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們是水賊,是賊。」
畢恭心虛,但強詞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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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的精髓就是講究不勞而獲。
只要他們想要什麼而別人手裡又恰好有什麼,他們就可以去打劫,將別人的東西變成自己的東西。反正被他們打劫的人也沒幾個是好的,劫富濟貧的同時還能為民除害。
若是靠著效忠某人獲得正經所得?
那還是賊嗎?
蔡沆將畢恭拿捏得清清楚楚。
他道:「你說得對,我們是水賊,要是能靠搶就絕不靠其他手段。那我問你,剛剛你看到的那些東西,你眼饞不眼饞?說實話。」
畢恭小聲嘀咕:「眼饞。」
蔡沆:「那你有把握搶到手嗎?」
畢恭被嗆得噎住,臉色臭得活像是吃了屎,愣是說不出一句強嘴的話。他倒是想任性說「有把握」,但他清楚這只是逞強,更是意氣用事。他作為蛟龍寨的當家之一,他的任何決定都是需要手底下的人用自身性命去拚的。
如果畢恭真有把握,用極少傷亡就輕鬆獲得剛才看到的一切,不用他吭聲,他手下的人也會擁護他這麼幹,這就是水賊作風!但畢恭沒這把握!不僅是因為他曾慘敗給張泱,更是因為他在張泱身邊這段時間,後者就沒刻意隱瞞,他知道張泱真正勢力不小。
勢力規模比不上秦趙兩路也差不太遠。
這種規模的軍閥一旦震怒,絕非一個蛟龍寨能承受的。畢恭可以不惜一切,縱使亡命天涯也要出一口惡氣,蛟龍寨其他人呢?他們中的不少人都是拖家帶口的,有牽絆。
畢恭不能害他們。
蔡沆還在給畢恭施壓。
「敬之,你只要現在說一句你有把握,我這把老骨頭就是你的。寨內那些個兄弟姊妹也都會相信你,跟著再干一票。」此話一出,畢恭數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憋屈地一屁股坐在席墊上,開始生悶氣。玉虬也在這時候出聲,溫聲勸說蔡沆也消氣,給二人台階。
蔡沆本來也沒生氣,更談不上消氣。
「……有件事情,蔡叔還不知道。」待畢恭臉色緩和,玉虬這才向蔡沆尋求幫助,「我傷勢好轉後,便與敬之一起,趁著張君一行人入行宮的機會出逃。雖說這期間並未傷及張君麾下任何人,也未出賣她的行蹤消息,可此舉畢竟是背叛,如今又怎能再回去呢?」
蔡沆聞言也面露擔心。
他想生氣,但一想到兩人是在按照計劃行事,真正臨陣變卦的人是他蔡沆,他就說不出一句重話了。他在屋內來回踱步,眉頭愁得能打結了。倏然,他的眉宇舒展開來。
「……這事好辦,找個說得過去的藉口,讓主君那邊有台階下,她應該不會怪罪。」
蔡沆天天聽關宗說張泱脾性如何如何,再加上此前短暫碰面,他對張泱也算是有一定了解。通過蔡沆的觀察,他也覺察到張泱確實需要一支水師。張泱組建一支強大水師的心越堅定,蛟龍寨的人就越有政治價值,輕易不會割捨,對待畢恭也只會輕拿輕放。
畢恭:「她看著也不像是大度的。」
蔡沆瞪來一眼,畢恭被迫噤聲。
玉虬替他開口:「還請蔡叔指明,這個藉口該怎麼找。你也知道敬之的脾氣,不跟他一五一十說清楚,他總能生出自己的想法。」
蔡沆給他倆出主意。
「此前秦趙兩路人不僅是派人來過?往他們身上栽贓就行,反正主君也不可能找趙儕秦凰兩個求證,還不任由你們說?」這個注意聽著不錯,蔡沆越說越滿意,「既然敬之是用鬧肚子當藉口離開主君視線,你便說在行宮內看到了此前來招攬過你的二賊眼線,對方認出你,你擔心會被對方順藤摸瓜,繼而暴露主君身份,不得不暫時將那眼線引開。」
蔡沆滿意撚著鬍鬚。
這個藉口簡直堪稱完美答案!
既能合理解釋這幾日為何消失,還能表達一番忠心。張泱本就不可能殺畢恭,有這麼一個藉口當台階,她心情肯定會不錯。畢恭能在想通之後去而復返,用起來也放心。
人是在行宮消失的,栽贓給誰都很方便。
畢恭先是一喜,但又想到什麼,嘴角迅速耷拉下來。了解這小子什麼德行的蔡沆心中咯噔,忙問:「你小子是不是還瞞著什麼?」
畢恭心虛地移開視線。
蔡沆轉而問玉虬:「嬌龍,你來說。」
玉虬訕訕輕咳:「我們手上沒盤纏,想著都要走了,也不會回去,決計不能吃虧,便將張君他們一行人行囊中值錢的都搜颳走。只是沒想到這幫人只是表面風光,無甚錢。」
搜刮一圈都沒多少碎金碎銀。
蔡沆心中不祥預感越發濃烈了。
他問:「然後?」
「小爺瞧這幫人這麼窮還這麼橫,心裡不痛快,便將他們東西全丟進茅坑餵蛆。走的時候……」理不直氣也壯畢恭越說越心虛,聲音也越來越小,「走的時候倒霉碰上了一頭攔路虎,被沈叔德攔下了。天曉得這狗東西怎麼不干正事兒,跑到人家後門轉悠,一不小心就被他發現。他要阻攔小爺與阿姊,小爺只能留下陪他幹了一架,打壞了幾堵牆。」
蔡沆道:「你沒殺人滅口?糊塗!」
畢恭:「也沒這麼好殺。」
他能脫身就不錯了。
據說沈知以前挺頑劣的,真正用功估計沒有多久,也不似自己在刀尖舔血練出狠辣手段,對方出手都沒什麼像樣的殺氣。沈知跟他還差著好幾歲,要不是自己在年紀上占了便宜,同歲數的情況下,誰輸誰贏還真說不好。
蔡沆:「……那就壞事了。」
畢恭道:「更壞事的是他與張泱相熟。」
只要張泱回去看到坍塌的牆,再問一問發生什麼,沈知肯定會如實告知是畢恭二人捲鋪蓋跑路。蔡沆想的藉口很好,但不適用。
「你你你——你讓我說你什麼好。」這小子將事情做絕了,現在傻眼了吧。蔡沆急得來回踱步,絞盡腦汁想藉口,「實在不行就推到老夫身上,總之先將這一關矇混過去。」
蔡沆越是如此,畢恭越是擺爛。
他乾脆破罐子破摔。
「別想了,你們照舊,我跟阿姊遠走高飛,又不是非得在姓張的手下謀生。」他與阿姊在找一片水域,重操舊業。他倆這麼大,又有打理蛟龍寨的經驗,另起爐灶也不難。
他這話將蔡沆氣得夠嗆。
蔡沆氣得用手指指著畢恭鼻子:「你這混小子,在你眼裡,老夫跟其他人都是貪慕榮華富貴的小人不成?哪裡有你們倆當家跑出去漂泊流浪,我們吃香喝辣的道理?要是能拆夥分家,老夫哪裡還會在這裡替你操心這些?」
畢恭耷拉著眉毛。
讓他帶走蛟龍寨的人,肯定會有不少人講義氣願意跟他走。但即便願意,想必心中也會不舍張泱提供的優渥條件,看蔡叔的狀態就知道。這才多久,對方就樂不思蜀了。
但讓他留下——
他也沒有好藉口搪塞張泱。
其他都好說,唯獨將眾人東西丟茅坑解釋不通。難不成要他拉下臉,一一去道歉?
不行,小爺拉不下這臉。
一時間,三人都安靜不說話,室內寂靜。
「再不行……」畢恭小聲打破沉默僵局,「再不行,小爺就說自己不小心掉茅坑了。張伯淵總不能還跟小爺斤斤計較。她最好識趣點,就這麼原諒小爺……哎呦,蔡叔別打。」
畢恭雙手抱頭。
蔡沆還想舉起拳頭。
畢恭如驚弓之鳥縮脖子。
蔡沆沒好氣道:「你小子混不要臉。」
不過這個藉口倒是挺符合畢恭混不吝的性格,明眼人都知道他撒謊,但他嘴硬,臉皮也厚。只要不覺得丟人,哪管其他人意見。
畢恭:「這年頭也不是沒有廁鬼搗蛋。」
列星降戾,千奇百怪。
有些茅坑確實會有廁鬼埋伏暗算。
畢恭用這個當藉口,說自己掉茅坑追殺廁鬼去了,半路回來換一身衣裳,那個廁鬼又跑來偷竊,還當著沈知的面栽贓嫁禍。反正沈知功夫不到家,對方的判斷也不靠譜。
蔡沆:「……隨你。」
這件事情最大的難題在於畢恭想通願意回去,而不在於藉口。這小子的牛脾氣,他不願意幹的事情,誰都奈何不了他,按頭也按不下去。雖然打定了主意,但畢恭也沒立刻啟程。蔡沆私下找上關宗,希望對方幫個忙。
在此之前,他主動坦白了畢恭玉虬的身份。
蔡沆:「……其實他倆不是什麼來投奔的晚輩,其實是寨內原先的當家。草莽之人,做事兒總是沒有那麼講究細緻,敬之還是氣盛的年輕人,一時脾氣上來就不顧後果。」
關宗:「誰不曾年輕氣盛,能理解。只是不知要我做什麼,要是欺上瞞下可不行。」
蔡沆擺手:「非是欺上瞞下。」
邁出最艱難的一步,之後的話就好說了。
蔡沆是希望關宗能提前寫信與張泱那邊聯絡,匯報水師操練的計劃章程,再讓畢恭當一回信使。一來,讓畢恭有個正經理由回去,二來也能不動聲色展示蛟龍寨的價值。
提醒張泱,畢恭還有價值。
如此再給一個台階,一切順理成章。
一聽是這件小事,關宗當即答應,這將蔡沆弄得又是感動又是愧疚,暗道這位新上峰真是個通情達理的好人。有生之年,只要對方不負自己,自己也決計不會輕易負他。
關宗失笑,將作揖到底的蔡沆扶起。
「你這是作甚?起來說話。」
其實蔡沆不說,關宗也是要聯絡張泱,告知畢恭二人下落的。聯絡方式,自然是暗中偷偷跟隨畢恭二人一路的張大嘰。張大嘰比張大咕更擅長飛行傳信,也更加不容易被人發現蹤跡。畢恭兩個剛跑路,它就發現了。這幾天一直保持最大最安全的監視距離。
它甚至還抽空出去捕獵給自己打牙祭。
寵物鳥食能量充裕,可口感沒獵物鮮嫩。
關宗沖著張大嘰嘬嘬兩聲。
想要逗弄一下大鳥,但被無情拒絕,還差點而被它一翅膀扇飛。關宗嘖了聲:「你這小畜生真不識好歹,洒家摸摸你羽毛能怎樣?」
又不會掉一塊肉。
關宗斟酌著在信中寫著匯報。
沒敢寫得太直白露骨。
萬一水賊頭子不講江湖道義,半路偷看,一看內容發現他自己從頭到尾都沒跳出五指山,那不炸了?想到那個場景,關宗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則,不該寫的都不寫。
畢恭出逃次日,張泱也定下返程日期。
此行最大目的已經達成——那條被張泱嫌棄的大帶能讓她進攻趙儕變得師出有名,又有王姬允諾的暗中協助,整體算得上收穫頗豐。剩下便是給下屬時間解決私人恩怨。
主要是濮陽揆。
她花時間打聽父母葬身之處,前去上墳。
最激烈的情緒已經過去,她此刻能平靜看著父母合葬的墳墓。為了打聽墳墓位置,她花了不少功夫。二人死得不光彩,在狗國郡這邊有資格主事的濮陽氏也死得差不多,所以二老的墳墓修得很潦草。不過數月光景,墳頭長滿雜草,墓碑上的字跡也很模糊。
濮陽揆蹲下身,掏出佩刀將字跡加深。
她一刀一刀地鑿。
每一下,表情都變得更加冷厲。
血海深仇,她一定要報!
正想著,指尖驀地傳來一陣痛楚,殷紅鮮血順著不慎被劃開的刀口淌出,流入墓碑上凹陷處。她看著血跡:「……二老要是想報仇,想要幾個仇人腦袋,切記託夢告知。」
她耳尖聽到一點窸窸窣窣動靜。
驀地轉頭:「誰!」
王姬:「是我。」
濮陽揆沒有厲聲驅趕,但也沒給好臉色。
因為關嗣的猜測,濮陽揆對王姬已經褪去了「先祖故人」的濾鏡,態度冷淡。王姬也沒有懷疑,畢竟她也知道墳墓躺著的夫婦因誰而死。濮陽揆要是給她好臉,她才要慌。
王姬將手中祭品放下。
「王室愧對濮陽氏,我這兩日也不知如何面對你,但張君啟程在即,有些話要是再不說,也不知下一次見面何年何月。你與我來。」
王姬想帶濮陽揆見剩下的旁支族人。
這些人的生活水準比濮陽揆打聽到的好許多,看得出來有人暗中幫扶。這人是誰,不作第二人想。王姬的話也印證她的猜測:「你要將他們接走也好,要是讓他們留下來,我也會幫忙看顧,這畢竟是王室欠濮陽氏的。」
濮陽揆淡淡道:「哦,我這脈死得只剩我一人,攢下的丁點愧疚倒是讓旁支享福。」
王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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