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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弱小的黃雀

  第一百一十六章 弱小的黃雀

  祖山母氣已然落入林宿日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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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靈洗向著林宿日消失的方向追索而去。

  他無聲地行走在一片茂密的古林之中,繼而擡頭遠望,視線越過層疊的樹冠,投向這方小天地的邊緣。

  那裡,仍然能看到濃厚的霧氣。

  那灰白的、翻湧如濤的霧氣,便如同一面無邊無際的高牆,從地面直貫天穹,將這方星光下的小天地與外界徹底隔絕開來。

  「看來那祖山母氣縱然被人取出,也未能改變這片天地分毫。」

  陳靈洗收回目光,心中念頭微動,周身靈機便已悄無聲息地流轉起來。

  他身形微晃,整個人便化作了一道極淡極薄的玉色流光,貼著地面,向著林宿日方才遠遁的方向疾掠而去。

  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周遭的林木飛速向後倒退。

  在這祖山之中,強者極多。

  就在他掠出不過十數里時,便感知到頭頂上空有一道毫不掩飾的強大氣息橫貫而過。  那氣息沉渾厚重,帶著一股凜冽的肅殺之意,毫不顧忌地釋放著靈炁波動。

  陳靈洗借著林木的遮掩,微微擡頭,便見一座巍峨的靈光長橋正從天際划過,橋身上那些繁複而古老的紋路在星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橋頭之上,一道模糊的人影負手而立,道袍獵獵。

  「奚遠。」

  陳靈洗收斂氣機蟄伏。

  藏鋒法在他體內運轉到了極致。

  中微之境的藏鋒法在他周身構築出一層近乎完美的無形屏障,將所有的靈炁波動、氣血流轉、乃至呼吸吞吐的細微痕跡都盡數遮掩。

  除了奚遠,這祖山之中,行炁七樓以上的修士絕非少數。

  方才那天池之上驚天動地的一戰,已然將這方小天地中蟄伏的強者們都驚了出來。

  陳靈洗已感知到不下十道強橫的氣息在各處逡巡,他們或如奚遠那般大張旗鼓地搜索,或如他一般隱匿行跡、暗中窺伺,所有人的目標都是那極為珍貴的母氣。

  但最讓陳靈洗忌憚的,還是淳貴妃。

  這位修為已至行炁八樓的大黎貴妃,其殺力卻絕不尋常。  「淳貴妃之前展露出來的力量已超出了行炁八樓的範疇,甚至足以比肩那傳說中朝天三樓的人物。」

  陳靈洗想起淳貴妃獨戰諸多強者的景象,明白尋常行炁八樓,絕無可能如此強大。

  「尋常行炁八樓人物,便是比林宿日、盧白仲這些七樓貴修更強,大約也不可能獨力與那般多強者爭鬥……」

  「這淳貴妃身上,定然還有秘密。」陳靈洗在心中自語,身形卻不停留,依舊向著林宿日消失的方向潛行。

  他一邊飛掠,一邊分出心神,時不時沉入腦海深處的神室,試圖感應林宿日的所在。

  陳靈洗便如此行過了兩座巍峨的山嶽,又行至這方小天地的最邊緣處,那面高聳入雲的霧牆便近在咫尺。

  濃厚的霧氣在他身前翻湧,觸手可及,其中蘊含的靈機流轉不息。

  可即便如此靠近邊緣,他仍然不曾查知林宿日所在。

  林宿日便如一滴融入汪洋的水珠,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知隱匿在何處。

  陳靈洗不由微微皺眉。

  「這林宿日不知去了何處藏匿,我橫豎八十里見游範圍,一時之間,竟無法感知到他的蹤跡。」

  他心中暗想。  不過陳靈洗並不著急。

  做了許久的黃雀,他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他尋了一處隱蔽的崖壁罅隙,盤膝坐下,一邊調息恢復靈炁,一邊將感知提升到極致。

  時不時,便能看到有些行炁人物或駕馭遁光,或催動異寶,從他頭頂的星空中飛掠而去。

  那些流光有快有慢,有強有弱,大約都是在尋找林宿日的蹤跡。

  有人神色匆匆,靈炁波動紊亂,顯然是在之前的圍殺中受了不輕的傷;有人則氣定神閒,只是漫無目的地游弋,大約是抱著渾水摸魚的心思。

  所有人都彼此戒備著,遠遠地拉開了距離,不敢有絲毫懈怠。

  但有一件事,讓陳靈洗感到意外。

  那便是淳貴妃,在打退了那一波試探性的圍攻之後,竟並未如眾人所想那般大張旗鼓地追殺林宿日,反而駕著那艘神秘的天舟,不知去往何處。

  「這淳貴妃戰力如此強橫,卻不追擊林宿日,倒是有些奇怪。」

  陳靈洗搖頭,又遠望四周:「這林宿日,究竟藏在何處?」

  他擡頭遠望四周,目光掠過那三座呈品字形排列的巍峨山川,又掠過那片方才爆發過驚天大戰、如今已是一片狼藉的廣大平原。  他隨即心緒一動,目光最終落在了極遠處那座懸在半空中的天池之上。

  那天池在這方小天地中,始終是個極為特殊的存在。

  即便母氣已然被林宿日取走,池面上那層神秘的靈光卻並未完全消散,仍有無窮無盡的星光與霧氣在其上空交織纏繞,形成一幅瑰麗而詭異的畫面。

  「難道這林宿日,藝高人膽大,竟又回了那天池之中?」陳靈洗心中忽然冒出這麼一個大膽的念頭。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若林宿日並未遠遁,而是借著某種玄妙手段潛回了這天池之底,藉助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濃郁靈氣與複雜機變來遮掩自身,倒確是一個出人意料的選擇。

  念及此處,陳靈洗不再猶豫。

  他長身而起,將藏鋒法催動得更甚,整個人便如一道無形的鬼魅,悄無聲息地向著天池的方向靠近。

  當他踏入天池周遭二十里範圍之內時,便愈發謹慎起來。

  他不再催動靈炁,而是收斂了所有氣息,單憑被玉氣境界強化過的肉身在山林間無聲地穿行。

  最後,他尋了一處匯入天池下方那條大河的山澗,整個人便如同一尾游魚,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行炁六樓的修為,早已可以閉合周身毛孔,氣息自體內周天循環,塵埃不染,水流不侵。  他含住一口氣,向著河流深處潛去,在河底尋了一處被水流沖刷出來的凹坑,盤膝坐下,背靠著冰冷的岩石,將所有的氣息都沉了下來。

  然後,他緊閉眼眸,意識沉入神室,又一次落入了見游狀態。

  見游神通之下,他的視角掙脫了肉身的束縛,悄無聲息地探入了那座懸浮在半空中的天池。

  果不其然!

  在那天池之底,正盤坐著一個人影。

  那人一身玄色錦袍在水中微微拂動,腰束玉帶,發冠一絲不苟。

  那張生得極白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雙目緊閉,周身有極淡極柔的金光與池水交融,將他襯得如同一尊沉在水底的神像。

  正是林宿日!

  而他的掌心之中,竟真的含著那一縷祖山母氣。

  那祖山母氣在他掌心裡緩緩流轉,便如一頭被暫時安撫下來的靈獸,雖不再掙扎,卻仍散發著極為驚人的靈機波動。

  與此同時,林宿日的身上又有極為精純的靈炁湧出,化作一道道細密的青色絲線,如同春蠶吐絲作繭一般,層層疊疊地包裹住那一團祖山母氣。

  他在以自身靈炁為引,水磨工夫一般,緩慢而堅定地煉化著這道天地靈物。  陳靈洗借著見游的視角,將這景象看得分明。

  他眉頭微挑,心中念頭急轉。

  「林宿日果然想趁著所有人都在外面瘋狂搜尋他蹤跡的時候,在此地悄悄將母氣煉化!」

  「一旦被他成功,母氣與他自身靈竅融為一體,便再難奪走。」

  就在陳靈洗將要離開見游,採取措施之時。

  恰在此刻!

  天池之上,忽有狂風呼嘯!

  原本平靜如鏡的池水驟然翻湧起來,激起層層疊疊的巨浪。

  風聲中蘊含著極為沉渾厚重的靈炁威壓,從天穹之上轟然壓落。

  緊接著,天穹之上的星光被一座龐然大物遮住了。

  一座巍峨的、完全由靈光構築而成的長橋,破開雲海,破開星光,就那麼橫亘在長空之中,轟然砸落!

  那橋身足有十餘丈長,橋面上那些繁複而古老的紋路在此刻同時亮起,光芒刺目,將整座天池都映成了一片熾白。  奚遠的長生橋,破空而至!

  幾乎就在長生橋出現的同一瞬間,極遠處的雲海之中,也有一物若隱若現。

  那是一艘通體瑩白的小舟,舟身有極淡極柔的靈光流轉,它靜靜地懸浮在雲海之中,便如一頭在暗處窺伺獵物的白鯨。

  淳貴妃的天舟,竟也出現在了遠處。

  天池之底的林宿日,在那狂風與靈壓降臨的剎那,便驟然睜開了雙眼。

  他那雙深井般的眼眸中,沒有半分驚懼,只有一種早知如此的沉靜。

  他幾乎是在睜眼的同時便做出了決斷。

  他長身而起,右掌一翻,便將那道母氣重新收入袖中。

  而他的左手,已按在了腰間那柄二尺玉劍的劍柄之上。

  那玉劍不過二尺長短,劍身窄如韭葉,瑩白如玉,其上刻著一隻展翅欲飛的仙鶴。

  這看似只是一件禮器的玉劍,在他拔劍出鞘的剎那,卻驟然迸發出一道難以想像的劍光!

  那劍光色作純青,凝成一道細細的、近乎透明的青色絲線。  看起來微不足道!

  可就是這道看似微不足道的青色劍光,卻在它出現的那一瞬間,便直射而出!從池底直貫天穹。

  「嗤——!」

  那道青色劍光狠狠地刺入了奚遠那座轟然砸落的長生橋正鋒!

  那看似堅不可摧、足以撞碎一切的長生橋,在這道凝練到了極致的劍光面前,竟被硬生生地從中殺開了一道口子!

  靈橋上的神光劇烈閃爍,被那劍光所過之處,靈機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的光屑。

  林宿日便仗著這玉劍之威,在那長生橋的恐怖壓力之下,硬生生撕開了一條生路。

  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順著那道被劍光破開的裂隙,沖天而起,轉瞬之間便已掠出了天池的範圍,朝著極遠處的群山之中飛去。

  那速度快得驚人,只在天際留下了一道極淡的金色殘影。

  「奚遠竟這麼快就找到了他……他雖強大,但林宿日有那玉劍與猛虎令牌,底蘊極厚,絕非易於之輩,且讓他們斗一斗。」

  陳靈洗離開見游狀態,並未急著追上林宿日。

  現在還不是時候。  「而且,淳貴妃還都一旁虎視眈眈。」

  他深吸一口氣,悄然游上河面,將更多的注意力轉向了那艘極遠處若隱若現的天舟。

  在那裡,淳貴妃正踏舟而立,衣袍獵獵,便如一位從月宮中降臨凡塵的仙人。

  可陳靈洗此刻以觀炁之法仔細看她,卻是心頭微微一動。

  「不對。」

  陳靈洗眸光閃動。

  此時的淳貴妃,其氣息,已然遠不如之前在那山脊上大戰群修時那般攝人了。

  那時她立於雲頭,一掌拍下便如山嶽壓頂,靈光烈烈,威勢煌煌,便如一尊真正的女帝,讓人生出一種不可匹敵的絕望感。

  可如今,她身上的靈光黯淡了許多,便如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燭火,雖然依舊明亮,卻少了幾分之前那種毀天滅地的銳氣。

  陳靈洗以觀炁之法細細探查,隱隱約約之間,竟能捕捉到一絲極為玄妙的軌跡。

  他發覺,在淳貴妃的身體周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以一種極為緩慢、卻又無比堅定的速度緩緩積累。

  那東西無形無質,而隨著那東西的積累,淳貴妃身上那股屬於「貴修」的、似乎能碾壓一切的氣魄,也在以同樣的節奏,一點一點地攀升回來。  便如一件被耗盡力量的驚世法寶,正在重新蓄能。

  「這淳貴妃身上,定有一件異寶。」陳靈洗腦中靈光一閃,幾乎可以斷定自己的猜測。

  「這異寶能夠在某些特定的條件之下,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大幅度提升淳貴妃的戰力。

  之前她能力壓群雄,一掌逼退林宿日、獨戰盧白仲與奚遠以及眾多尋真之人而不敗,便是因為這件異寶的力量正處於巔峰。

  而現在,異寶的力量用盡了,她便虛弱了下來,需要重新積累。」

  陳靈洗隱隱約約之間,已然將這其中的關節想了個通透。

  「這六炁真法中的觀炁之法,比我想像中更好用。」

  陳靈洗心中有些欣喜。

  「那些也同樣在遠處窺伺的尋真之人,他們或許修為比我更高,術法比我更強。

  但若論及對天地氣機的細微感知、對他人道途底蘊的探查,他們那些來自大天地的尋常法門,未必就一定比他的觀炁之法更強!」

  他們也許根本未曾看穿淳貴妃的真正虛實。

  他們只看到了淳貴妃方才大殺四方的煊赫威勢,卻未能捕捉到她此刻氣機回落、正處於一個相對低谷的微妙狀態。  「時至如今,淳貴妃仍然站在天池虛空……卻不曾動身……是因為有人覬覦於她!」

  陳靈洗的觀炁之法繼續掃視周遭,又有了新的發現。

  在淳貴妃那片天舟的周遭,看似平靜的虛空之中,早已是暗流涌動。

  有不下十道極為隱晦的靈炁如同隱藏在暗礁之下的漩渦,正虎視眈眈地圍繞著那片雲海。

  「有人仍想要殺那淳貴妃!」

  淳貴妃駕乘天舟,在雲中若隱若現,氣魄懾人,威壓瀰漫,令群雄不敢妄動。

  而群雄也圍而不攻,只是遠遠地形成合圍之勢,將淳貴妃所有可能的去路都隱隱封住。

  雙方誰也不敢率先打破這個微妙的平衡。

  陳靈洗轉而一想,頓知其中更深的緣故。

  「淳貴妃乃是這祖山之中,表面修為最高之人。

  如今,林宿日被奚遠纏住,一時半會根本無法靜下心來煉化那祖山母氣。

  奚遠雖強,但林宿日有重寶傍身,二人一個追一個逃,短時間內誰也無法真正奈何得了對方。而這,正好給了其他人機會。」  「而周遭這諸多強者,他們真正的目標,其實還是祖山母氣。

  他們之所以還留在這裡,之所以還要結成這鬆散的同盟防備淳貴妃,是因為淳貴妃這個最大的變數還未被清除。

  這些人都是陰險狡詐的尋真之人,他們若有機會,必然會如同之前在那山脊上一般,毫不猶豫地再度聯手,集中所有力量,先把這個對他們威脅最大的【上三樓修士】給徹底圍殺葬送掉。

  然後,他們才會轉過身來,再無後顧之憂地爭奪那道祖山母氣!」

  陳靈洗將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徹底想通了。

  「這些強者似乎礙於淳貴妃之前展露的強大力量,生出忌憚!雖有覬覦之心,卻未敢出手。」

  他緩緩擡眼,深深地看了一眼天穹之上那兩輪高懸的明鏡。

  熾金與銀白的光華交相輝映,灑落在這片星光構成的小天地中。

  陳靈洗念頭忽轉。

  「我身在徹覺神室之中,何懼之有?已然獲取了如此多的信息,算到了如此多的先機。

  如今祖山母氣在林宿日手中,奚遠與他正互相牽制,淳貴妃正處於異寶蓄力的虛弱期,而未來局勢瞬息萬變!

  若再行躲在這暗流之下,只求苟全,反而幫助不大了。」  他眼中那兩團平靜的火焰,驟然熾亮起來。

  「不如親自下場,攪動這潭渾水,將局勢徹底打亂!看看在這徹覺神室中,是否能得意想不到的機緣!」

  「既如此……」陳靈洗嘴角浮起一絲冷笑,神識微動,已然溝通了藏於鴻洞袋中那幾樣底蘊。

  他感知著周遭湍急的水流,氣海中那一汪靈池卻在瘋狂翻湧。

  他不再隱匿,周身靈炁與玉氣境界的氣血同時爆發,腳下那塊河中巨岩被他踏得四分五裂,借著這股恐怖的推力,他整個人便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彈般,撞破水面,沖天而起!

  這一刻他不再掩飾自己的存在。

  他就這般突兀地、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戰場數百丈開外的一處山崖之上。

  然後,他手中多了一道符籙。

  【龍氣寶符!】

  三道得自席慕的符籙,陳靈洗已經用去了【天光寶相符籙】,還剩下這龍氣寶符以及席玉符籙!

  陳靈洗靈炁流轉,催動龍氣寶符!

  「嗡——!」  一道極沉極重的龍游之聲,驟然在這片死寂的戰場上空炸響!

  那龍氣寶符在他靈炁的瘋狂灌注之下,驟然燃燒起來。

  寶符燃燒所化的灰燼並未飄散,而是在虛空中瘋狂旋舞,牽引著方圓數十丈之內的所有雲氣,如同一個巨大的漏斗,朝著他的頭頂瘋狂匯聚。

  頃刻之間,一條由白色雲氣凝聚而成的十丈真龍,便在他頭頂的虛空中凝聚成型。

  那雲龍鱗爪飛揚,栩栩如生,它張開巨口,在虛空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然後便如同一道白色的彗星,拖曳著長長的尾跡,挾著驚人的威勢,悍然撞向了淳貴妃所在的那片雲海!

  與此同時,陳靈洗氣海中的靈炁匯同那道玄之又玄的玄炁,一股腦地灌入了他的喉嚨。

  龍嗬之術,至中微之境!

  「容淳!」

  一道比那龍吟更為厚重、更為霸道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一般,在整片天穹之上轟然炸響,清清楚楚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你身受重傷,身上異寶尚未積累完成,如今你的實力,比起尋常行炁八樓尚有不如,竟還敢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裡!」

  此言一出,虛空頓起波瀾!

  那條雲氣真龍大口一張,攜著萬鈞之勢,便狠狠地吞向了淳貴妃所在的那片雲霧。  淳貴妃原本淡漠的眼神,在這一刻終於有了變化。

  她的眉頭極為細微地挑起了一瞬,似乎是對這個膽敢直呼她名諱、甚至精準道出她虛實的神秘人物產生了一絲真正的意外。

  但她並未有絲毫慌亂,只是擡起那纖細白晳的右手,食指微屈,向著那頭猙獰撲來的雲氣真龍,如同彈去一片落葉般,輕輕彈指。

  「嗤——!」

  一道粗如兒臂的熾白光輝從她指尖驟然射出,速度快到撕裂了虛空。

  那道光束精準地命中了那雲氣真龍的龍首,只聽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靈光四濺!

  那看似威勢驚人的巨龍,竟被這一彈指間射出的光輝輕易洞穿,龍首轟然炸開,化作漫天的雲氣四散而去。

  可她這一出手,便再也無法維持那完美的平衡。

  就在她彈指擊潰雲龍的那一剎那,始終如同鬼魅一般跟隨在陳靈洗身後的席慕傀儡,早已得了主人的心意,無聲無息地踏霧而出。

  席慕此刻臉上毫無表情,唯有那雙空洞的眼眸深處,燃著兩點幽冷的寒芒。

  他周身的靈炁爆發到了極致,一個龐大的氣海漩渦在他身後驟然成型,強大的吸力將周遭的雲氣盡數攪動。

  他整個人便藉此沖天而起,速度快到在虛空中拉出了一道白色的尾跡,直直地向著淳貴妃本尊衝去。  同時他雙手十指連彈,無數道粗如手臂的冰矛便從虛空中凝結,鋪天蓋地地朝淳貴妃攢射而去,那冰寒之氣,將天舟周遭的雲氣都凍成了冰晶!

  淳貴妃冷哼一聲。

  她那雍容華貴的面龐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不耐。

  她右手手掌翻轉,那柄靈光長劍便再次出現。

  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手腕一轉,那長劍便化作一道凜冽到足以將天空都一分為二的巨大劍光,朝著身後撲來的席慕傀儡直直斬落!

  「轟!」

  劍光與那漫天的冰矛,以及席慕轟出的雲氣漩渦撞在一處,爆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巨響。

  靈光四射,雲氣如同沸水般劇烈翻湧,無數冰晶被那強橫的劍光震成齏粉。

  席慕傀儡被這一劍斬得倒飛出去,周身縈繞的霧氣都黯淡了幾分。

  可是……比起之前那一場大戰中,淳貴妃隨手一掌便將林宿日逼得狼狽逃竄、輕描淡寫便擋下奚遠長生橋的恐怖靈炁而言……

  她這一劍雖然依舊凌厲,卻分明少了幾分那股能碾壓一切、讓人絕望的霸道之氣。

  她變弱了!  那些蟄伏在暗處,如同群狼一般虎視眈眈的眾位尋真者,自然也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那一聲龍嗬之音,也感知到了淳貴妃方才出手不同於之前!

  但仍有人心中還有遲疑。

  這會不會是一個陷阱?

  倘若那淳貴妃是故意隱藏實力,故意示弱,以此來吸引他們出手,之後又有後手,又該如何?

  場面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只有那雲氣兀自在翻湧。

  可尋真人物終究極多。

  其中不乏有膽魄極盛,自視極高,又極度自信的人物。

  他或許會顧忌淳貴妃的威名,會算計其中的利害得失,但當他真正看到機會出現時,他那來自大天地貴修的倨傲與本性,便會壓倒一切理性。

  就比如那……盧白仲!

  卻見遠處的虛空雲上,一道壓抑已久的淡金色雷霆,驟然炸響!

  那雷光劈開了翻湧的雲海,將半邊天穹都染成了一片刺目的金色。

  在那雷光的正中央,一身月白長衫的盧白仲踏劍而出。  他那張唇紅齒白的少年面孔上,此刻已沒有了半分平日裡那天真爛漫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粹的、近乎狂熱的冰冷殺機。

  他看都未看那被擊退的席慕傀儡一眼,眼中只有那舟上的淳貴妃。

  他右手劍訣一引,腳下那柄雷光長劍便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劍鳴,一道比方才更盛、更烈、更加凝練的雷藏劍術便升騰而起,化作一道橫貫長空的雷霆光柱,與那席慕傀儡的攻勢一般,一往無前地殺向了淳貴妃!

  「轟隆隆!」

  劍光未至,那雷音,便已將整座天池都震得簌簌發抖。

  淳貴妃翻掌之間,那華服之下的靈光化作一道繁雜的掌印。

  那掌印迎風便長,化作一道覆蓋數十丈方圓的巨大手印,朝那道雷霆劍氣鎮壓而去。

  雷光與手印,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刺目的光芒將整片天地都照成了一片慘白。

  碰撞之後!

  那道強橫的雷光劍氣與那隻巨大的靈炁掌印,同時消散於無形之中,只留下漫天的光屑與紊亂的靈氣亂流。

  「果然!她的力量,不同於之前那般強橫!」雲氣中有人驚呼出聲。  「異寶積累?仔細看來,在淳貴妃身上,確實有一道極為隱晦的氣機正在重新聚攏,但速度極慢,積累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她在戰鬥中消耗的速度!」

  另一個聲音從更遠處傳來,語氣中已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殺意。

  這些人物,俱都來自大天地,是天資不凡的修炁之人。

  若論眼力、見識與對時機的把握,他們絕不輸於任何人。

  之前不過是被淳貴妃先前的煊赫戰績所震懾!

  如今淳貴妃露出破綻!

  所有人就像是從一場迷夢中被驚醒,立刻運轉各自的探知法門,目光越過那表象的威壓,果然看清了淳貴妃身上那道正處於低谷、正在緩緩積累氣機的異寶!

  一時之間,無需再多言。

  那大周那兩位行炁七樓的修士最先按捺不住。

  他們當即出手,周身靈炁毫無保留地釋放而出。

  虛空中那翻湧的雲氣,被他們二人的靈機牽引,化作兩道連接天地的巨大龍捲,一左一右,向著淳貴妃所在的天舟席捲而去!

  有了人帶頭,暗中的眾人便再無顧忌。  數道原本只是逡巡旁觀的靈炁波動,在這一刻同時爆發,兇狠地向著同一個目標轟去!

  各種術法神通,匯聚成一道五光十色的毀滅洪流,鋪天蓋地的砸向淳貴妃!

  容淳立在那舟頭之上,那張雍容華貴的臉上,柳眉終於極為不悅地皺了起來。

  她右手一翻,一道更加璀璨的光輝灑出,將那兩道聲勢浩大的雲氣龍捲擊散,化作虛無。

  她眼眸如電,瞬間鎖定了方才那驚天龍吟的來源方向。

  繼而冷哼一聲:「宵小之輩,妄圖驅狼吞虎?」

  淳貴妃看穿了陳靈洗的伎倆。

  只見她身上華服的無風自動,靈光流轉,那恐怖的威壓再次毫無保留地瀰漫開來。

  她右手手掌翻轉,那纖細白晳的五指在虛空中一抓!

  周遭百丈之內的靈機與雲氣便被她強行攝拿而來,在她掌中瘋狂地壓縮、凝聚,繼而再度化作一隻比方才更加巨大、更加凝實、紋理也更加清晰的大手印。

  這一次,這隻大手印並非是迎向那些撲面而來的術法,而是被淳貴妃狠狠一拍,挾著一股必殺的意志,跨越了重重距離,狠狠地擊向了方才陳靈洗運轉龍嗬之術時所站的那個位置!

  「轟隆隆——!」  大地崩裂,山石飛濺。

  那隻蘊含著毀滅性力量的大手印,將那片山崖拍碎!

  可仍不見陳靈洗的蹤跡。

  陳靈洗是何等狡猾怕死?

  他在喊出那一嗓子、徹底攪亂了渾水之後,便早已收斂了所有氣息,逃之大吉,遠遠地遁到了數百丈之外的另一片密林之中。

  他趴伏在一棵巨樹的樹幹之上,眼看著自己方才所在的那個位置被淳貴妃一掌拍成一片死地,看著那片崩裂的山石與沖天而起的煙塵,心中也不由暗暗慶幸。

  「這娘們果然厲害,跑的晚點,我便死了!」

  淳貴妃的含怒一擊,果然非同小可,哪怕她處於虛弱時期,這倉促一掌的餘威,也足以將他重創。

  可恰在此時!

  就在陳靈洗心神稍懈的那一瞬間,他腦中猛然一痛!

  他只覺得眼前驟然一黑,體內的靈炁運轉都為之一滯,整個人險些從樹幹上跌落下去。

  「神識殺伐之術!」  陳靈洗心中駭然:「淳貴妃還有後手殺我!方才那大手印中有氣機探尋之術,淳貴妃以此尋到我的蹤跡,又要以神識之術殺我!」

  他還是低估了一個行炁八樓修士的手段。

  此時在陳靈洗那因劇痛而變得模糊的腦海之中,隱約浮現出了一幅極為恐怖的畫面。

  他看到了一隻腳。

  一隻穿著錦繡花鞋、纖細而優雅的腳,正從一片模糊的天穹之上,緩緩地、卻帶著無可抗拒的威嚴,朝著地面上的一群密密麻麻的螻蟻踩了下去。

  那群螻蟻在徒勞地掙扎,瘋狂地逃竄,卻如何也逃不出那隻腳投下的死亡陰影。

  在那隻腳踩下的瞬間,陳靈洗只覺得自己便是那群螻蟻中的一隻。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渺小與卑微,將他徹底淹沒。

  他只覺渾身靈炁凝滯,氣血冰涼,連動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徹覺要結束了?」陳靈洗咬牙。

  旋即他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藉助那股鑽心的劇痛,強行讓自己保持一絲清明。

  與此同時,他氣海之中那一道「玄炁」,驟然閃光,與他自身的靈炁完美地合流在了一起。  陳靈洗強行穩住了自己的心神,將靈炁重新納入掌控。

  他再次施展出了龍嗬之術!

  「嗬!」

  又是一道驚天龍吟!

  但這一次,這道龍嗬之術卻並非是對外殺敵,而是在陳靈洗自己的耳畔轟然炸響!

  那帶著玄炁力量的龍吟之聲,便如同一口被撞響的萬古洪鐘,在他自己的識海之中瘋狂震盪,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金色漣漪,向著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那些金色的漣漪,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將淳貴妃留在他識海中的所有殘餘神識、所有精神烙印,都寸寸絞碎、徹底震散!

  「噗!」陳靈洗猛地吐出一口濁血,那血中帶著絲絲縷縷的詭異灰色氣機。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已恢復了之前的清明與銳利。

  他以龍嗬之術,掙脫了淳貴妃的神識枷鎖!

  陳靈洗不敢有片刻停留,便立刻轉身,將身法催動到了極致,化作一道極淡的青光,朝著林宿日與奚遠二人方才消失的遠處方向,瘋狂遁去。

  而在他身後,那被他一嗓子點燃的戰場,早已是白熱化的狀態。  他成功了。

  他只是付出了輕傷的代價,便將這祖山之中最危險的一個變數,成功地拖入了被眾人圍殺的泥潭。

  淳貴妃此刻自顧不暇,根本再無心去追擊林宿日,更沒有餘力來找他這個攪局者的麻煩。

  一時之間,術法、神通齊動,祖山轟鳴!

  而陳靈洗,他這隻看似弱小,卻最為狡猾的黃雀……

  則趁著這螳螂與蟬激烈搏殺的絕佳時機,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遠處的群山陰影之中!

  「淳貴妃自顧不暇……我身在徹覺之中,不需完全得到、煉化那祖山母氣,只需讓那祖山母氣,落入我手中一瞬!」

  陳靈洗心中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