了?」
陳靈洗微微挑眉。
仔細看去,那張精緻的面孔上毫無血色。
她的呼吸並不急促,反而極為悠長平緩,胸腔起伏的節奏慢。
陳靈洗想了想,眼中終究有靈炁流轉,觀炁之法無聲地運轉起來。
剎那間,席瀾的身軀在他視野中便不再是尋常的血肉之軀了。
然後……陳靈洗不由輕咦一聲。
「這倒是奇怪……」
只因他清楚地看到,席瀾的經絡之中正有一道極為玄妙的靈機在緩緩遊走。
那靈機色作青碧,像一條極細極柔的溪流,在她的奇經八脈之間無聲地流淌。
每流經一處關竅,便有絲絲縷縷的極細微的靈光從那靈機中逸散出來,滲入她周遭的皮肉、骨骼、經脈之中。 而那些原本屬於席瀾的精氣神,則被這道靈機一絲一絲地抽離出來,順著經脈匯入靈機之中,被它吞噬、煉化,最終化作它自身的一部分。
「這靈機在吞食席瀾的精氣神壯大自身,卻又在源源不斷地改造席瀾的身軀。」
陳靈洗微微眯起眼睛在真意玄機的加持之下看得比以往更加清楚。
他能看到那些被靈機改造過的經脈變得比尋常人寬闊了許多,骨骼也隱隱泛起了一層極淡極柔的玉質光澤。
「這靈機與席瀾之間便如雙生之軀,休戚與共,彼此助益……席瀾供養靈機,靈機則改造她的根骨,令她從一介凡胎漸漸向某種更適合修行的體質轉化。」
「這是六炁真法提到的神秘修行體質?」
他心中驚奇,又沉吟片刻,大致明白了席瀾昏迷的原因。
「她之所以昏迷不醒,並非因為被吞噬了太多精氣神而虛弱。
恰恰相反,是因為她的軀體正在被這道靈機改造,改造的過程太過劇烈,她若是醒著承受不住這等衝擊,所以才昏迷了?」
「這道靈機極為不凡。」陳靈洗在心中暗自讚嘆了一句。
只是,這道靈機已然與席瀾的性命徹底融為了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若有旁人想要強行將這道靈機從席瀾體內抽離出來,靈機便會失去寄主,瞬息枯敗消散。 而席瀾也會因為失了這道維繫她生機的靈機,當場香消玉殞。
「可惜了。」陳靈洗微微搖頭。」
他本打算就此離去。
可他正要轉身時,目光不經意間又掃過席瀾的手臂。
然後,他便看到了。
在觀炁之法的視野之下,席瀾那本就羸弱不堪的經絡之中,除了那道正在改造她身軀的靈機之外,竟還有另外一樣東西。
那是一縷極為細微的靈氣絲線。
那絲線細得便如一根蛛絲,色作灰白,與席瀾自身那尚不成氣候的微弱氣息幾乎融為一體。
若不仔細去看,便會被那道青碧靈機散發出的厚重靈光徹底遮掩。
這道絲線纏繞在席瀾的手腕之上,延伸出去,無聲地沒入夜色之中。
陳靈洗順著它的走向望過去,目光穿透重重屋脊與院牆,落在府邸之外的另一處所在……
那是廬南府城西,一座富麗堂皇的豪宅大院。 那絲線便鑽入了那座大院的深處,再也尋不見蹤跡了。
「是其他尋真者?在覬覦這席瀾……」
陳靈洗眸光微動。
便在此時,他聽到廊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沉重而匆忙,還夾雜著幾聲被刻意壓低的喘息。
他收回目光,身形無聲地向後退了兩步,退到床榻旁那扇屏風的陰影里。
房門被推開。
席寧鶴大步走了進來。
他仍穿著方才那身便袍,只是衣襟敞開了些,大約是方才跑得太急。
此刻,他剛一推門,便看到了屋中有第二個人。
那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身姿挺拔,正立在屏風的陰影之中。
面容依舊模糊不清。 席寧鶴猛地頓住腳步,瞳孔微微一縮:「仙……仙人……」
可緊接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他女兒昏迷不醒,一位手段神秘莫測的仙人正立在她的床前……
「難道瀾兒昏迷……」
他心中懷疑,可緊接著那懷疑就被他生生壓了下去。
這位府主大人深吸一口氣,又整了整衣衫,然後……朝著那個年輕人長揖到地。
「仙人……請救一救……」
可他還沒來得及說完,陳靈洗卻忽然動了。
只見陳靈洗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
指尖亮起一點靈光,那靈光色作青碧,在昏暗的廂房中便如一顆微縮的星辰。
他以那兩根手指,輕輕點在席瀾的眉心之處。
一股精純至極的靈炁自他指尖緩緩渡入席瀾體內。 那縷靈炁順著席瀾的眉心一路向下,穿經過脈,直直匯入她丹田之中!
那丹田本已被那道青碧靈機改造了數月,此刻得了陳靈洗這一縷精純靈炁的助力,便如久旱之地忽逢甘霖。
然後,在席寧鶴那驚奇的注視之下,席瀾那長長的、蝶翼般的睫毛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那顫動極細微,可席寧鶴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女兒的臉,又豈會錯過?
他呼吸驟然急促起來,雙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官袍的下擺。
然後,席瀾緩緩睜開了眼睛。
席瀾的這雙眼睛極為柔和,又有幾分初醒時的迷濛與茫然,便如一頭剛剛從冬眠中甦醒的小鹿,正懵懵懂懂地打量著眼前的世界。
席瀾確實很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中,她仿佛去到了一處瑰麗的大天地,腦海中又多了許多特殊而又奇妙的記憶……
席瀾眨了眨眼,那雙迷濛的眼眸漸漸有了焦距。
先是看到了父親那張滿是淚痕的臉,然後,憑著那一股靈機,透過一陣尚未散去的朦朧霧氣,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立在床前的那個人。 那是一個極為俊逸的少年,身量修長,脊背挺直,一身青灰長衣,眉宇間自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
最讓她移不開目光的,是那雙眼睛。
那雙如寒潭般深邃的眼眸中,隱隱有極淡極細的金色雷光在瞳底流轉,明滅不定。
席瀾從未見過這般的人,她便如此怔怔地看著。
然後不知為何,席瀾竟然脫口而出……
「你……你真好看。」
下一瞬間,席瀾似乎意識到了自己在說什麼,一張臉猛然通紅。
ps(本段免費):萬字更新,今天沒時間分章了,還得去醫院。
最近更新時間有點問題,原因是我親奶奶肺部感染住院了,有可能以後都要帶著移動呼吸機……這幾天因為要陪護,所以更新有點不準時,我儘量調整吧。
看老人吃苦……心情實在是……沒法說。
最後最後,這本書我做了六萬字的大綱,絕不會太監,評論區質疑我的可以截圖,這本書成績雖然一般,但我要拿這本書來挽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