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姬並未聽說濮陽氏主支旁支關係差。
或許是她的表情過於真實,濮陽揆微妙猜到對方正在想什麼:「關係不差不意味著關係就好,即便是同胞手足還有鬩牆相爭的時候,更何況是同個祖宗但各自發展的親戚。」
說是親戚,其實血緣也沒有多近。
兩邊只是一個姓氏罷了。
濮陽揆記得在她小時候走親戚,還碰見幾個仗著輩分對她說教的濮陽氏長輩,話里話外都在勸說她要多親近同姓的族人,少跟那些家生子往來,同姓的才有共同利益,才會真正為她考慮。濮陽揆父母聽了覺得有點道理,便讓旁支出些跟濮陽揆同齡的孩子。
一起長大,一起修煉,一起打仗。
感情自然而然就深厚了。
將門不比其他,地位要靠實力打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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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嘛——
送來的孩子都以為是來享福的,倒是比濮陽揆更像家裡的少君,吃不得苦又跑了,還倒打一耙埋怨濮陽揆父母不是真心提拔。
當然,旁支也不全是這種眼高手低的。
也有濮陽揆走得比較近的。
總的來說,兩邊關係不冷不淡。
最開始從沈知口中聽說父母罹難的噩耗,而旁支親戚大多倖存,濮陽揆還為他們感到慶幸,也憂心旁支失去支柱的日子會不好過。這些情緒只持續到她看到父母的墳墓。
趙儕害死半隱退的二老,但未抄沒家產。
二老生活簡樸,即便大部分家財都未來得及收拾,遺失在護送王室逃難的路上,可剩下的小部分仍是一筆不小財富。這些都由負責治喪的人打理,也就是經了旁支的手。
濮陽揆也不是在意這點錢。
然而,在看到二老簡陋到極點的墳,不過數月就荒蕪成這樣,僅有的打理痕跡估計還是王姬緊急命人收拾的,濮陽揆心中不受控制地生出了埋怨不忿。二老對王室忠心耿耿,又何曾薄待過族人?濮陽揆理智上能理解他們明哲保身的態度,但感情上不接受。
王姬又來惺惺作態,她更煩了。
她看著像是很容易收買的蠢貨嗎?
「本來也沒多少走動,二老去後就更不聯絡了。」濮陽揆看著王姬,心中萌生出一個惡劣念頭——她都這麼說了,這位王姬會怎麼做呢?是繼續經營濮陽氏故人身份,暗中照拂濮陽氏旁支,還是見無利可圖,袖手旁觀?
王姬沒有接她這句話。
只是詢問濮陽揆要不要安排人守墓。
以濮陽揆的性格,應該不會讓二老孤零零躺在這裡,成為無人祭拜的孤魂野鬼——這種簡陋的墳墓不用人管,多一些大風天大雨天,要不了兩年,墳頭就平下去了。只是濮陽揆的主君勢力仍在擴張發展,作為元從的濮陽揆也跟著水漲船高,日後前程也不知道能到哪一步,自然不能貿然遷墳,否則日後看墳墓不滿意還得再遷一次,那也不好。
濮陽揆想了想,搖頭。
她原先確實想讓二老在這裡委屈一陣子,但看到墳墓情況就改主意了,她道:「不用了,我打算現在就將二老遷走,天龠本就是二老祖籍,如今能回去也是落葉歸根了。」
王姬欣慰道:「如此也好。」
能落葉歸根也比客死他鄉好。
遷墳需要不少準備,因為濮陽揆身邊沒帶幾個親衛,所以剩下的人手只能再找。王姬便順勢提出幫忙,濮陽揆她沒婉拒對方善意。
對方給人她就用了,反正也沒人規定說欠了人情就一定要還。王室辜負她濮陽家,這些事情也是王室這些人應該做的。遷墳動靜不小,消息自然而然也傳入了旁支耳朵。
「是誰撅了族叔他們的墳?」
「不是掘墳,是遷墳。」
遷墳這個詞出來,這人就懵了,脫口而出:「族叔全家不是都死絕了,哪還有人?」
話是大實話,但中聽也真不中聽。
不管是說的人還是聽的人都變了臉色。
那人也神色訕訕改口:「族叔人好好的,是誰打攪他們死後安眠?要給他們遷墳?」
「打聽過了,說是他們的女兒。」
白日他們不在家,聽說有陌生人來過。
對方也沒自報家門。
猜測可能就是濮陽揆了。
「女兒?那不是君度?她還活著?」聽到這話的人蹭一下站起來,不知又想起什麼,一臉難看地坐了回去,「既然君度大難不死,為什麼要偷偷給族叔他們遷墳?也不來瞧一瞧咱們?是不知咱們還活著,還是有別的緣故?」
族叔夫婦半隱退後,便全力托舉濮陽揆,家中大多政治資源都傾斜向這個女兒,分到其他子女身上的少之又少,其他濮陽氏族人對此頗有怨言——族叔其他兒女跟濮陽氏族人走得比較近,而濮陽揆則不然,她一貫眼高手低,每次看到有族人登門都像是在看打秋風的鄉下窮親戚。她要是發達了,也不會對族人多好,這孩子打小就沒大局觀念。
得了父母托舉成了天弁郡守。
結果這位置也沒坐熱,她就被秦凰掀了。
要是濮陽揆識趣點,看局勢不妙就歸順了秦凰,說不定還能保留原來位置,又能在秦凰這邊成為新貴,這也不算浪費族叔他們半輩子的政治經營。如今她又是鬧哪一出?
「君度都能打聽到族叔他們葬在哪裡,還能打聽不到咱們在哪兒?」人家知道,只是不想搭理罷了,覺得他們是拖累。以前濮陽揆就這麼想,如今更這麼想也是意料之內。
然而,也有人有不同念頭。
「你們上次給族叔他們掃墓是多久前?」
這個問題出來,被問的人面面相覷。
「這個……」
「這個如何能記得?」
王庭被秦凰欺壓,貴為一國之主的國主都自身難保,更何況是他們這些俸祿微薄的不起眼小官?他們存在感之低,秦凰都懶得清算他們。光是思考生計,想著家中老小一日三餐溫飽都占用了絕大部分精力,哪裡還有精力去管一座合葬孤墳何時清掃祭奠呢?
活人很長時間都吃不飽啊。
「記不得具體時間,也該記得大致時間。我只問你們,上次是什麼時候!期間過節可有去祭拜?」提問的人沒有被糊弄過去,反而刨根問底,非要問出一個大致的時間範圍。
「……這,這真不知道。」對方含糊地道,「每日忙著上值,這些瑣事都是家中婦孺在管著。我沒事兒過問這個作甚?應該……有?」
嘴裡這麼說,眼神卻閃躲。
這反應足以說明問題了。
對方隱約能猜到濮陽揆為何不來了。
於是壓低聲音:「你們跟我說一句實話,族叔他們治喪的時候,你們花了多少錢?」
這個問題像是驚雷在人耳邊炸開。
有人瞬間像是被踩尾巴的貓,聲音尖銳地叫嚷開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意思是想說我們喪心病狂,貪墨族叔他們的治喪錢?這叫什麼話!那濮陽君度難道也這麼想的,這才不搭理我們,不打聲招呼就將她爹娘遷墳了?她真懷疑,她就上門來當面對峙啊!」
「你聲音這麼大作甚!有沒有干,你們自己心裡不是最清楚!」提問的人只是有這麼懷疑念頭,但沒想到對方幾個反應這麼大,也被嚇了一跳。平復狂跳心臟之後,腦中萌生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驚駭道,「你們真幹了?」
「沒有!誰干誰是孫子!」
說這話的人鏗鏘有力,斬釘截鐵,說完還不忘跟其他人求證,尋求同盟。自己也是冤枉死了,誠然家裡沒怎麼給族叔他們上墳祭拜,可家裡也有不得已苦衷,確實窮困。
家裡剛出生的孩子都一度餓得沒奶水喝。
活人都顧不上了,哪裡還管得了死人。
「你們說,是不是?」
問一圈,結果有人眼神閃避。
僅是這麼一個細節就讓說話聲音最大的人心涼小半截:「不是,你們啞巴了?都說句話啊,族叔兩個的治喪錢,誰會去貪?他們的身後事也打理妥當,剩下余財封存……」
那時候,負責治喪的幾人還坐下商量了。
定下說是三年內沒有族叔夫婦的後人出現,這筆錢就充公給族裡用了,接濟生活困頓的族人。如今這世道,一切都先緊著活人。
當時大傢伙兒還都在契卷上按指印了。
他記得清清楚楚!
「你們——」
倏然想到啥,急忙跑去封存遺產的屋子。
還沒跑出兩步就被人大力攔住。
攔他的人羞憤扭過臉:「別去看了。」
「什麼叫別去看了?如果真是濮陽君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咱們就拿著她爹娘遺物帳本打上門去,讓她自己查帳,誰貪她這點東西!」其他人不好說,但他受不得羞辱!
「意思就是說……別去看了,沒了!」
貼封條的箱子都是空的。
這回答讓人眼前一黑。
「空的?被挪用了?還是被瓜分了?」
一連三問,問得心中有鬼的幾人臉上臊紅,感覺自己活像是被人扒光了丟在街上,任人圍觀,指指點點。有人受不住眼光,破罐子破摔:「就是挪用了,難道還用不得?」
「你——」
「你家大人餓得沒了奶水,剛出生的孩子只能喝點稀粥,難道我家就好過了?守著一筆能救命的錢不動,任由幾家老的小的都餓死,難道這就好了?我家孩子都要餓死了!大的一天也只能吃一頓,我哪裡還管這麼許多!別說那時候收到消息說是濮陽君度死了,即便她那時候還活著,就站在我面前,那筆錢我該用還是要用,我對得起她家!要是沒人管,她爹娘屍體早被趙儕拋在街上餵進野狗肚子,那時候她這個大孝女在哪兒!」
真要欠,也是她濮陽揆欠他們的!
為了一筆治喪錢,她耍什麼主支的橫!
他們好歹替她將她爹娘屍體收殮了,體面辦了喪儀,便是這點就該她感恩戴德了!
「你這是無理取鬧!」
「你現在說這些,你怎不在你家孩子餓死的時候說理?」這話徹底將幾人理智引爆。
幾人從一開始的推搡演變成了幹仗。
王姬收到眼線消息都無語了。
「還真不愧是姓濮陽的,脾氣就是爆裂。」想想濮陽揆父母怎麼死的,再看看旁支這些打得鼻青臉腫的人,王姬也發出了感慨。
她又笑了笑:「將消息給濮陽揆送去。」
這種家醜的熱鬧就是有意思。
濮陽揆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以這種方式,看到被打得親爹娘都認不出的族人。王姬帶她去看旁支,也只是遠遠看一眼他們生活的地方,並未出面打擾人家的生活,濮陽揆也不想再有牽扯,回頭解釋起來麻煩。她將父母遺體放入新棺材,準備搭建靈堂。
正想安靜跟他們相處,補上缺失的守靈,結果一群人互相推搡著,一路叫嚷過來。
一問,都是同姓。
「你們來作甚?」
「跟你解釋解釋,挪用那筆治喪錢的始末。你放心,東西都記在帳上了,我們日後會一分不少補給你。」為首之人跟濮陽揆幼年關係尚可,能說幾句,只是成年後無甚交集。
濮陽揆心中暗舒了一口氣。
「不用補,也不用解釋。」
「自然要的,我們也不想欠你。」
濮陽揆揉了揉眉心。
「真不用,我現在沒心情聊這些。」
對方想起濮陽揆估計是今日才見到父母遺體,張了張口,最終還是將話咽回去,只是悶悶憋出一句:「先不提這個,我們來也是想族叔他們上柱香,這——總該方便吧?」
「方便。」
然後——
幾人看著空蕩「靈堂」,覺得被耍了。
「族叔他們人呢?」
濮陽揆猛地推開他們,左右環顧。
有人低聲嘀咕。
「租的屋子,她是忘了棺材擺哪兒了?」
濮陽揆幾乎要氣瘋。
究竟是誰偷了她父母遺體!
「君度,找什麼呢?」
濮陽揆沒走兩步就碰上張泱。後者看她匆匆忙忙,急得幾乎要哭出來,出聲詢問。
濮陽揆喃喃:「找不到了……」
「什麼找不到了?」
「棺材……爹娘的遺體……」
張泱眨了眨眼,道:「我收起來了。」
濮陽揆:「……」
「我看你都打包好了,便給收起來了。」自從大傢伙兒的東西被畢恭丟進茅坑,眾人默契採購新的生活用品,並各自打了包裹,讓張泱給裝著。她是唯一免遭畢恭毒手的。
張泱的背包里有一排格子都是眾人包裹。
因為這些包裹的名稱都是不一樣的,系統日誌顯示都是「某某的包裹」,所以無法疊加儲存,一個包裹就要占一個格子。張泱看到兩口打包整齊的棺材,也給收進背包了。
兩口棺材各占一個格子。
濮陽揆之父棺材,濮陽揆之母棺材。
張泱的遊戲背包不剩空格子了。
讓她丟掉垃圾,清理背包,她又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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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風聲好大啊,從下午一直吹,樓下的住戶估計沒關窗,屋裡的東西被弄得哐哐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