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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再見沈知(下)

  綠名視線在張泱身上停頓一息又挪開。

  沒一會兒,像看到不可思議的存在,視線陡然又轉回,這次死死盯著張泱不挪眼。

  跟對方視線撞了個正著的張泱:「……」

  綠名這是認出自己身份了?

  張泱視線被一堵魁梧身軀擋住,一身布衣的葛周直視為首的綠名輕騎。見狀,守在暗中的關嗣才將剛邁出的步子收回。這段時間他都待在船上,暈船症狀沒減輕,實在受不住了才坐在張大咕背上,飛上雲層緩一緩不適。下了船,他便獨自離開,緩一口氣。

  實在不願意將脆弱不堪的一面袒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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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叫畢恭的小水賊還總嘴賤挑釁。

  他稍微好轉才回來。

  一來就瞧見那支輕騎的存在,也注意到為首之人對張泱的特殊注視。這眼神,分明是瞧見熟人才有的。關嗣記憶中對此人並無印象,這大概率是在張泱來天龠前的熟人。

  對方並無惡意,關嗣才放下警惕。

  綠名確認了猜測。

  他扭頭吩咐麾下親部,讓他們先一步離開,他有些事要處理。隨著其他輕騎離開,綠名騎著馬靠近。距離張泱僅數丈位置,他翻身下馬,摘下面甲,露出一張褪去青澀,滄桑堅毅不少的熟悉面容。茶攤茶客在輕騎巡邏出現前就跑開了,生怕被人抓了下獄。

  「是伯淵嗎?」

  「叔德怎麼認出來的?」

  「你怎麼變得這麼矮了?」沈知用手比劃了一下張泱目前的身高。原先個子那麼高,能到他耳邊。這麼久過去,對方不僅沒長高,還嚴重縮水了,「可是列星降戾的緣故?」

  在這世界,突然暴瘦可能是因為身患重疾,但突然返老還童,大概率是列星降戾。

  張泱此前並無列星降戾。

  期間倒霉「中獎」了也有可能。

  「我也不能直接用原先容貌啊,秦時鳴又不是沒見過,換一個身份還能省點麻煩。」

  沈知苦笑:「倒也不至於。」

  秦凰二人並沒有你死我活的矛盾。

  她的回答一定程度也回答了如今模樣的原因,沈知便不再細究:「我上次去天龠郡,可惜沒見到你……此處龍潭虎穴,你不該來。」

  濮陽揆當時態度明確,沈知還以為天龠郡會置身事外,不曾想會在渡口遇見熟人。

  看到張泱,沈知隱約猜到兄長的暗示。

  伯淵就是要等的人。

  「龍潭虎穴是什麼很危險的地方?」張泱不覺得,真要是龍潭虎穴,她還能抽根龍筋做腰帶,扒張虎皮做冬衣,「我想來就來。」

  沈知:「你倒是跟此前沒什麼區別。」

  張泱道:「我倆上次見面又不是幾年幾十年前,這麼短時間,我能有什麼區別?你年紀輕輕的,怎麼一說話就一股子老氣橫秋?」

  年紀輕輕就一把年紀了。

  活像是被觀察樣本說的班味醃入味了。

  沈知道:「……或許真是太累了。」

  「你上次睡覺是什麼時候?」

  「二十多個時辰之前……吧?」

  張泱:「那難怪了。」

  誰連續上班這麼久都會憔悴的。

  沈知眼皮微顫,緩慢眨眼。

  「這邊忙完了就能下值,回去歇一歇。」沈知沒詢問張泱此行目的,也沒主動邀請對方去自己家中落腳,仿佛他們只是正常閒聊。

  沈知沒開口,張泱卻先提了。

  「附近可有臨時租賃的大房子?這批貨物能暫時存在渡口倉庫,但帶來的人不行。」

  沈知神色複雜了幾分,輕聲道:「你若不嫌,隔壁有一間空宅,只是閒置時間久了,積灰有些厚,原先的房主也死得有些不吉利。」

  他一說,張泱便直接應下。

  「我不挑凶宅不凶宅的。」

  理論上腳下每一片土地都死過人。

  樊游等人也安排好了貨物,支付了船工民夫的雇錢。他見到沈知,淡淡錯開視線。他與濮陽揆都披著主君給的易容人皮,理論上不認識沈知。沈知瞧見帳房裝扮的他,猜測張泱帶來的這群人中間有樊游。只是為了杜絕不必要的誤會,沈知權當自己不知道。

  他欣賞地看著跟隨張泱身後的葛周。

  「伯淵,我還不知這位義士的姓名。」不知具體實力,但沈知知道自己打不過。葛周這通身的威嚴氣勢,怕是秦凰身邊最得力的武將也就這程度。看得出來,確實是人才。

  「叔德好眼力,一眼就瞧見希旦的不凡。她姓葛,名周,字希旦,如今是我護衛。」

  葛周沖沈知靦腆憨厚一笑。

  瞧見畢恭的時候,沈知眼神錯愕一瞬。

  低聲問張泱:「你怎麼招攬這水賊?」

  「你認識他?」

  沈知見畢恭暗中用眼神挑釁自己,心中愈發不喜,直接翻了個白眼,不想多糾纏:「秦公與趙賊都想掌控水域,保證水上糧線暢通,只是水域勢力複雜,兩方也沒多好的水師,便都想著從水賊入手,招攬一夥為自己所用,再扶持其坐大。這畢敬之兩面三刀。」

  將秦凰跟趙儕都戲耍了。

  好處留下,人滾開。

  畢恭這廝殘忍,明面上將使者放了,暗中偽裝成其他水寨的水賊,將人偷襲抓了,扒光了衣衫吊在桅杆上風凍一天一夜。趙儕的使者更慘,被他串在魚線上,沉入水中當魚餌。屍體被發現的時候,人已經被魚啃得只剩大半白骨。總之,畢恭不是啥好東西。

  秦凰大怒,命令沈知去清繳。

  結果沒打贏,還被對方隔岸羞辱。

  「他怎麼羞辱你?很過分?」

  「他讓麾下水賊全部解甲脫腰帶……」

  「……以後不會了。」本以為畢恭是個正常的,沒想到也變態。一想到麾下在及格線以下的道德以及放大鏡都找不到的素質,張泱覺得這方面的教育迫在眉睫,他日史書工筆也能體面點,「我只知他會男扮女裝,有給人當小爺的口癖,沒想到還有這麼一樁。」

  沈知:「水賊奸詐狡猾,你要慎重。」

  千萬要保持警惕心,別被害了。

  二人走在隊伍最前頭,畢恭守在軍醫擔架旁邊,走在隊伍中後位置。這麼點距離,他自然聽得清清楚楚。沈知認出他,他自然也認出沈知。本不想跟手下敗將計較,沒想到對方竟當著面就開始誣陷,也是將他氣笑了。

  他確實對張泱有殺心,但現在還沒來得及做呢,表面上也歸降了,卻要遭此猜忌。

  這倆都有取死之道。

  這時,畢恭的手被一隻柔弱無骨的溫暖手掌握住。他循著溫度垂眸,眼神示意阿姊無事。他不會這時候做傻事,只會一擊斃命。

  張泱:「敬之不會的。」

  沈知住的地方有些偏僻,地方倒是大。

  他讓府上下人去隔壁幫忙收拾,又準備招待張泱,方便敘舊。一坐下,張泱就問了個自己挺關心的問題:「叔德,你哥找到了?」

  沈知沒想到張泱還記掛這件事情。

  心中感覺到一股久違暖意:「嗯。」

  見張泱視線環顧找人,他道:「大哥如今在行宮上值,他也不跟我住在一塊兒……」

  「行宮?」

  「嗯,國主的行宮。」

  張泱一聽就露出點兒糾結:「國主?」

  沈知立馬知道張泱在渡口聽說了什麼王室醜聞,都不敢想對方心中對王室是個什麼印象了。他苦笑道:「國主體弱,居於行宮休養。你聽到的那些,也不全都是真的……」

  張泱:「……居然真有真的?」

  沈知:「……」

  「你大哥怎麼在行宮宿衛?即便王室傳聞半真半假,可縱容國主的不堪醜聞在市井散播得滿地都是,可見王室沒什麼力氣管這些了。你大哥怎麼不另謀高就,挑了這麼一株樹吊死?」再看沈知這一身漂亮的輕甲,想想對方在渡口騎的馬,這兩樣可都不便宜呢。

  由此可見,沈知效力的不是王室。

  沈知他哥哥是選了個天坑職業?

  還是說,對方也只是奉命看守國主?

  也不知張泱這話說中了什麼,沈知情緒明顯低落許多,緊抿著唇,手指無意識轉著手中茶盞,眼睫輕顫。就在張泱以為聽不到回答的時候,沈知卻道:「大哥忠於王室,斥秦公為亂臣賊子,不肯屈從,不肯接受招攬,寧願去行宮與國主相伴,我勸不了他。」

  不理解,只能選擇尊重。

  沈知只能盡己所能照拂一下大哥。

  「民間說國主被餓被虐待,也是真的?」

  「……嗯,是真的,但不是現在。」

  國主與朝臣逃難的時候才狼狽呢,之後又在趙儕手下受盡屈辱,幾乎人人都清瘦了一二十斤。最狼狽的時候,確實在討食不成被人甩了一碗霉麥飯。趙儕通過對國主的極盡羞辱達到愉悅自身的目的。踐踏一個人沒什麼意思,但踐踏這人身上的身份就帶勁。

  誰頂著國主身份,趙儕就踐踏誰。

  之後落入秦凰手中,日子稍微好過一點。

  至少能吃上一口熱乎飯,也有人伺候。

  只是,仍舊要看秦凰臉色。

  秦凰曾讓國主強行絕食四天,小懲大誡。

  這些內容早在民間傳開,沈知不說,張泱出去仔細打聽也會知道。張泱:「這倆將王室都踐踏成這樣了,為何還要留著王室?」

  殺生不虐生啊。

  張泱見過最變態的玩家也只是脫了裝備,靠著等級壓制,用最低輸出打某個在劇情中讓玩家深惡痛絕的BOSS。一個大招的事,那玩家硬生生掛機打了兩天一夜才結束。

  視頻發出,此舉被諸多玩家詬病,還推薦那個玩家去看心理醫生,這個時代有這麼強的報復心,還是報復一串數據,那很恐怖。

  沈知搖頭:「我也不知。」

  或許是不想背負弒君的惡名吧。

  張泱支頤看著沈知,沒問出敏感問題——王室發出玄武令,居然沒能從中獲益?

  趙儕與秦凰勢力不僅沒有遭受重創,反而擴張更快,其他響應的零星勢力都被這倆吞吃蛇當養料吃了。王室這一招也不咋有用。

  早知如此,她何必緊趕慢趕打山中?

  張泱總覺得這裡有古怪。

  只是任憑她怎麼想也沒有頭緒。

  唯一肯定的是,王室暗中肯定還有一股不知強弱的力量。張泱此行肯定要跟對方合作的,如今便安心等後者主動來接觸自己。

  「秦時鳴如今在哪裡?」

  「秦公下落,不好透露給你,只能說不在狗國郡。」他只能說自己能說的,張泱想知道其他的,他愛莫能助。好在張泱也沒有盤根問底,聽說秦凰不在,她也沒多少意外。

  秦凰要是在,狗國郡把守會更嚴格。

  「謝如心呢?」

  沈知搖頭:「也不知。」

  張泱只能作罷:「那你幫我忙,看看誰能吃下這批貨。出來一趟不易,不能虧本。」

  沈知:「……」

  他沒想到對方真出來做生意。

  嘴上應道:「好,我會留心。」

  隔壁宅子很快收拾乾淨,只是灶膛還冷著,沈知留了張泱吃飯。秦凰不看重沈知,但也沒有苛待,吃用標準比王庭諸多臣工好太多。但對張泱而言,滋味只能勉強下肚。

  吃到一半,府上僕從湊到沈知耳邊低語。

  沈知低聲呼道:「什麼?」

  飛快抬頭看了一眼張泱,又低下去。

  他道:「你去將大哥請進來吧。」

  張泱在他這裡還沒停留多久呢,大哥那邊就收到消息過來了。這讓沈知對他大哥手中掌控的眼線勢力有些猜測,眉頭皺得更深。

  張泱:「你大哥沖我來的?」

  這世上哪有什麼巧合的事情。

  她剛過來,跟沈知分家住的沈知大哥就來了,對方的目標是誰不是一目了然?張泱一語戳穿,沈知面頰浮現羞慚紅暈:「……有可能,但,伯淵,這並非我泄露的蹤跡。」

  張泱道:「沒事,我知道。」

  有可能她出現在渡口就被人察覺了。

  或許還在碰見沈知之前。

  「說起來,你那會兒還誤會我是什麼王姬,管我要你哥哥,說你哥哥是王姬府上的心腹典軍。」張泱沒責怪,「深究起來,也算是我與你哥哥冥冥中的緣分,註定要認識。」

  她本意是調侃,讓沈知放鬆。

  但不知何故,他眉宇間的愁色更重。

  他嘴唇嚅囁兩下,似乎想開口說什麼,而這時屋外的腳步聲已近,進來一名相貌與沈知頗為相似的青年。青年一來,沈知飛快扭過臉,將所有情緒收斂乾淨,起身相迎。

  青年明知故問:「叔德,府上有貴客?」

  沈知恰好擋在張泱與青年之間。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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