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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何為鼎器?

  第一百零一章 何為鼎器?

  橋機山洞穴中。

  許清如被擲在洞壁一角,背脊抵著冰涼的青石,那身素白長裙早已沾滿了河灘上的泥濘與血跡。

  她斷臂傷口已被陳靈洗以靈炁草草封住,不再流血。

  可那股鋒銳無匹的青鋒劍氣卻仍殘留在她的經絡之中。

  便如無數根細針在經脈中緩緩遊走,每動一下都疼得她額上冷汗涔涔。

  陳靈洗盤膝坐在她對面的青石上,臉上仍有鬼面。

  那屠金寶刀橫在膝上,氣魄攝人。

  許清如喘息了片刻,擡起頭來,那雙秋水般的眼眸中已沒了方才在河灘上那股泫然欲泣的楚楚可憐,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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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行炁五樓的修為在這人面前便如紙糊,連江行那等行炁五樓的體修都被一刀斬了頭顱,她便是全盛之時也絕非此人敵手。

  陳靈洗終於擡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如水:「你們被何人封入棺中?」  許清如沉默了幾息,才緩緩開口:「雲皎。」

  「雲皎?」陳靈洗眉頭微挑。

  他自然聽過這個名字。

  當今大黎天下十九路反王,聲勢最盛者當屬蕭長律,其次是武摩訶。

  而第三路反王,便是這雲皎。

  許清如點頭道:「雲皎與我等一樣,也是往生之人。」

  往生之人,便是走往生池而來這洞天的大天地修士。

  陳靈洗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我與江行師兄出身遠不如大天地名門弟子,在這洞天中蹉跎了許多年月,始終不得登樓之機。」許清如的聲音愈發低沉:「後來機緣巧合,得了一件鼎器殘片,名為饕餮瓮。

  那瓮中有一道吞命神通,可吞食他人之炁以資修行。

  我二人……便靠著這道神通,在這洞天中苟延殘喘。」

  「後來我們聽聞反王雲皎廣納小門小宗之修士,承諾他們若是助他奪鼎,回歸大世界後,便可得【厄海】修行機緣。」  「你們投靠了他?」陳靈洗問。

  許清如點頭,又苦笑一聲。

  陳靈洗微微眯起眼睛:「他為何要如此?」

  「不知。」許清如搖頭:「我們被封入棺中之後,思緒迷亂,直到道友你將我們從河底撈上來,我們才知自己竟被沉入了河底。」

  陳靈洗沉默不語。

  雲皎乃是反王,卻將這兩個修士綁入棺材,賣給了朝廷的太監?

  那太監又以這棺材為陣眼,將之沉入夏河之底,以完陣法。

  「看來這兩人並不知有人以他們布陣。」陳靈洗在心中暗想。

  那太監乃是皇宮中人,自然是也是朝廷的人。

  而這雲皎,堂堂第三路反王,竟與朝廷暗通款曲,將投靠自己的修士當作貨物一般賣給了朝廷。

  他沉吟了片刻,將這些思緒暫且壓下,忽然又問:「你方才說,你和江行來自褚天星江家?那是什麼所在?你又是何來歷?」

  許清如微微一愣,似乎不曾料到陳靈洗會忽然問起這個,但還是答道:「褚天星是大天地中的一顆星辰。  江家是褚天星上的一個小宗族。

  我則來自青冠宗,不過是封仙海小宗。」

  陳靈洗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大天地究竟何其廣大?又有何等強者?」

  這個問題問得極為突兀,許清如怔了怔,那雙秋水般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

  在她看來,眼前此人修為雖不過行炁五樓,可那幾門術法卻已臻中微之境,靈炁也極為深厚。

  這等人物,在大天地中,必也是天才人物,竟會問這等問題?

  可她此刻性命懸於此人之手,不敢不答。

  她沉默了幾息,才緩緩開口:「大天地……大而無垠。」

  「只是虛空生變,天地碎裂,被劃分成許許多多多的天地。

  靈氣互相流動,可以藉助靈器通行的諸多天地總和,被尋真修士稱之為大天地。」

  「大天地乃為……【大有玄濯之天】。」

  她的聲音愈發低沉:「也被稱之為【大玄濯界】。」  「大有玄濯之天……」陳靈洗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只覺得這幾個字仿佛蘊含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奧秘,光是念誦起來便讓人心神微震。

  「大天地中有諸多宗派、仙族。」許清如繼續說道:「大玄濯界,上有真君、玄君,又或那傳聞中的天君、仙君。

  只說那元嬰玄君,修成諸天玄座,端坐高天,貴不可言。」

  「只是這些人物於我而言,虛無縹緲,只能仰望。」

  陳靈洗靜靜地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翻湧起驚濤駭浪。

  大有玄濯之高天。

  大玄濯界。

  玄君便是元嬰修士!

  這些名字對他而言全然陌生,卻又讓他對那個神秘瑰麗的大天地愈發嚮往起來。

  真君、玄君!

  金丹、元嬰!

  天君、仙君  這些只存在於林宿日、嬴池等人言談中的字眼,如今又從許清如口中說出來,便如一塊塊拚圖,將他心中那幅關於大天地的模糊圖景補全了幾分。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又問:「你說雲皎也是往生之人,他是什麼修為?」

  許清如搖了搖頭:「我不知。

  雲皎此人極為神秘,從不曾在人前顯露真正的修為。

  但據我所知,他麾下至少有三尊行炁六樓的人物,皆對他言聽計從,不敢有半分違逆。

  能讓行炁六樓的人物如此敬畏,其修為只怕……至少也是上三樓。」

  上三樓。

  陳靈洗在心中默念這三個字,眉頭微微皺起。

  又是一個上三樓的人物。

  淳貴妃行炁八樓,席玉行炁八樓乃至九樓,如今又冒出一個雲皎,最低也是行炁七樓。

  這洞天之中的上三樓修士,似乎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

  「雲皎如今在何處?」陳靈洗又問。  「千慶州。」許清如答道:「他擁兵八萬,占據慶、鍾、許三州之地,與朝廷官軍對峙已有數年。」

  陳靈洗點了點頭,將這些訊息一一記在心中。

  又問了幾句關於雲皎麾下強者的事,許清如一一作答,再無隱瞞。

  除此之外,陳靈洗又問許多關於大玄濯界之事,許清如也不得不一一作答。

  直至最後,陳靈洗又問何為鼎器。

  許清如心中越發疑惑,一雙眸子望著眼前這鬼面人,眉頭微蹙。

  此人方才問大天地之廣袤、問玄君真君這等修行常識,如今又問鼎器為何物,便如一個初入道途的蒙童在向師長求學,全然不似一個行炁五樓修士。

  大玄濯修士,還有不知鼎器者?

  可她此刻已落入人手,氣海被封,斷臂處青鋒劍氣的餘韻仍在經脈中隱隱作痛,便是有萬般不解也不敢多問,只得低了眉眼,將心頭那絲疑惑壓下去,緩緩答道……

  「無人知鼎器從何而來,似乎從古有之。」

  她頓了頓,又道:「鼎器之妙,妙如大道玄機,高妙神奇,無以言表。」

  「而且鼎器認主,並不局限於修為境界。  行炁之時可問鼎而修,道基、金闕、金丹同樣如是。

  只是鼎器亦有強弱之分,同一尊鼎器,行炁之時可以發揮的妙處,比起道基、金闕時,遠遠不如。」

  說到這裡,她略一沉吟,又道:「便舉一個例子。」

  她的聲音平穩了些許,只是說到那個名字時,語調里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敬畏:「就比如大玄濯天最為有名的金丹鼎器,道下道師的【定天筆】。」

  陳靈洗端坐在青石上,鬼面之下看不出什麼神色,只微微頷首。

  許清如便繼續道:「據傳道師金闕之時,已得鼎器定天筆。

  那時閻奪山有一尊渺道人,曾與道師有過一場道爭。」

  「閻奪山曾奪道下學宮弟子立闕之寶,道師便以定天筆,定下渺道人一道天命。」

  她微微直起身子,聲音中滿是敬畏:「那道天命,不過二字,乃為【親離】。

  後來,渺道人最疼愛的大弟子柳均合修為突飛猛進,卻被貪慾所累,盜出其師渺道人重寶連天梭,判出師門。」

  她說到這裡,微微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金闕之時定天筆已然不凡,卻不曾想道師破入金丹之後,又有消息傳出。

  道師證得真君之位,以定天筆定下道宮首席徐景真之天命,名為【萬法通玄】。」  她說到這四個字時,那雙秋水般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艷羨:「此天命之下,徐景真過目則通曉萬法,並能將其融會貫通,便是金闕術法,習之便是妙境,甚至可以推陳出新。

  憑藉這【萬法通玄】的天命,徐景真如今已然修成金闕圓滿,距離真君之位,不過一步之遙。」

  陳靈洗端坐不動,鬼面之下卻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

  定天筆,又是定天筆。

  他在見游之中曾聽那紅衣女子向林宿日許諾,若能尋得仙蛻,便請道師以定天筆為林宿日定下【萬法而修】的道途。

  那時他只當是尋常的機緣許諾,如今聽許清如這般說來,才知那定天筆竟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威能。

  定人天命,一言而決道途。

  金闕之時便能定下「親離」天命,令師徒反目、師弟相殘。

  金丹之時更能定下【萬法通玄】,讓一個修士憑空獲得過目通曉萬法的神通。

  這等手段,已不是「玄妙」二字所能形容,簡直是改天換命、執掌造化。

  他面上不顯,心中卻將那「道下道師」這四個字牢牢記下了。

  陳靈洗又問起何為鼎器殘片。  許清如這一次沒有猶豫,繼續答道:「修士得鼎器而修,倘若身死,鼎器則化諸多碎片,落入虛空亂流,進而分散到大世界許多角落,又或落入諸多洞天、秘境。」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揣測:「又或者,有些鼎器之主,為求機緣,會主動將自身鼎器散落萬界。

  鼎器之主不死,便是碎片也受他們執掌。」

  她說到此處,忽然擡起眼來,像是想起了什麼,低聲道:「比如……我們所得那饕餮瓮。」

  她抿了抿嘴唇,繼續解釋道,「我等猜測那饕餮瓮便是如此。

  這位鼎器之主借著鼎器殘片,吞食我等獻祭之力,以資修行。」

  陳靈洗聽到這裡,心中已有了幾分明悟。

  光陰燭、鬥獸行宮、宿星石,乃至那饕餮瓮,皆是鼎器殘片。

  它們的主人或已身死,鼎器碎裂散入萬界;或尚在人世,主動將鼎器打碎,散落各處,借鼎器殘片吞噬祭祀之力以助自身修行。

  而無論是哪一種,這些鼎器殘片都保留著原本鼎器的部分偉力,以壽元、性命、靈炁為代價,換取種種機緣。

  他沉吟片刻,對於鼎器終有些許了解,又將話頭轉了回來:「那饕餮瓮如今在何處?」

  許清如聞言,眼中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光亮,像是將死之人捉住一縷生機,連忙答道:「就在我們洞府之中。  若道兄能夠放我回去,我必會將饕餮瓮帶回來,獻予道兄。

  除此之外,還會帶回三枚靈石,一枚寶丹。」

  她說到「放我回去」四個字,聲音里尚且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那雙秋水般的眼眸望著陳靈洗,目光里滿是懇切與哀求。

  陳靈洗端坐在青石上,鬼面之下那雙眼睛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略一思索,卻並不曾應允,只站起身來,走到許清如面前,伸出手去。

  許清如以為他要為自己解開封印,眼中剛浮起一絲驚喜,便覺小腹處傳來一陣劇痛。

  陳靈洗的指尖透出一縷極細極淡的青芒,鋒銳無匹的青鋒法自他指尖透出,輕輕一刺,便刺破了她的氣海。

  許清如渾身劇震,張口欲呼,卻疼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覺氣海中的靈炁如決堤之水般瘋狂外泄,順著那處破口汨汨湧出,消散在虛空之中。

  她癱軟在地,那張柔美的面孔上已沒有半分血色,只餘下一片死灰般的慘白。

  陳靈洗收回手指,俯身捉住她的後領,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大步走出洞穴。洞穴之外,夜色已深,山風嗚咽著穿林而過。。

  他提著許清如翻過兩座山頭,又尋了一處極為隱蔽的洞穴。

  他將許清如扔在洞中,退出洞外,雙手按在那洞口處一塊足有萬斤的巨石上。  玉氣境界的氣血轟然爆發,他周身玉質光澤一閃,那塊巨石便被他一寸一寸地推了過去,將洞口封得嚴嚴實實,只餘下幾道極細極窄的縫隙,勉強能透進些許天光與空氣。

  陳靈洗立在洞口之外,負手望著那塊封死的巨石,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我實力暫且不夠,等到更強些,便去看看這許清如是否說謊。」

  「一尊行炁五樓修士,便是氣海破了,肉身卻靈炁已被改造,三月不食,必不會死。

  過幾天再給她送些乾糧便是。」

  陳靈洗眸中寒光幽然。

  「欲要殺我,有此等下場,也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