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泱:「……」
她也算是見多識廣的NPC了,這十六年間接觸過不知多少物品,極少能見到物品會有如此隱晦的描述。此刻只想問一個問題——
這條冕服大帶究竟經歷過什麼?
或者說,被用在了什麼場合?
張泱內心又嫌棄又抗拒。
只是她再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不能表現太明顯,於是板著一張臉,微微偏首給葛周遞了一個眼神。葛周接到眼神立馬上前,半跪高舉雙手,也沒管國主王姬是個啥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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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門外等候的樊游感覺人都麻了。
他知道主君一直秉持自己老大天老二的做派——她對天老爺都是這態度,更別說面對還只是「天子」的落魄國主。哪裡會有「給對方一個面子」的自覺?但,即便樊游有心理準備了,還是沒料到張泱不肯親自接「衣帶詔」,而是讓葛周接。葛周再得她喜歡,那也是親衛而非她本人,對國主而言這算一種羞辱!
樊游不用看都知道國主臉色奇差。
他手中拿著大帶,微垂著眼瞼,眼神陰鷙地看著葛周攤開的雙手。隨著呼吸逐漸亂了規律,國主不由得收緊手中的力氣,面頰肌肉不時繃緊抽搐。張泱自然也注意到了。
但她的想法跟國主完全不在一個頻道。
她只覺得眼前這個偽人重口味。
這大帶深得他喜歡,或許還是啥助興摯愛之物,不然也不會這麼捨不得了。張泱在理智上能理解國主的行為,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尊重人類多樣性,但她感情上無法接受!或許在對方看來,拿出貼身私密之物是在表達誠意,可這不意味著可以不洗乾淨。
將這玩意兒放進遊戲背包?
不不不,堅決不行。
張泱一心二用,一邊想著原來這就是觀察樣本說的「髒了我的遊戲背包」,一邊抬眼看著猶豫不定的國主,淡聲道:「倘若不舍,國主不如另寫一份給我,不一定非是它。」
捨不得給就別拿出來。
這話刺得國主心臟都在疼。
他暗中磨著後槽牙,將大帶重重砸在葛周手掌心。本意是泄憤,但真正砸中了才發現這哪裡是人的手,分明是一堵貼著人皮的鐵疙瘩。這一下不僅沒讓葛周雙手搖動,反而震得他右手一陣疼痛。他心中暗罵葛周,這個粗莽的女人竟是鋼筋鐵骨澆築得不成?
對方即使半跪著,那體型也讓他感覺被壓迫到了牆角,似乎連空氣都稀薄了許多。
他黑著臉,從牙縫擠出兩字:「拿去。」
葛周雙手接過大帶,收下再退回原位。
即便如此,國主仍能感覺到殘餘的壓迫力。他盯著葛周看了好一會兒:「張卿從哪裡得來如此健兒?生得、生得這般粗莽駭人。」
張泱與葛周同時生出警惕。
葛周是煩這個侏儒國主說自己粗莽,萬一主君真聽進去,覺得帶幾個相貌端正出眾的親衛更撐門面咋辦?張泱則擔心玩得又花又變態的國主看上葛周:「希旦與我有緣,所以緣分來的時候,她也來了。相貌不過皮囊,希旦雖無花容月貌,但有一身曠世神力。」
國主覺得張泱又在陰陽怪氣。
他才看不上葛周。
如此怪物,瞧多了也是污了他眼睛。
國主強行壓下被張泱挑釁的不快,希望張泱跟趙賊能狗咬狗,最好兩敗俱傷。他已經不期待張泱是那個救他於水火的當世英傑了,他只盼著這些亂臣賊子都能自相殘殺!
做戲做全,他還賜下了宴席。
又命宮娥內侍好生招待。
自己則找了換衣的藉口暫時離開。
一扭臉,被強壓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從崩裂的口子汩汩湧出:「王妹,你看看那個張伯淵,好生囂張一小人!一國之主的冕服大帶,她竟讓自己的下人來接!亂臣賊子竟傲慢至此!」
王姬:「王兄消消氣。」
國主氣得想砸東西泄憤。
只是剛將一個花瓶舉起來,國主又想起行宮所有物件都登記在冊,損壞更換記錄都可能送到秦凰手中,硬生生忍了下來。無法發泄的怒氣盡數化為了眼淚,他以袖抹淚。
「一個兩個都如此羞辱我……」
趙儕、秦凰再到張泱,全都該死!
王姬任由他哭,等他哭夠罵夠再說。
「登高跌重,他們如今風光,以後就說不定了。你我如今要做的就是保住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忍一時之辱,有性命才有以後。」王姬說著一些老生常談的廢話。
沒用,但對國主來說是一次心理按摩。
「王妹說得對。」
如此一想,他的情緒穩定多了。
國主招來人一問。
「張卿他們這會兒在幹什麼?」
在逛他的行宮。
「真是沒什麼好看的。」一個行宮的耗子比普通人家還多,而且每一隻的個頭都大。黑壓壓的一團,乍一看還以為是貓。一看頭頂名字,原來是大耗子,張泱全給掛樹上。
樊游:「……」
主君以前究竟是貓還是狗?
其他人還知道收斂,畢恭是完全百無禁忌。他表情囂張桀驁地跟在張泱身後,活像是紈絝身邊的狗仗人勢的狗腿打手,臉上寫滿了「看什麼看」不爽,並且數次隨地吐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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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
畢恭的囂張沒維持多久。
他突然捂著肚子,眉頭幾乎要打結。
張泱:「敬之,你不舒服?」
畢恭白著臉道:「肚子突然疼得厲害。」
張泱順著他的話:「吃壞肚子了?」
「有可能,末將以前是個粗人,吃不得如此精細的吃食,應該是吃不慣鬧肚子了。」
說著,畢恭左顧右盼在找什麼。
眼睛一個勁兒往比較高的灌木叢盯。
「不、不行了——」
他表情驟然一變,彎腰更厲害,忍得更辛苦,抬頭就想找個地方解決。不過,這裡畢竟是行宮,張泱讓他再忍忍,找個宮娥帶他去茅廁。畢恭一走,葛周擔心看著張泱。
「主君可有不適感?」
尋常毒物對她沒什麼作用,但不代表對主君也無用。萬一飯食中有毒而自己沒嘗出來咋辦?看畢恭這個樣子,確實有點嚴重。
葛周又去觀察其他人狀況。
大傢伙兒都沒事,就一個畢恭鬧肚子。
張泱搖頭:「我沒事。」
「看樣子不是食物問題。」排除食物問題,那只能是畢恭腸胃適應不了了,葛周還給對方找理由,「畢敬之以前在水上謀生,吃的食物也多為魚蝦,或許不適應穀物。」
葛周一本正經模樣倒是取悅了張泱。伴隨著愉悅情緒在胸腔來回流淌,她嘴角也忍不住上揚。唯一的瑕疵就是這個弧度太僵硬。
其他人反應比張泱直白得多。
自從踏入行宮就陰沉著臉的濮陽揆,也難得露出一點笑意:「畢敬之應該能適應。」
葛周不解:「那他是?」
張泱道:「他是裝的。」
沒人比她更清楚畢恭此刻的狀態了。
人家血條下面乾乾淨淨,氣血旺盛得很。
葛周聲音微微揚高:「他裝的?」
不是,畢恭假裝鬧肚子做什麼?
葛周臉上的疑惑過於明顯,連張泱都能讀得懂。張泱說道:「他要是不裝,怎麼趁著我們都不在的機會,回去將他阿姊帶走,然後遠走高飛?估計他還以為他水寨那些兄弟姊妹都依計逃脫,現在就等著他倆回去會合呢。」
「他不是已經從了主君?」
主君這麼好,畢恭不長眼睛啊。
張泱道:「他一直想跑,只是礙於那個玉虬傷勢未愈,跑不了。現在玉虬身體好得差不多了,還留著作甚?平日他沒機會單獨行動,這次我們都來行宮參觀,可是好時機。」
葛周:「……」
她腦中浮現一個猜測。
葛周跟張泱求證。
「主君是故意將我們都帶來的?」
張泱笑容僵硬得甚是邪惡:「對啊。」
她不主動創造機會,畢恭何時能逃跑啊。
葛周抱拳:「末將一定將畢敬之抓回!」
畢恭已經是主君的人了,還想跑?葛周心中暗暗盤算,就算是將畢恭打斷腿也要帶回來。生是主君的人,死也得是主君的水鬼!
小小水鬼還想朝秦暮楚?
簡直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在葛周這裡,她只有陣亡犧牲的同僚!
「不用,讓他跑。」
「可是——」葛周有些焦急,「此等歪風邪氣,不可助長。主君麾下又不是什麼市集,豈能是他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即便他真鐵了心要走,也該將性命留下,以儆效尤!」
葛周說這話的時候,周身戾氣極重。
關嗣流露出極為滿意的贊同。
張泱:「不是不管他,是他會回來的。」
不僅要回來,還要灰溜溜地回來。
從關宗傳回來的消息看,蛟龍寨的人適應良好,操作戰船比關宗組建的水師流暢熟練得多,恨不得直接睡甲板上。那個武師教頭更是連著兩天不眠不休,針對性制定了一系列的操練水軍計劃,拉著關宗秉燭夜談。要不是關宗委婉拒絕,人家還想抵足而眠。
此舉未必是武師覺得遇見知音,大概率是想以此示好,表達親近。關宗也趁機借著關心的藉口,旁敲側擊,從一些嘴巴不嚴的水賊口中打聽到蛟龍寨的生活水平。仗著主君家底厚,關宗最先安排的不是收編水賊,而是安排寨內生活水平低的家庭以及老弱。
年邁的也別想著繼續在船上當船工雜役了,分一些田,安心去養老,年幼的都送去念書。想要跟著乾的編入水師,想要安穩過日子的也不強求,正好能趕上官府技能班。
留不下畢恭,難道還留不下這些水賊?
即便這些水賊講義氣,願意放棄現有一切,繼續跟著畢恭在水上漂泊,過著刀劍舔血的日子,難道畢恭就能心安理得接受兄弟姊妹們的犧牲?根據張泱的觀察,他不能。
所以——
畢恭一定會回來的。
張泱眼底浮現一絲絲靈活狡黠的光,她甚至還調侃上了:「希旦,你說敬之回頭會有什麼當藉口,解釋他在行宮如廁時莫名失蹤?」
葛周:「掉茅坑了?如廁被人偷襲?」
直接栽贓嫁禍給國主或者王姬。
這位王姬來歷成疑,也是最適合背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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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泱道:「我猜也是這倆。」
眾人並未將畢恭下落視作要事。
然而,當事人對此一無所知。
剛去茅廁,前腳還一臉痛苦的畢恭,後腳就恢復如常。外頭領路的宮娥只是個普通人,盯著他不要亂跑而已,根本攔不住他。他收斂氣息,似一道縹緲的風飄出了宮牆。
他馬不停蹄趕回了租住的宅子。
一把推開門:「阿姊!」
玉虬傷勢剛好,張泱並未將她也帶去行宮觀光。看到突然闖入的畢恭,心中一驚。
畢恭的神情明顯不對。
「你們在行宮遭遇埋伏偷襲了?」
不然也不會是這樣的情緒。
她飛快掃過畢恭衣著,並未看到傷勢,也未嗅到血腥味,想來就算是被偷襲,他也沒吃什麼虧。畢恭一把抓起她的手,飛快掃了一圈東西,全部打包:「不是,阿姊,趁著張伯淵他們被拖住,我們這就走,跟蔡叔會合。」
玉虬:「……走?現在?」
嘴上這麼問,行動上卻順著。
她與畢恭一起長大,有些話不用說也知道對方想法。畢恭不喜張泱,只是礙於她傷勢過重,不得不留下虛與委蛇。現在她傷勢好了,張泱也被拖住,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畢竟是賊,賊不走空。
二人卷了值錢東西跑路。
只是,算盡一切,卻漏算了沈知。
凌厲槍風撕開巷內氣流,直襲畢恭脖頸要害而來。畢恭捕捉到那點氣息,立馬認出來人:「沈叔德,勸你別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他拉著玉虬避開攻擊,厲聲警告。
沈知站牆上:「你也知道自己是耗子。」
「你承認自己是狗,小爺承認自己是耗子又如何?當只水耗子也比你給人當狗來得好。」畢恭不想浪費時間,天曉得張泱啥時候回來,「今日不想跟你閒扯,你最好滾開!」
沈知只是看著畢恭背著的包袱。
「你上哪兒偷的東西?」
這架勢,看著像是攜款私逃。
畢恭磨了磨牙齒,胸臆戾氣漸重。
「阿姊,你先走,我解決他!」
玉虬不擔心畢恭會吃虧,沈知之前就打不過畢恭:「你小心,脫身之後與我會合。」
「嗯。」
畢恭將包袱丟給玉虬。
沈知:「……」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著畢恭狗急跳牆的模樣,還是挺有意思的。他對著留下來斷後的畢恭,臉上露出一點淡笑:「畢敬之,你是不是忘了,這裡是地上不是水上。你在水上是威風八面,但在地上,你遜我一籌!」
畢恭冷笑一聲,袖中滑出兩柄造型奇特的短刃,亮出架勢:「沈叔德,今日小爺便讓你知道知道,不管水上地上,你什麼都不是!」
「你家這是遭賊了?」
張泱回來的時候,瞧見的便是坍塌的院牆——與沈知家中臨近的牆全倒了。一襲銀白輕甲的沈知正坐在另一半沒倒塌的牆上,眼睫低垂,懸著兩條腿,看著像神遊天外。
張泱聲音召回他的心神。
他低頭看著站在牆根下的張泱。
「不是我家遭賊,是你家遭賊。」
「畢敬之跑就跑吧,他還偷東西跑?」
沈知一聽這話就懂了:「我都沒說這賊是誰,你就知道是他?你早知道他會跑?」
「他的心不在我這裡。」張泱跳上牆,走兩步在他不遠處坐下,也猜到倒塌的牆是誰的傑作了。沈知幫忙攔截畢恭,但沒攔住。
沈知表情古怪:「你不是不圖心?」
此前是誰說強扭的瓜解渴啊。
「人都是會成長的,現在我都要!」
沈知遺憾道:「那可惜,我沒攔住他。」
安靜了一會兒,他道:「對不起。」
「因為敬之?」
「都有。」為一些張泱知道與不知道的事情道歉,「是我無能,是我懶怠,是我……畢敬之嘲笑的沒錯……我以前覺得時間還長,又有天賦,什麼時候追趕都來得及的……」
可是,來不及了。
他遲早會因此付出代價。
沈知心中亂鬨鬨,千頭萬緒理不清,甚至不知道自己胡說這些做甚。他張了張口,良久道:「或許,我當時的選擇就是錯的。如果當時沒離開,許多困擾也都不復存在。」
「沒有如果,你在美化一條你沒走過的路。」張泱不知道沈知在困擾什麼,不過她以前沒少聽觀察樣本傾吐,也能猜到沈知可能遇見什麼難題,「你也不可能放下你哥哥。」
沈知:「……是啊。」
沒見到對方前,怎麼也不可能放心。
緊接著又聽張泱道:「你才六十九,就別為難自己了,想不通就放棄思考算了。」
「什麼六十九?我才十九。」
平白無故漲了五十歲。
他看著像是六十九的人?
「六十九,說的是你的智謀。」
沈知:「……???」
他後知後覺意識到張泱說他不聰明。
沈知緊握拳:「張!伯!淵!」
這廝也好意思說他不聰明?
剩下沒塌的半面牆緊接著陣亡。
正好,修補牆的泥瓦匠能一塊兒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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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時候能涼快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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